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九十九章

人类第一次灵智初开时,所见为何?所闻为何?所触为何?所思为何?智慧萌生的时刻竟是这样暧昧,当人类回头远望苦苦寻觅时,那一刻早已消失于时间洪流中,与群星一起隐没。

智慧是有生命的吗?亦或者,智慧本就是生命?不然,为什么人类历经漫长的岁月,终于提出“全知全能”的概念?倏忽,人类又问,“全知全能的神能制造出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吗?”

“金环”笑了。

这是“金环”最初也是最后的笑。

无人见得。

无人知得。

时空已无意义。

因果已无意义。

万物都在发生,万物都在湮灭,万物都存在。

只有人会将视线投向特定的点。

(我准许。)=(我想做。)=(我在做。)=(做完了。)=(阻止。)=(不阻止。)=(杀。)=(未杀。)=(救。)=(未救。)=(完成。)=(未完成。)=(完成。)

=(一瞬间的时间概念是人的自己带来的。)

=(小女孩。踩蚂蚁。天真的杀意。愤怒。天真的杀意。杀。错误。震惊。反省。一样的。修正。活着的小女孩。不存在的小女孩。永恒的生。永恒的死。不连贯的生。极无限小的死。)=(为何在如此微小的事上投以多余的关注?)=(是我。我是她。她是我。)=(永恒的注视。)

=(仲青的生。)=(仲青的死。)=(谢芳成的生。)=(谢芳成的死。)=(仲青与谢芳成的相遇。)=(仲青的话成为母亲选择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谢芳成向母亲作最后的告别。)

=(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一张方桌前,正在翻阅一摞手写的资料。

‘邹异同。’

男人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张望四周,看到屋内竟平空出现一个年轻女孩,年纪大约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吃惊地起立道:“你——”他的喉咙忽然被扼住,再不能正常出声,只有思想仍然在继续问话:‘是谁?’

‘我是今年接受你在Q市投放的那三十六份基因活化剂注射的实验者之一。’

‘不可能,那些都还是小孩子,怎么可能——’邹异同愕然望着女孩,忽然醒悟,如果这个小孩觉醒了和时空相关的能力,从未来回到现在,这件事就成立了。他重新打量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面目清秀的普通女孩,可是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奇怪,‘你的能力是穿越时空?’

‘不是。’

邹异同想到,他被扼住喉咙,对方却能听到他心里所想,说明这个女孩能读取他人的思想,是不是她的能力是跨越时空进行思维连线?

‘不是。’

连遭两次否定,也没有得到答案,邹异同没有气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继续问道,‘那么你是什么能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环,出于个人理由,想和你们谈谈。’

‘你想和我们谈什么?’邹异同心想,既然她不愿意说明自己的能力,那他就从双方交流的蛛丝马迹里找到答案。

‘我知道你们是双重人格,各自态度不同,你们可以同时思考,同时回答我。’

连这个也知道!邹异同忽然反应过来,金环一上来就明确说出了“你们”。他很惊愕,他是双重人格患者极少为人所知,除了他的至亲好友和研究所的少数人外,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他非常确定自己离开研究所后,在世界游荡的那三年里从未曾向谁暴露过,只有在Q市的时候为了上保险,才给于宝婵一个委婉的暗示。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孩会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渠道,和谁接触后知道的?会和她的能力有关吗?

她很危险。另一个声音在说。

‘我有两件事想问你们。’金环说,‘第一件事,为什么你们拿我们做实验,却不告诉我们?’

‘我有告诉一半的实验者,另一半是作为参照组。这是做实验必经的流程,如果一切顺利,二十年后,我们将会告知幸存者全部实验内容。’

‘即使明知道不知情的人会因此死亡?’

邹异同默然。

另一个声音说:‘只能怨你运气不好,被归到参照组里。’

‘你们拿我们作幌子掩盖你们的真正目标,在Q市偷偷投放七万五千份基因活化剂,那七万五千人也要怨自己运气不好吗?’

邹异同蓦地瞪大眼睛,心内不知有多震撼:这件事只存在他们的心中,绝无第三人知道,金环是怎么得知的?

不对,是他们陷入了思维惯性,忘了这个女孩来自未来。应该是未来发生了什么,她才会从未来回到过去和他们对质。

她不是刚刚否认过?她没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也不是跨越时空和他思维连线。

可能是她的能力能达成这两种能力的效果,也可能是未来时空领域相关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能够应用的水平。

确信吗?我不认为以地球的当下科技水平,能在十几年内整出花来。

‘我不想听这种无用的思考。’

邹异同的喉咙顿时一窒,差点踹不上气来。他这才惊觉到自己的处境——他现在更像是接受审讯的囚徒,面对有可能是史上最严厉最独裁的审讯员,只能被动回答问题,不能有多余的思考。

‘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在Q市投放七万五千份基因活化剂,有考虑过后果吗?’

‘我当然考虑过。’

‘那种东西谁会考虑。’

金环“唔”了一声,这是邹异同第一次看到她有人性化的动作。

‘你不惜跨过时空到这里来是想和我们谈什么?你们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只就你们的目标而言,什么也没发生。’

只就我们的目标而言?邹异同顿时懵了,一时难以消化金环的意思。

‘你的目标是通过□□繁衍传播强力基因片段促进人类集体的进化。你的目标是使用人类群体庞大的基因计算能力破解女皇基因结构,从人类群体中决出女皇。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邹异同再也无法忽视金环的话,全身如坠冰窖,如果未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可没有在资料里留下任何关于七万五千份基因活化剂的只言片语,一切都只埋藏在他的心里,除了他和他的另一人格,所有知情人早都死了!金环觉醒的到底是什么能力?他还越来越迫切地想知道未来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为何什么也没有发生。

金环听到了他的心声,说:‘七万五千份基因活化剂在投放的时候,已被我改写为常规疫苗了。只有你们选定三十六位实验者所注射的基因活化剂,我没有改写,他们对人类命运的去向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单就这点而言,你们的行为是有用的,值得称赞。’

邹异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地说:‘难道……难道是因为你的诞生?如果连那三十六份基因活化剂也要一起改写的话,你就不会出现了,是不是?你能掌握全人类的生死?’

‘是。’

‘啊,原来你就是女皇?我明白了,你能改写过去的信息,亦说明你能看到过去的信息,难怪你什么都知道!女皇的强大真是超出我们的想像!’另一个他狂喜不己,‘只有三十六名实验者就能诞生出女皇,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邹异同却在害怕,只觉得四肢冰冷,金环刚才可是很明确地说——

‘我刚才说过,你们期望的事都没有发生。’

‘啊?’另一个他非常不解,怔了一怔,反问她,‘你不是女皇,那你是什么?’

‘我是意外产物,但也可说是必然的产物。是我让我得以出生。’

邹异同不由得问道:‘又是谁让你出生的呢?’

‘宇宙。’

邹异同正在思索,听到金环的声音在继续说话。

‘在现实层面上,你们亦可说是我的创造者。作为人类,我对你们感到难以抑制的好奇。你们明知道后果,却仍要一意孤行将灾难推向全人类,心中就没有一点犹豫吗?’

‘我当然犹豫,但是不这样做,人类就没有未来,倒还不如搏一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就是想看看女皇会是什么样,没想到会生出你这样的怪胎——其他人呢,有没有可能会诞生女皇?于宝婵呢,我看她潜力应该很大,没准有希望能成功。’

邹异同简直要给另一个自己气死:‘你怎么还在想这个!你还不明白吗——’

‘其他幸存的实验者都由我消灭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暴跳如雷,脸红脖粗地大叫,“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金环看了他一眼,‘你真没意思。’

他不叫了,邹异同睁大眼睛,他消失了,大脑前所未有的清净空旷,太过安静,凉意忽然就自脚底慢慢爬了上来。

‘你——你——你把他杀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竟然能彻底除掉一个人格!’

金环审视他,露出了仿佛在思考的神色。

邹异同死死盯着金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详察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一举一动。他忽然理解了自己见到金环以来一直感受到的异样:金环从头到尾表现得过分平静,明明很清楚他们所做的事,明明是来质问他们的,她说话的口气却像在和他们讨论一件极微小的事,就连表情也显得异常平淡,眼神传递的感情也冷漠得不像人类。

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邹异同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却感到了更深更无边的恐怖。

‘我以为双重人格会比别人有意思点,实际也不过如此。你能够和另一人格和平相处并不为人知,是因为他更多是起辅助作用,真正作决定的还是你。邹异同,在人生的最后还有话要说吗?’

“啊……”邹异同感到自己无法正常说话,不知道是被扼住喉咙太久,还是出于被看透的恐惧,抑或是被突然宣告死亡,甚至是后悔于自己所做的一切,“我……究竟制造出了……什么怪……物……”

他还想要向金环询问一些事情,他还有太多的东西没有明了,但是金环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身形渐渐模糊。他很快就意识到,他正在死亡。他不甘心。

等等,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

‘你不告诉我,我也没必要回答你。’金环下一刻就消失了。)

=(程问夏在望着她,原本空洞的眼窝里出现一双清澈有神的眼睛,眼瞳里全是惊讶和疑惑。

金环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清晰的微微发光的虚像。

“你是谁?”

程问夏注意到自己的处境。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当然,她也注意到周围的异象,仿佛是立体的经过长时间曝光的星轨图像,万物都在流转,划过无数轨迹。刹那间,她想起了一句贴切的形容:时间洪流。

她已然跳出时间长河之外,只要凝神注视,就会看到无数人、事物、事象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瞬都定格在此时此刻。若不去注意,它们又像光一样流淌——逝者如斯,无分昼夜。

‘在你眼里看到的是这样的景像啊。’

程问夏忽然醒悟,看向她。

“你是金环。”

“是我。”

“为什么在你身上我什么也看不到?”程问夏忽然醒悟,惊道:“是你!是你——”

“是我。”

“为什么,不让我看到大家更远的未来,是有什么理由吗?”

“因为你们将于今年11月5日结束之前全部消失,但让你们知道这件事会影响更远的未来。我就封锁了你们的信息来源。”

“全部消失?”程问夏颤抖地说,“我们会死?”

“虽然两者有点差别,不过对你们来说是一回事。对,你们都得死。”

“为什么我们都得死?”

“你亲自看到会更快理解。现在我已对你放开一切信息封锁,你自己去看吧。”

程问夏还在犹豫。

“不必犹豫,我已将你的意识抽离出□□,不必担心会变态为Gregory。至于你的□□将会在现实中死去。”

祂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将程问夏活生生打懵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眼里滚下泪来,哽咽道:“这不等于在说我已经死了吗?怎么会……”

她一面流着泪,一面去窥测未来,她想知道是什么让他们非死不可,为什么要对他们封锁一切通向未来的信息。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就是死也要死得明白。

和以往不同,未来不再是平缓的溪流涓涓流过,可以让她从容观览,那是惊涛骇浪,是天风海雨,比四周流转的万物更像时间的激流,携亿万雷声奔涌而来。不等程问夏有所准备,身心已被无数事象贯穿,意识在滔滔洪流中支离破碎,从大分子分解为小分子,又从小分子分解为原子,又从原子分解为粒子,粒子又均匀混在亿万事象中……

是祂把程问夏从时间洪流中捞了起来,重新捏合为一个完整个体。

对程问夏来说,却像是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继而回顾四周,怅然有若所失。

她看到的,认知到的,是他们没有死去的未来,可她也看到了,认知到了他们死去的未来。外人会如何选择,不言而喻。可是——程问夏伫立良久,嘴唇颤抖,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我说这和我们没有关系呢?”

“我只是告知你。”

“让我死得明白是吗?”程问夏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看到了我,而我也看到了你。”

程问夏一下子理解了自己能力的本质,当她在窥视世界的信息时,必然会与金环视线相汇。或许是因为处在死与未死,永恒与刹那之间,程问夏不再受到外界的拘束,无数信息自然而然地流过她的灵体。她意外地看到许多熟悉的身影——于宝婵、陈昊坤、邹异同、曲长春、董必文、韩双、宋倩……全部是和她密切相关的人们。她清楚又凄凉地认识到,被宣告要从此消失的不止她一个,所有和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都由眼前的存在于这永恒的一瞬里处置了。

“他们看不到我,我却能看到他们,是因为我的能力是读取宇宙的数据吗?”

“是。”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能做到这样的事,那样的话,让我们活下去,让全人类也能继续一直活下去,对你来说应该也是能够做到的事,为什么你不这样做?”

“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概率问题,第二个是能量问题。你们和全人类的命运之间存在冲突,共存的概率偏低。如果让你们存活,将全人类的命运导向理想的趋势,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从效率上来讲不合理。而且全宇宙可供使用的能量是有限的,这个宇宙有一次巨大的能量消耗,不能再为你们浪费能量。在这个宇宙里还有和我一样全知全能的存在,做出过大的行动会引来祂们的注意,互相影响之下可能会将宇宙导向我们所不期望的未来。”

“结果到头来你还不是做不到全知全能,”程问夏无可奈何,又充满不甘,竭尽全力地质问道:“难道你就不想给自己一个美好的故事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吗?虽然我无法解读你的信息,但是刚才你那一次对未来的信息解封,已让我看到你的结局了,到头来你不还是要抱着遗憾和悔恨度过一生吗?”

“我无法改变‘我’的决定。’“金环”无动于衷地注视着程问夏,‘‘我’在知晓一切的基础上才作出了决定,‘我’对‘我’编织的故事很满意。”

“只要全知全能,都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不会。存在是有方向性的。这是‘我’基于作为‘人类’时的价值判断。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顾虑祂们。祂们的方向性和‘我’不一致。”

程问夏终于清楚体认到,世间绝对没有人或者别的能够动摇眼前的存在的意志。祂说他们必须消失,他们就得消失。能在他们消失前通知一声,已是衪曾为人时残留的温度了。

“在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你会给人希望,又给人绝望??

金环看向程问夏,看起来好像终于稍稍有点人类的样子了,又好像毫无任何人类的情感。

“我和‘我’虽为一体,又非一体。希望是身为人类的我对你们的怜悯,绝望是全知全能的‘我’对你们的处理。‘我们’的认知并不同步,存在割裂之处并不奇怪,因为我还要以人类的身份继续生活一段时间。”

程问夏露出苦笑,再没有说话。

程问夏的信息集合至此结束。)

=(仲青想要杀死婴儿,卫中彦阻止了她。

‘我还想活下去……我害怕……我好害怕……不要杀我……不要送我去北极……’

婴儿在沉眠中静静地做着梦,又在沉眠中进入了沉眠。

‘只有仲青同情你。我也同情你。’衪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额头,‘作为我一直吓你的补偿,让你做个好梦,就这样永远睡去吧。’)

=(■■■■■■■■■■■■■■■■■■■■■■■■■■■■■■■■■■■■■■■■■■■■■■■■■■■■■■■■■■■■■■■■■■■■■■■■■■■■■■■■■■■■■■■■■■■■■■■■■■■■■■■■■■■■■

‘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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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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