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某日上午，天气闷热，金环带着饭盒乘车来到郊区一家新建的部队医院分院。
金环母亲接了一项看护病人的活，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一日三餐都和病人一起用医院提供的饭菜。日子久了，病人就嫌医院饭菜千篇一律，天天都是清汤淡饭，想调剂下口味。她让儿女再添点钱，让金母回家额外做些美食调剂三餐。现在金环学校放假，金母就叫女儿负责料理，顺便送饭到医院。
金环下了车，熟门熟路地来到医院住院部B4栋楼，等电梯下来。有位孕妇慢慢从大门外进来，也停在电梯门口。金环瞥了一眼，发现孕妇的肚子鼓涨涨的，仿佛随时会临盆的样子。再看孕妇本人，个子和金环差不多，形容消瘦憔悴，看上去就像营养不良的样。金环不由得在意起来，怎么会没有人陪她呢？
电梯门开了，金环一步就进去了，孕妇还没迈开脚步。她急忙按住开门键，好等孕妇进来，不出所料，孕妇动作非常迟缓，一步一挪地很勉强才入内。孕妇进来后朝金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笑容里又透着局促不安。金环问她要去几楼，孕妇说三楼。
到了三楼，电梯打开门，孕妇开始往外挪，金环扶住她的手臂，送到电梯门外。孕妇向金环道谢。金环想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帮人帮到底吧，说：“我送你回去吧。”
孕妇没有谢绝金环的好意，在她的陪伴下开始向病房移动。过了十几分钟，两人终于到达病房门口。推开门后，金环发现原来也是一间单人病房，心里纳闷，既然有钱住单人间病房，怎么没人来照顾她呢？
孕妇注意到金环的诧异，微微苦笑着，一屁股坐在床上，发出沉甸甸的声音，一个劲地向金环道谢，还说没什么可招待的，希望她不要介意。金环没怎么听懂，也不打算让人家谢，只害羞地摆摆手，连说不用不用，就带上门出去了。
金环上了四楼，把饭盒交给母亲。母亲打开饭盒，和雇主一起进餐。雇主坐在床上，金环母亲坐在床边，金环坐在床尾对面，三人就这样聊起天来。
雇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这次生病得在医院多住几天，偏偏儿女忙于生意，无暇照顾，经人介绍，请金环母亲过来看护老人。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一家人上上下下都对金环母亲很是满意。金环性格乖巧，又天天过来送饭，老太太就很喜欢她，经常拉她说家常话。金环虽然不感兴趣，可出于礼貌，也只好老实听着。
老太太问金环今天怎么来得比平时要晚，金环便把遇到孕妇的事说了。老太太一听就说：“哎哟，她在院里可是个大名人呢！”
母女俩都很奇怪：“名人？”
“是啊，我也是听护士们说的，她可古怪了。”老太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她是从别的医院转过来的，你们猜她原来是从哪儿转来的。”
母女俩当然猜不到。
“是精神病医院。”
母女俩吃了一惊。金环回想孕妇的模样，怎么也不像精神病患者啊。金环母亲也见过几回那名孕妇，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老太太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精神病也分好多种的，又不是每个病人都会像电视上那样发疯。那个孕妇只是比较温和的病人，就算发病了你们也未必看得出来。”
母女俩点头称是。
老太太又说：“不过这还不是最稀奇的呢，听说那孕妇早过预产期了，可老也没能临盆，到现在还在等着生孩子呢。”
金环母亲笑道：“预产期也不是特别准，晚生几天没什么可奇怪的。”
“咳，真不是这样，我来之前，她早在这儿呆了一个月了，你们想，哪有拖了一个月还不生的？你们看看她那大肚子，可像是还没到分娩的时候？一般人早该生了啦！”
母女俩一想也是，都说果然奇怪。
“听说起初还以为是个死胎，结果不是，胎儿还活得好好的呢，就是没到分娩的时候，大家都在急呢。”
金环问老太太：“她家里没人来照顾她吗？”
老太太拍手道：“这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还真没人来照顾她。听说她住院的钱还是原来那所精神病医院付的呢。现在就她一个人照顾自己，偶尔护士也会帮把手，但毕竟赶不上有家人照顾，看着也怪可怜的。唉。”
老太太这样说话，显然是想到了自己。金环母亲忙转移话题，拿话去劝老太太，把老太太哄得高高兴兴的。金环还在想那个孕妇，回想起她的受宠若惊和道谢，说“没什么可招待的”时的局促笑容，感觉她一定很孤苦伶仃，同情油然而生。
翌日，金环来到医院，又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遇见孕妇，便主动去扶她。孕妇一看是金环，倒也没拒绝。两人出了电梯，一面走一面说话。孕妇问金环为什么天天来医院，是不是家人病了。金环连忙否认，说明了情况，孕妇笑说没生病就好。金环送孕妇到病房里后，就上楼送饭去了。
这天老太太硬要金环吃家人送来的香蕉，金环吃不了，只好一手拿着，陪老人聊天。等两人用完餐，她又坐了一会儿，便收拾了饭盒，准备回家。老太太又塞给金环一些香蕉，让她拿回家吃。金环再三推拒，看到母亲示意她答应，这才收下，一手提着空饭盒，一手提着一小袋香蕉，出了病房，往电梯间走。金环路过楼梯间，忽然改变主意，回头走楼梯下到三楼，推开孕妇所在的病房门，进去了。
孕妇躺在床上，惊讶地看向金环，便挣扎着起来。金环合上门，将香蕉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凳子在床边坐下，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听力不好，听不太清屋里的声音，就擅自进来了。”
孕妇也不介意，笑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是别人送的香蕉，我也吃不了，”金环本来想让孕妇自己吃，但转念一想这样做太露骨了，孕妇未必肯接受，就改口道：“咱俩把它们分了吃吧。”
孕妇望着金环，勉强笑了一笑：“这是人家送你的，我吃不太好吧。”
“没事的，反正都送我了，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金环生硬地说着，心里不知有多嫌弃自己嘴笨，担心孕妇可能会受伤，就惴惴不安地瞄着人家。
孕妇注意到金环的不安，心里一松，知道这是她的好意，便说：“我也好久没吃到香蕉了，谢谢你。”
金环暗松了一口气，急忙拿起两只香蕉，分一个给孕妇。两人双双剥掉香蕉皮，各吃了一个。
既然有此交往，两人便多说了一些话。临走前，金环仿佛才想起似的打听孕妇的名字。孕妇自称吕映冬，让金环叫她吕姐就好。
自此金环每到医院，总会去孕妇那坐一会儿。孕妇也因此得到慰藉，笑容变多了一些。
这是一间个人健身房，没有装修，整整齐齐摆着各类健身器材。卫中彦在做俯卧撑，才数到四百八十六下，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卫中彦停下来，起身来到门右侧的桌子前，拾起手机接听。来电是江源，对方寒暄了几句后切入正题：“有个私事想让你帮忙。”
听江源这口气，确实不像是正儿八经的任务，只想委托他处理私人事务。可是江源很忌惮他们这些能力者，尽量不和他们私下有来往，今日一反常态，突然请他帮私人性质的忙，未免也太反常了。怀疑归怀疑，卫中彦还是很客气地说：“局长有什么烦难，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有个朋友，在外面搞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可是他现在有事脱不开身，又很重视那个女人，十之**是为了传宗接代，想让我帮忙把人家送到北京。可是吧，这事我实在不好出面。”
江源说得很为难，卫中彦却听出三分演技来，心中暗暗好笑，又生出几分纳闷。江源大可以请别人帮忙，为什么会指定他呢？
江源像是知道卫中彦心中所想，解释道：“别人不可靠，说不准会拿这做把柄，到时我和朋友都有麻烦。再一个，北京那边安排的接应人也只有你认识。我知道这事不光彩，可是实在没合适的人选，想来想去也只能请你出马了。这事要是办成了，我会额外加奖励。怎么样？”
“奖励就算了，只要给我报销费用即可。”
“那好，就这样说定了。等下我就把那孕妇现在的住院地址给你发过去。”
通话结束了。
卫中彦攥着手机，越发觉得这事有蹊跷，为什么江源只发孕妇住院的地址，却没有交代要送到北京的何处，接应人又是谁？他觉得这很可能就是一件正式任务，只是不知为何，江源非要把它伪装成私人事务。
卫中彦很想找人讨论这件任务的种种疑点，偏偏任务的性质和江源的要求都把他的口给封死了。仲青本是最合适的商议对象，可此事最不能找的也是仲青。他还记得十三年前仲青性情突然大变，把他吓得好久都不敢靠过去。后来才隐约听到传闻，仲青的母亲突然自杀了，据说肚里还怀着一个小孩。跟仲青讨论孕妇，也许会引发她的心理创伤。卫中彦深深叹了口气。与其在此枯坐苦思不得其解，还不如行动来得快，现在就去走一趟，说不定答案很快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