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站在监听室的窗边向外面望去,看到元有坚渐行渐远,正向着停机坪走去。她对元有坚始终存有疑虑,就算他没有李方仪那样强烈的杀意,但明显存有不善的想法,只是这个恶意若有若无,令她难以猜测元有坚的真实意图。她给江源发了个短信,希望这个真直系上司能给点力,打探出元有坚的动向。
“你找到篠崎苏芳了吗?”于宝婵像在跟小孩子说话。
“找到了。”合成电子音回答道。
“她在做什么?”
“她在给金环绑绳子。”
仲青皱起眉头,于宝婵说:“奇怪,她怎么突然要把金环绑起来?”
这时外响起面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走路声,没多久李方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刚收到消息,美国第七舰队横须贺港和冲绳基地各派出一支特遣队前往日本海了。”
“很遗憾,他们是收到篠崎苏芳的消息才过去的。”电子兽突然插嘴,“于大小姐呀,能不能让‘大脑’稍微退出一段时间啊?这么窄的带宽,实在太挤了,我怪害怕的。”末了,还附上了音量很小的小女孩的哭声,不长,三秒就切断了。
于宝婵冷漠地将那三秒哭声听完,这才出声吩咐道:“‘大脑’……”
“让它去查元有坚的动静。”仲青冷不丁地说。
于宝婵照说一遍,“大脑”应了一声,很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电子兽说:“于大小姐是不是嫌弃我不听话,要养新宠物代替我。”
“别理它。”仲青戴上传感器头盔,“美国和苏联还没收到你的情报吗?”
“美国和苏联都收到了,苏联已经在开始紧张了,正在召集专家讨论篠崎苏芳的情况,如果专家们认为篠崎苏芳的危害在可控范围内,研究价值极大的话,我们的计划就泡汤啦。所以我又加了点料。”
“你加了什么料?”于宝婵问道。
“当然是篠崎苏芳吃人现场记录咯。她还没注意到我,在无敌号上吃了好多人,我就顺便一块扔进去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影像记录。”
“No.1和No.5呢?”李方仪背靠墙壁,“是不是已被篠崎苏芳洗脑了?”
“当然咯,就我所知,他们在上无敌号前就已对篠崎苏芳唯命是从了。”
李方仪默然。
于宝婵问:“美国那边呢?”
“美国那边也很震惊,五角大楼同样联系了一批专家讨论,还没得出讨论结果呢。”
于宝婵说:“看来要等一段时间他们才会行动。”
李方仪说:“事不宜迟,现在就联系篠崎苏芳吧,我刚才听到你们说,她把金环给绑了?”
“听起来是这样。”于宝婵答道。
“没有影像吗?”
“篠崎苏芳的宿舍里没有监控设备,只能依赖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监测。她最近很少打开笔记本电脑了,让我有些头疼哪,就算我能启动电脑,也不能凭空把屏幕翻开。”电子兽又说,“好了,现在就要跟篠崎苏芳联系了,大家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开始!”
听着电子兽的报数,在场的三人都打起了精神。电子兽特意做了过滤降噪处理,调节电子信号,将声音放大到她们能听到的程度。于是屋里便响起了一道舒缓的走步声,最后这个人一屁股坐在塑料的椅子上。
“差不多也该醒了吧。”一道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篠崎苏芳?”李方仪心怀疑虑地看向于宝婵。
于宝婵点头道:“是她。”
“谁?”篠崎苏芳站起来,“是谁在说话?”
李方仪冷哼一声,用流利的英语说:“是我,篠崎苏芳,你现在听起来倒真像个女人了。”
篠崎苏芳轻微且急促地呼吸着,半晌才恍然道:“你找黑客入侵了我的手机?这个黑客很厉害嘛!”
于宝婵悄悄地在纸上写字问仲青:你能听到篠崎苏芳的声音吗?
仲青在纸上作答:非常勉强。
于宝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是听不清金环的声音了,除非金环出声说话。
篠崎苏芳又坐了回去,没有出声,只是很感兴趣地看向对面。金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被她五花大绑起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打量着周围。这让她有点意外,这个中国女孩居然没有尖叫,也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倒像是习惯了似的,表现得非常冷静。最后金环的双眼才落到她的身上,缓慢地、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而后移开目光,竟然对着墙壁开始发呆了。不过再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金环其实在思索。
这就是谢芳成死活都想要得到的女人,好像有点意思。
篠崎苏芳不想让李方仪知道她和金环的谈话,她怀疑李方仪身边应该还有别的人,比如那个仲青。在还没有弄清楚李方仪突然找上门的意图之前,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金环现在的状态为好。
李方仪说:“你这几天的动作可真不小,玩得很开心吗?”
篠崎苏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发现我没有如你预想那样被基因组吞噬掉就受不了,急急忙忙找我倒酸水吗?”
李方仪冷笑一声说:“你才蹦跶几天,就这么自信?我不过是听说你鼓捣的那些破事,很想亲自见识见识你现在的脑子都装些什么,好写点报告发**文罢了。”
于宝婵看向仲青,有点怀疑她的毒舌是不是师承李方仪。仲青挑了挑眉,无视于宝婵的玩味眼神,只是努力去分辨篠崎苏芳的感情波动。
金环被绑在椅子上,感觉身子被勒得有些难受,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要死。而坐在面前的女人虽然有独特的美人风致,但看向她的细长眼睛却毫无温度,气质阴冷,怎么看都不是良善之辈。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在她手里的,但下场显然好不到哪里。
突然,一阵笑声响了起来,非常响亮,非常清楚。金环吃了一惊,看到对面的女人面露微笑,嘴唇却丝毫未启,她惶惑地左右顾盼,确定再没有第三者在场。而且她还记得,自己自被那几个苏联人掳走以来,一直没有配戴助听器,是无法这样清楚听到声音的。那么这声音……果然是在脑海里直接响起来的吗?
‘你猜得不错,是我通过大脑直接跟你说话。’
金环倒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看向篠崎苏芳:‘是你?’
篠崎苏芳微笑起来,‘是我,我叫篠崎苏芳。我知道你是听障患者,就用这个办法跟你沟通。’
这话听起来挺友善的……金环随即按住油然浮现的不切实际的希冀,毕竟身上还绑着麻绳,世上还有许多口蜜腹剑之辈,难保这个女人不是此类人物。虽然她满腹疑问,也是第一次遇到会主动跟她沟通的人,但这些日子的折磨,身边不断交替的掳掠者,在无数追着飞机的导弹轰鸣中产生的觉悟,始终笼罩在己身的死亡阴影,都让她本能地学会了等待。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篠崎苏芳无法体察那样细微的心情,她只知道金环一点思考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在等她说话。这让她产生了一种索然无趣和有点意思的矛盾情绪。
她嘴上回应着李方仪:“你怎么会产生能够了解我的错觉?是不是发现被我抢先一步,得了失心疯,我劝你最好赶快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样还能留点面子,多活几年。”
李方仪吁了一口气,正色道:“篠崎苏芳,我看你才是真正得了失心疯的那个。我来找你谈话,可不是来讨论谁嫉妒谁,谁发了神经病这种庸人之举。我听说你在苏联自称是玛丽亚,但我怎么想都觉得你只能是厄喀德那。”
篠崎苏芳心情很好,这样的讽刺还不至于让她变色,刚要说话,忽然注意到金环在注视着自己的嘴唇,心中一凛,知道她在观察自己。不能让金环意识到她在同时和两个人说话,这会让金环产生疑心的,于是一面回答李方仪的话,一面起身来到金环的身边,让她无法看到自己的嘴型。
“不过是个假名,你就认真了?那我自称盖亚,你是不是就要气得跳脚?”
‘你想说话就在脑子里想,我能听到。’
金环呆住,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现在她的所思所想对方都能知道。
从前,她经常会产生幻觉,觉得那些耳朵好使的人都能知道别人的思想,于是经常为这样的猜疑吓着自己,不敢胡思乱想,生怕叫别人知道。然而她又特别想知道别人想什么,因而很羡慕别人能有这样的能力。年岁稍长,她才慢慢打消这样的可笑揣测。只是猜疑一旦生了根,就很难拔除了,她偶尔还是会发这样的臆想。幸而她生性沉默,只对仲青说起过自己的心病,而仲青也没有笑话她,她才渐渐释然。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能直接在她的脑海里说话,还说她能听到自己的所想,很久以前对他人的臆测忽然变成真实,金环只感到自己完全懵了,心脏在怦怦直跳,热血上涌,无比的害怕和惶然漫无边际地扑了过来。
李方仪没有马上伶牙俐齿地反驳,安静了片刻才说:“盖亚?如果你自称是盖亚的话,我倒没那么多疑问了。”
篠崎苏芳虽然能听到别人的思考,但如果对方的脑海只是一片混沌,没有形成可用语言表达的思考,反而难以理解,偏偏金环现在就处在这样的状态中。幸好金环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蓦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完全展示出主人的惊恐和震撼,让篠崎苏芳能够准确把握她的状态。
一个处在害怕中的人是非常容易控制的,篠崎苏芳非常满意金环的表现,于是乘胜追击: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看来你还没反应过来,那我就多说一些,让你听明白。你有想过这些天自己的遭遇吗?为什么自己会被不同的人抢来抢去呢?你就不好奇吗?’
金环慢慢缓过神来,终于接收到了篠崎苏芳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准确地击打着她的心理防线弱点。她怎么可能不好奇?她想要知道真相,不知想得多要命!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
“盖亚和玛丽亚还有区别?”
“明知故问,你可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只会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东方人更清楚吧。”
“是,我知道她们的区别,不过我很好奇你的想法。你不惜动用超级黑客找我,除了要写论文打报告外,就为讨论这个?”
“圣母玛丽亚说到底不过是三位一体信仰的附庸,是被收编矮化了的地母神,早就失去了生育权能。你自视甚高,又这么迫切于得到生育的权能,怎么会用她的化名呢?我说你是怪物之母,你肯定是不认的。那么,我说你是想成为拥有创造和毁灭,秩序和混乱权能的盖亚,你是不是觉得很贴切?”
篠崎苏芳呵呵笑了几声,“你这样一说,倒让我觉得我该反省自己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错,我要成为盖亚,凌驾所有生命之上,让所有生命都对我俯首称臣。”
篠崎苏芳双手按着金环所坐的椅子背头部,开始向金环讲述起来。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曾经出现过一股登陆北极考察的热潮,但是最后能够登陆北极的国家寥寥可数,其他国家都再不能越雷池半步。在那之后,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各自在国内成立一个重大的机密综合项目,内容都是一样的,其中有一个军事项目,在国际有个通用称呼,叫作‘Bifurcation’,Bifurcation在英语中的意思是分歧、分枝,这个项目的产品被叫作Bifurcatior。你猜,Bifurcatior是什么东西?’
金环心中立时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她不敢去相信,可是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个例,让她又不可抑制地想去相信。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这些Bifurcatior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超能力者。我就是Bifurcatior,而你,则是还没完成最后步骤的Bifurcatior。’
金环的眼瞳倏地扩大,呼吸变得急促,心脏激烈跳动,血液却像凝固了一样地奔流着,整个人像是中了石化法术一样僵硬,却又异常地敏感,清醒地体察到混乱的思绪洪流冲击着自己的大脑,太阳穴因突突微跳而胀痛起来。
看到金环陷入震惊难以自拔,篠崎苏芳满意地微笑了。
李方仪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你是真想成为万物之母了。虽然我们没能见到本尊的真正形态,不过猜测还是有的。篠崎苏芳,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样的形态,是什么样的行为模式?”
“呵,你想套我的话?”
“我有必要套你的话吗?你拿到的只是钥匙的制作方法,你至今为止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找到那把开启那庞大基因组的真正钥匙。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和我只是站到了起跑线上。谁能猜对虫族的生态,其领袖的形态和行为模式,谁就能更接近一步找到匹配的门锁和钥匙。”
“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拿到解开基因组的钥匙?”
“哼,你心虚了。不过我也没打算跟你卖关子,你自己明明就很清楚。别忘了,我这边可是有一个你的竞争者。她无法彻底消灭你,但你同样也奈何不了她,没错吧?这就是证据。”
篠崎苏芳心里很不愉快,但不得不承认李方仪的判断是对的。遇到于宝婵,让她察觉到了这个令人懊恼的事实:她虽然能压制普通的Bifurcatior,却不能压制和她同级的Bifurcatior,这意味着她并未真正解开女皇基因。
从她做过的实验来看,要不了多长时间,小白鼠们会很快选出女王,几乎没出现过血腥的争斗。她曾为此感到不可思议,要知道大自然里凡是群居动物选出领袖,固然有和平交接王位的方式,但更多是通过争斗决出胜利者。就算虫族的首领只能是雌性,但从留在地球的虫族样本来看,它们普遍性格凶暴,热爱侵略,恨不能吞噬一切生物,很难想像它们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选出女皇。
后来,篠崎苏芳想到了两个可能的解释。地球上的所有虫族基因都是来自同一个女皇,小白鼠们没有人类社会那般复杂的利益交错的关系,它们能够通过气味等方式分辨敌我,视彼此为同胞,因而就没有采用血腥的方式。
另一种解释则是小白鼠都注定会被女皇的基因组吞噬掉,其中谁被吞噬得更快,更能表达女皇基因组,谁就是这个群体中的女皇,因此不需要选举或者斗争。同时这也是李方仪所坚持的观点。
篠崎苏芳本来不知道哪个解释才是对的,直到她亲自拿其他Bifurcatior试验,渐渐倾向于第二种解释。
这就显得白天她和于宝婵的争斗非常滑稽。
偏偏李方仪在这个时候给她火上浇油:“你怎么不说话了?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终于认识到我当初的说法是对的,心里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