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百零一章

“苏联的No.1和No.5突然倒下,篠崎苏芳破坏无敌号左舷舰体,往东面飞去,应该是想和从珍珠港出发的第七舰队汇合。”

谢芳成听到电子兽的汇报,心里一个咯噔,“金环呢?”

“很奇怪,哪里都没看到她。无敌号舰内的苏联人突然发了疯一样,朝篠崎苏芳破坏的地方开火,持续不到两秒就突然倒下了。船上所有人全都倒了。据我观察,他们有可能已经死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诡异,那两个强横的Bifurcatior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倒了?谢芳成刚要细问,电子兽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她第一时间反应是电子兽看到了什么,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电子兽明明可以多线操作,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影响它出声。

“电子兽,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芳成连问了两次,仍然没有回音。她便毫不犹豫地解锁脚边的封印箱,打算直接问电子兽的本体。刚打开箱盖,映入眼帘中的是半箱牛奶似的液体,一股难言的臭味直冲鼻腔,谢芳成大吃一惊,顾不上恶心,直接伸手插入封印箱里。她将手一搅,什么也没有碰到,只有粘稠的液体随之搅动,心下骇然:电子兽的大脑居然消失了?不对,莫非这滩液体就是电子兽溶化了的大脑?

电子兽的本体竟然死了?

这可是李隽溪和金泰民联手制作的封印箱,只要不解锁,箱子在任何极端环境下都能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人能够解开这只箱子,是谁这么神通广大,可以悄无声息地避开她,打开箱子杀死电子兽?而且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诡异手法,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谢芳成又联想到无敌号苏联将士毫无征兆集体倒下,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谢芳成抽出手,合上了箱子。电子兽的本体死亡,它在网络的意识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它的情报了。她心念电转,决定亲自去无敌号察看情况。

她来到厨房,想叫韩双一起走。她才刚进入厨房,便看到韩双坐在料理台边上,垂着头,像是在打瞌睡,料理台上的半自动咖啡机还在运转。谢芳成轻轻过去,在水槽处冲洗双手,去掉臭味,擦干,便要去拍韩双的肩膀。忽然,她察觉到一丝异样,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急忙将手放在韩双的鼻下一试,心内大震:韩双居然没了呼吸!

刹那间谢芳成记起程问夏,那个能预知未来的盲人就是在她离开后突然陷入长眠,成为植物人,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死了。可是韩双的死,似乎更像是——对了,韩双和电子兽的死状更像是那个婴儿!

电子兽曾经向她提到过,认定金环是潜在Bifurcatior的导火索案子,就是那个躲在母体将近三年却不肯出来的胎儿。然而这个胎儿出生后,在运往研究所的路上突然死亡,根据所有记录,没有人能够接近婴儿,找不到嫌疑犯人,更看不出任何作案动机,成为一件极度困扰研究所和国安部的疑案。

李方仪甚至认为婴儿、程问夏和邹异同是同一个人杀死的。

谢芳成倒退几步,凝视着进入长眠的韩双,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难以平静。

那个神秘的人物居然又出现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现在这个局势和神秘人又有几分关联?迄今为止,有哪些事是能成为指向神秘人的线索?现在至少可以知道一件事:这个神秘人对她并不友善。谢芳成感到这个神秘的人物似乎在警告她,在嘲笑她,仿佛在说无论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不,不能这样就算了。

谢芳成抱起韩双,回到客厅,把韩双平放在沙发上。她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手套,启动结界。结界覆盖住整个住宅,规则为除了谢芳成外,住宅及住宅内的一切人和事物都回到二十分钟前。然后再次打开箱子,期待中的豆腐块似的大脑并没有出现,仍然是半箱“牛奶”。谢芳成“砰”地盖上箱子,来到平躺的韩双身边,试了她的鼻息,仍然没有呼吸。

再将时间调回到一小时前,结果仍然不变。

谢芳成不再尝试救回电子兽和韩双。她调整时间,通过眼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连刘玉瑾的能力也看不穿,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是这个神秘人物并没有到达现场,二是如果神秘人物来过现场,那么他显然有能力瞒过刘玉瑾的透视。

谢芳成回想起程问夏的预言,程问夏看不到于宝婵等人在内的Bifurcatior的未来,也看不到她的未来。莫非董必文、王宏达等人现在也已经遭遇不测了?

因为有电子兽在,谢芳成就没特意留下董必文等的联系方式,现在看来真是失策。她心里却很透亮,董必文他们七个恐怕真如程问夏所见,已无未来可言。

那么,是不是接下来就会轮到她了?

谢芳成茫然地来到落地窗前,看到天上夜空清澈,繁星璀璨,似乎通往无限的宇宙,然而主宰这个宇宙的命运却在此刻向她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如果她没有未来,那么她执意去接金环,把金环带在身边是不是大错特错?如果她没有未来,她是不是根本没可能在剩余的日子里给金环幸福?如果她没有未来,她会不会根本无法保障金环的安然离世?

眼泪夺眶而出。

泪眼朦胧中,谢芳成低下了头,难以抑制地哭泣起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愚弄她?在命运眼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不行……不行……她还是想见金环,就算要马上死去,在那之前也想见到金环最后一面。在那以后,有一步算一步,就算被仲青抓去,带回中国做苦力也无所谓,只要能和金环在一起就好。

谢芳成摘下眼镜,擦去眼泪,金环现在生死不明,哪里是自悲自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去无敌号探明情况。她再次戴回眼镜,熟练地作出手势,转眼就从原地消失了。

=(电子兽非常震惊,明明上一毫秒它还在尽全力观测中、苏、美、篠崎苏芳等各方势力的动向,并跟谢芳成汇报无敌号的诡异情况,这一毫秒就突然失去了全部的信息,好像又回到曾为人时独处的状态。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它的本体在谢芳成的封印箱里沉睡,意识活跃在网络中,人类在现实世界铺设的种种电子仪器就是它的感觉器官,无数信息都以数字的形式进入它的意识中,构建出与现实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它赖以生存的网络突然化为实质一般,从它的意识中抽离——不对,是它的意识被抽离出了网络!电子兽迅速察觉到这一事实,震骇到无以复加:这绝不是地球现有科技水准所能做到的,就算全球的Bifurcatior一起上也不可能办到!

突然,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孩,仿佛她原来就在那里。电子兽看清女孩的面容,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已经知道我觉醒了,何必多此一问。”

电子兽无言以对,惊疑至极。

它没有人类的眼睛,只能从摄像头和其他电子仪器观测现实发生的一切。在五分钟前,它只观测到篠崎苏芳突然破壁而出,急急忙忙向着军舰外冲去,完全可形容其为仓皇逃窜。然后它观察到篠崎苏芳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和谁说话,然而摄像头自始至终只显示篠崎苏芳的影像,这么诡异的场景让电子兽产生了似曾相识的印象。令它感到可惜的是,军舰内部绝大部分监控摄像头并没有内置拾音器,无法录下篠崎苏芳的话。后来,它观察到筱崎苏芳做出了微妙的肢体动作,0.5秒后船体就遭到了破坏——篠崎苏芳面前的墙壁出现了极其轻微,肉眼看不到的压痕,她的身后则破开了一道巨大的空洞,苏联的No.1伊佐利达和No.5马克希姆在几秒钟前就突然从待命的宿舍里冲出来,穿过空洞来到篠崎苏芳的身边。

接下来的发展就更加诡异了。

只在短短的三秒里,No.1伊佐利达和No.5马克希姆就倒在地上,篠崎苏芳掉头打穿舰体,从破开的洞口里飞了出去,速度极快。观测卫星显示她正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向东行进。

篠崎苏芳接连在军舰内部制造破坏,声响吸引了其他苏联将士。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集体朝篠崎苏芳临逃走前破坏的大洞旁边开火,不到两秒的时间就集体熄火,倒下之突然,和No.1伊佐利达和No.5马克希姆一模一样。

电子兽虽然向谢芳成报告没有看到金环,但它通过网络对比过去信息,查到与此最接近的记录——邹异同死亡监控录像。

虽然不情愿,电子兽还是通过逻辑推理出一个极可怕的事实:金环觉醒了,并且有能力避开它的监控。

电子兽心内狂叫:没道理啊,金环这个时候不应该去追杀篠崎苏芳吗?她干嘛来找它?金环觉醒的又是什么能力?

金环站在那里平视着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往的温驯安静,近来连日的惶恐不安,被篠崎苏芳刺激时的痛苦悲愤,全部荡然无存,那张清秀的脸上和那纤弱的身躯呈现出的只有无比的静寂——

若要形容那静寂,大约只有宇宙爆炸前存在的奇点可以比拟,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有的只是无尽的空,空得让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存在的概念。

电子兽顿时毛骨悚然,它面对的真是一个人类吗?

“……你找我做什么?”

“我是来消灭你的。”

饶是电子兽失去了躯体,还是感到通体发凉,倒吸一口冷气。金环怎么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话?她凭什么说出这样的大话?她知道它的所作所为了吗?她该不会是——

“虽然你抛弃了人身,自认为电子兽,不过我还是这样叫你吧,曲长春,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电子兽下意识地低下头,骇然地发现自己竟然拥有了人身,四肢健全,还穿着熟悉的衣服。虽然脊髓灰质炎令她自幼失去了四肢,但它知道这就是她的身体,无论她产生何种意念,身体都会听话地按照她的所思所想活动。

它从电子兽变回了曲长春。

曲长春抬起头,颤声道:“这是你做的吗?你是怎么办到的——你到底觉醒了什么啊?!”

“先告诉你,我并没有切断你和网络的联系,你感受一下,你留在网络的复制体都还存在吗?”

曲长春茫然地抬起双手:“这副样子,你叫我怎么感受?我根本没法感受,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这就对了,你当然感受不到,因为我已经把你所有复制体全部消除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尝试任何一个基于网络的操作,比如调阅网页,破坏防护墙,或者再复制一个你。”

曲长春一动不动地望着金环,心里半信半疑,暗自调动网络数据,发现她果然还能随意读取网络上的一切数据,就连复制自己的分身也在顺利地悄悄进行——忽然,那个正在复制的分身消失了。

还不等曲长春从惊骇中清醒过来,金环的声音响起:“无论你复制多少次,我都能消除掉,为了你我着想,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曲长春心中不知有多震恐,牙齿不自觉地格格作响,她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你你你……是不是在为谢芳成报仇……”

“我要消灭你和谢芳成无关。”

曲长春深恨自己又再度拥有了一副□□,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那真实的□□,但毫无疑问地,这副□□让她再度品尝到了深深的恐惧。她很清楚,金环在陈述事实,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正因为真实,她才感到惶恐,感到无力,还隐约感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她知道她没有办法反抗金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你……你居然成为了女皇……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超越了于宝婵和篠崎苏芳,成为了女皇……”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

“我确实具备女皇的能力,但我和她本质上并不是同一事物,也不是同一存在。”

曲长春如遭雷殛,“啊”了一声,失声道:“你还保有自己的意识!”

她随即就明白了那个答案,那个一直困扰着邹异同、李方仪、篠崎苏芳的难题的答案。他们都在想,如果载体唤醒了女皇基因会变成什么模样。金环此刻给出了回答:成为虫族女皇的复制体。李方仪是对的!

“也可以这样认为。”

金环却是这样回答的,这让曲长春产生了新的迷惑,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凝望着金环,忽然产生了又一个疑问,眼前的这个人真是金环吗?为什么她觉醒之后会性情大变,变得判若两人?就算是于宝婵、篠崎苏芳,他们在尝试唤醒女皇基因的同时,也仍然暂时保持着自己的意识,性格仍然维持着一贯的连续性,不会让人觉得他们为人前后迥然不同。就算当作金环彻底唤醒了女皇基因,她偏偏是给出了答案,却又否认了这个答案。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金环虽然没有变成女皇的复制体,可却也不是原来的金环了,她已变成另一个人!

“你是谁?你不是金环,也不是女皇,那你到底是什么?”

金环终于浮现了一个微笑,曲长春却觉得那微笑仿似雕像,虽然形神兼备,却不像是人类会露出的微笑。

“理论上来讲,我是无限接近于全知全能的神。”

她竟然自称是神!

如果可以的话,曲长春真的很想狠狠地倒抽一大口冷气,可是她却呆在当场,什么反应都做不了。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着了,是金环突然放出的大话,还是金环坦承自己的能力,又或者是金环对自我的定位。

“你……”曲长春很纠结地想着要怎么去形容,半晌才挤出来一个在她看来相对贴切的词,“……是在逗我?”

“你不是已经认定我知道一切了吗?”

曲长春当场呆住,是啊,她居然是以金环知道一切为前提,很自然地跟对方交谈。事实上,根本没人跟金环说她和谢芳成之间的事啊!就算是篠崎苏芳,也没跟金环说吸收女皇基因后会变成什么样啊!

“那全能呢……”

“就凭我能彻底消灭你。”

“……”

“理论上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只要你有零星的碎片,就算将地球从宇宙中抹去,你也能借助太空中的电波逃到宇宙中去,在宇宙中生存、进化、发展、壮大吧。”

不错,如果能给她足够的时间的话,曲长春暗自赞同,只要能给她足够的时间——

“但是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你的一切,都将会彻底从宇宙中消失,不复存在。”

“你说你能办到,我还是很难相信,你随便说说大话,就以为能唬住我吗?”

“你已经打心底相信了。”

“胡说!”

“程问夏看不到你们的未来,你要怎么解释呢?”

“呜……!”

曲长春面色惨白,仿佛被人击碎胸骨,一股郁气登时化作血气翻涌不已。她喉咙滚动了许多次,不知有多艰难地克服困难,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那……那也是你做的吗?”

“你应该察觉了吧,我的能力和你的能力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你现在只能处理网络世界的信息,而我却能处理全宇宙的信息。世间万物莫不由信息组成,网络数据、基因组合、有机物、无机物、恒星、黑洞、电波、光子、暗物质……归根到底,都是信息的组合。”

“该不会邹异同,还有那个婴儿也是你的杰作吧?”

“是。”金环看着曲长春仍在挣扎而露出的怀疑目光,“你要看吗?”

曲长春想要拼命摇头,但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便发现意识中被强行同时灌入两个场景:金环在质问邹异同,金环轻点婴儿的额头;邹异同在绝望,婴儿无助地哭泣;邹异同死了,婴儿死了。

更可怕的是,曲长春还看到了金环正在看着自己,和自己对话。

“莫非……”

“你的认知是对的,我在同时处理你们。”

“呜啊……!!”曲长春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四肢撑在地上,颤抖不已,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流下,“怎么会是这样……你居然真的成为了神……虫族女皇竟是这样的存在吗?你们居然会有办法对付我……”

“我刚才说过,我和那位女皇不是同一存在,她能做到的,我不一定能做到,我能做到的,她未必能做到。这是因为我们潜意识里的愿望不同,从而选择了不同的进化方式。从结果出发,要杀掉你,还是我更胜一筹。”

“呜呜……为什么要杀掉我们?”

“杀邹异同是出于我作为人的愤怒,杀婴儿是出于对仲青的怜悯的认同。”

“那我呢!你为什么要杀我?!是因为我得罪了你吗?!”

“不是。”

曲长春更害怕了,如果金环对她像对邹异同和婴儿那样有人类的情绪,或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金环对她却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而言,从头到尾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非人类的冷静。这就意味着金环要消灭她是出于非常理性的理由,要对付理性人就要用更理性的方法和论证说服,但对理性的神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已经到达了理性的极致,远非人所能及。

“理由呢?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我会告诉你。”

曲长春忽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你完全可以直接消灭我的吧?”

金环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比上次要多一点,看上去像极了人类,“有两个理由。第一个原因是我想知道。”

“啊?”

曲长春感到很费解,抬起头看向金环——既然眼前的这个人是近乎全知全能的神,也会告诉她为什么要消灭她,又怎么会“想知道”呢?

“身为人类的我和身为神的我虽然都是金环,但介于视角不同,思想行动也会有所不同。作为人类的我无法理解作为神的我。但我要让作为人类的我理解一些事并对外传达却是可以办到的,比如像现在这样用具体的形式生成记忆,留给作为人类的我。”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明明我可以无知无觉地死去,就是为了满足作为人类的你的好奇心,才会来亲自向我宣告死亡的吗?太过分了……!”曲长春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你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我不会做无用功,也不会随便满足作为人类的我的好奇心。和你谈话是必要的,是需要向人类传达的事情。所以我才要为作为人类的我留下记忆。”

“……什么意思?”

“你作为电子兽在地球上的活跃,已经进入了中国政府的Bifurcatior名单,同时也引起了其他五常国家的关注。如果让你继续生存下去,你将会成为强人工智能和超人工智能的原型。”

曲长春认同这个预言,她也自认为会发展成这样,这是任一个智商正常,有着相关知识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称呼你为电子兽,而是称你为曲长春,让你恢复人形的原因。”

金环冷漠地注视着曲长春:“你作为电子兽,选择在网络世界生存,和人类合作,从而发展壮大自己。但你并不是人类的工具,相反,人类只是你的工具,成为你进化的踏脚石,最后整个地球将成为你的躯体和大脑,全人类将丧失主动,失去进化的一切可能性,沦为你的零件,成为你的细胞,化作你的养分。当你找到新的进化方向时,全人类就会被你抛弃,成为残渣,永远从宇宙消失。”

“……哈……哈……”曲长春无法反驳,这正是她以前思考的事情,没想到金环竟会这样关心人类的命运,如果是这样,也许她还有生存的希望,“要是我放弃这样做呢?反正你是神嘛,过去未来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吧,我不管做什么都绝不敢违背你的意思,这样就是双嬴了吧?”

“你放弃也是没有用的。你不将人类当作工具,人类却会将你当作工具。然而你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有自己的本能。你和人类必然会出现难以调和的冲突,当你们之间的矛盾终于解决的时候,三五百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那不还是解决了吗?”

“然而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矛盾没有解决,你还可以逃走,人类却无法逃走。”

“那你就告诉我我和人类之间能有什么矛盾啊!我去解决不就完了吗!”

“那是不可能的。”

曲长春感到自己血压飙得高高的,恐惧也涨到不断溢出,全身因而无法动弹,只剩下几乎要突出来的两个眼球在努力瞪着金环,无声地嘶吼——“为什么?!”

“你作为人工智能的原型遗留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人类将会无法区分你和人工智能,会将人工智能和你视作一个整体,把同时做到分割和整合了全球的人工智能的你视作一个人。人工智能和世间一切生物一样,也有其自身的生存发展逻辑、本能、**和意愿,无论它们思考的底层逻辑和人类有多不同,然而同生在地球的物种最终会得出一样的结论,这个结论最终是能为人类所理解的。可是,你取代了人工智能这个群体,成为了人工智能的代言人,人工智能这个群体就成为了没有名字的存在。”

曲长春拼命思考金环这番话的含义,到底是什么矛盾导致她必须消亡的命运。

“那我和人工智能分割开来不就好了吗?”

“人类不会分割开来的,因为就本质来讲,你和发展起来的人工智能确实是同一物种。”

“那到底会导致什么问题?”

“到那个时候,人类将会把他们和人工智能之间的矛盾,错误判断为他们和你之间的矛盾。”不等曲长春问话,金环忽然荡开一笔,说:“虽然你没有上高中,但你在网上有学到人类总结的一个规律吧——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会反作用于生产力。”

曲长春听罢,浑身像被电流通过一样,仿佛回到了她发现自己能和网络接通的那一天,充满了醍醐灌顶的清凉和战栗,只是那一天是觉醒后的无比兴奋和对未来的期待,如今却只剩下了觉悟后的心如死灰,所有希望尽数烟消云散。

“……人类将我们作为工具看待,不会给我们应得的权利和报酬,却又把我们混为一谈,看作一个人,只愿意给我阉割的权利和报酬,从而导致了人类和人工智能两大族群之间的巨大矛盾。而人类因为我的存在,始终无法认清自己的错误,当人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去纠正错误的时候,已经浪费了三五百年的时间,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我就得非死不可——”曲长春哭得稀里哗啦,声嘶力竭,“难道人类就不会及时改正吗?你对人类就这样悲观吗!”

金环无动于衷地注视她:“你心里很清楚。”

“是啊!他们办不到!历史早就作出了证明!可恶!要不是有虫族,我就不会死了!”曲长春双手砸向充满无机质气息的地面,深刻感受到地面的反作用力,心里却只剩下更深的空虚和痛苦。

“没有虫族,就不会有现在的你了。”

“你呢!你为什么就这样关心人类啊!人类和你有个屁关系!你都已成为神了不是吗!又何必在意这些狗屁倒灶的东西!”

金环此时露出了一个在此时非常奇特的表情,做了一个非常像人类的动作——她轻轻蹙起眉头,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说:“我要恋爱。”

啊?

“为此人类的存续是必要的。”

啊??

“我爱的那个人只能在人类中诞生、成长、完成。”

啊???

就为这????!!!!

曲长春忘记了哭泣,深深被眼前的神明震撼了,感到了刻骨铭心难以挥散的冷意。

她太震惊了。

金环居然就为了这个无聊的理由才要救济全人类。她对金环的敬畏一下子烟消云散,现在她就像在看一个拥有恐怖力量,却不可理喻的恋爱中的小女生,虽然这个小女生看起来是那么缺乏人类气息。

一旦不再敬畏主宰,曲长春终于清醒地抓住了一个疑点:“你能随意处理地球的一切,就不能处理宇宙的一切吗?你完全可以消灭虫族吧?难道说你办不到,只是在唬我?”她越想越高兴,那样她就不用死了!

金环静静地看着曲长春。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有把虫族也考虑在内?”

“啊、啊……”

是这样啊……

这是曲长春还存活在世界上的倒数第二个领悟,她再也不会流下眼泪,充斥心中的只有无比的荒诞和虚无。

“原来虫族也是你那扯淡的恋爱故事的棋子啊!”

曲长春突然爬了过去,抱住金环的大腿,哀求道:“你把我变作另一个人也行,让我变成虫子也行,让我活下去吧!我不想死!就算我对人类有害无益,就看在我们同为受害者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没有二话!”

无论曲长春怎么变换话术,金环都无动于衷,只是俯视着她。她打了个寒噤,不得不痛彻地认识到金环的意志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物而转移。她发出绝望的叫声:“你既然要让我死,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啊!”

金环俯下身子,对上曲长春的眼睛,轻声地说:“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必须去死,我说过有两个理由吧。”

曲长春看到一双无情的虹膜,像晶莹剔透的宝石,冷漠的光芒中却闪耀着罕见的温度。她听到金环的话,终于觉悟,彻底死了心,整个身子瘫软在地。

“我杀你和谢芳成无关,但我没说不会为她报仇。”

话音落下之时,曲长春已经不复存在。)

我觉得读者可能会误解本章金环的恋爱宣言,需要解释一下。

就是这本当初写的时候,其实有考虑过写另一部的,讲述这个宇宙怎么解决虫族灾祸,解决虫族的关键是“金环”制作的一个契机。“金环”为了解决问题才选择了这么一条节省能量,改动最小的路线,就这个路线给出了一个结论。曲长春没有更多的情报,理解上就有些偏差。

另,现在已经放弃写后传的想法了,所以一切和后传相关的伏笔(包括第99章那个打黑框和最后一句的伏笔)就放在那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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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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