林希语收到一个同城匿名快递。
寄件人只有一个单字母:L。
前段时间一直忙于毕业答辩和实习,焦头烂额。想起来拆快递时已经过去两月有余。
美工刀破开包裹齐整的纸箱,拨开层层气泡膜,是一叠尺寸不一的速写本。
熟悉的封面。
林希语压制住心头疑惑,一本本拿出来逐一翻阅。
没错,她肯定,这些都是她的画本。
这里面大多是她高中时所画,笔触还尚为青涩。小部分是大学时期画的。
可她明明记得这些速写本在她大三那年就被丢掉了……
那年国庆,她们家搬家,而她忙于兼职,没能抽身回来。父母嫌东西多人手不够不好搬,没经她同意便把她高中的书本连同这些速写本当作废品给卖了……
目光再次落回箱子,发现底部还放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林希语利落地拆开档案袋,不出所料,里面也是她的画,曾经的画。
只是这些画的画风更为随意,内容更随心所欲,有连环画,有Q版画、插画、素描,人物、风景……纸张类型不一,大约是草稿纸,还能看见数学演算式子,英语单词,化学方程式……
这些原本早在高中就被她随手丢弃在垃圾桶里的草稿纸,现在却一张张工工整整地被只大号燕尾夹妥帖规整起来。
这些被她在不同时间节点,有意、无意或抛弃或遗弃的东西,竟奇迹般再次出现在她手里,在她早已放弃漫画创作后。
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错愕。
她急忙再次翻看包裹寄件栏信息,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寄件人后面的那串电话。
寄件人是谁?他们认识吗?为什么会有她的画?为什么会寄给她,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节点?寄件人又是怎么知道她地址的……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无数疑问被一道突兀的女声打断。
随之是一段短促的“嘟嘟——”忙音,林希语茫然地放下手机……
愣神片刻后,她匆忙地将铺满地板的画本和纸张收归箱子,挨个复位。
她只是大体浏览,不敢仔细看,这些画似乎有魔力,让她莫名想起曾经的日子,曾经有漫画作伴的日子……
而现如今她已经不再画画,也有了份收入可观的工作,没有必要再睹物伤怀,她不想让自己后悔。
她林希语没有漫画的人生依旧精彩。
把箱子推进床底,带着纷杂的情绪爬上床,熄灯睡觉。
*
一晚上辗转难眠。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市域列车上了。
当晚她便买了翌日最早班的列车。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出于何种原因,行为和意识总难自洽。
……就当是满足她的好奇心吧,她的确迫切想见见这位神秘寄件人的真面目。
没有真实姓名,电话空号。林希语只得寄希望于包裹上的那一串地址是真实的。
新城区位于临州市的郊区,不同于城中区,新城区绿化覆盖率更高。
即使如今正值七月酷暑,下了车,林希语走在路两侧步行道上,也不觉燥热难耐。
蝉鸣聒噪,林希语不禁加快了步伐。
寻着导航,她找到了一幢联排别墅前。
确认好门牌号后,沉吸了口气,揿响了门铃。
心跳不自觉加快,一秒似乎被掰成两半,时间不断被拉长,直到入户门被打开……
林希语再次确认了下门牌号,没错。
可迎面走出来的妇人林希语并不认识。
那女人身着一身墨蓝家居服,一脸疲惫,不知是否是她的出现而被打扰清梦的缘由。
女人虽然没化妆,但不难看出保养痕迹,看上去四十出头,想来定不是住家阿姨,她大概是这家的主人。
“您好,打扰了,”林希语率先开口,“很抱歉打扰您,我……”
“……这个包裹是从您这寄来的……”她向女人表明来意,并向她展示手机中拍摄的包裹内外照片。
“我不确定是不是您——”她小心求证。
“是我寄的。”女人突然出口打断林希语。望着一脸愕然的陌生来客,女人再度开口解释道,“是李靖尧让我寄的。”
李、靖、尧。
林希语心中默念几遍这个名字,她一时竟想不起这人是谁。脑海中掠过无数的脸,都对不上这个名字。
“阿姨,我能见一下他吗?”
“他……不在。”女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林希语眼下很想脱口而出,她可以等。然而女人接下来的彻底让她哑然。
“……他生病了,上个月……去世了。”女人微微侧脸,语调发颤……
*
林希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向女人告辞,怎么踏上回程的车。
她步伐轻飘一路恍惚到了小区楼下。
“我是他妈妈……李靖尧是你粉丝,他爱看你的漫画,住院期间也经常翻看那些画册,他还追你的连载呢……”曾若华整理了下情绪,强扯笑意,“化疗完第一时间竟然是打开手机看看你更新没有……
“他说这是你的东西,让我帮忙还给你……他不想打扰你,所以没署真名。
“这些东西李靖尧很在意,我本应该亲自送到你手上的,可是……可是那时他已经……我不能离开他身边……”
她似乎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絮絮叨叨和林希语说了很多。
“我回来了。”林希语解开门锁,高淑珍在客厅打扫卫生。门口边堆着杂物。
“你回来得正好,帮我去把这堆垃圾扔了。”
林希语像接收到指令的程序,木然抱起门口纸箱转身开门。
余光瞥见手里熟悉的纸箱。她神经一抽,语调不免高了几度:“妈——不是说好我自己的卧室我自己打扫吗!你怎么随便丢我的东西呢!”
“你这孩子,你妈好心帮你打扫卫生你还嚷嚷上了。谁让你把东西塞床底下的,你自己东西不放好还怪我。我看了,里面也没贵重东西,就几个本子而已。”
她把箱子里的垃圾择掉,抱着箱子回了卧室,把高淑珍避重就轻的话关到门外。
*
夜色渐暗,林希语坐在床脚边,和箱子大眼瞪小眼了大半天。
李靖尧,她模糊记起来,是她高中同学。二人并没有太多交集。
他是她粉丝?
她摇头轻笑,她这个小透明已经快一年没更新了,以后大概的确也不会更新了。
考虑到李母的情绪,她并没有问太多,她依然不知曾经的高中同学为何有她的画本。
借着月光,她再次翻阅起来,这次格外仔细,大概是知道某些缘由后。原来她的画也会被人看到,被人珍惜。
收藏这些画的人一定很爱惜吧,虽然有些纸张已泛黄,但没有发潮,边边角角也没有折痕,封面亦也没有灰尘。
纸张划过她翻动的指尖,粗粝的边缘刺破她的皮肤,细细密密的刺痛一路蔓延至她胸口。
她心头发空,熟练从衣兜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一支烟……纤细手指夹着烟身随意翻动。
她这二十二年的人生过得潦草随意,唯一的梦想也被她丢弃。
左手碗表底下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旧疤添新痕,心底再次涌上自厌情绪。
泪水落在纸上,混着墨迹晕染开来。她伸手擦拭,指尖的烟头不小心点燃了页脚。
她慌忙抖动书册。
一张照片随之从书页间滑落,轰然砸在她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