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八十七章

进入十一月,的场均仍然没有消息,日本自卫队海陆空三支部队更是毫无动静,一直服从驻日美军的指挥,驯顺异常。别说中国和苏联,连驻日美军司令也犯起了嘀咕,这小日本可真沉得住气,这么能躲,他甚至在心里把的场均的威胁等级大大提高,寻思要不要向上申报,在下次召开的五常定期会议里把的场均划入销毁名单。

所有人都将目光汇集在朝鲜国境内,恨不能立刻把的场均给扒出来,但这家伙硬是一点踪迹不露,至今仍然无人能知道他究竟在何处,连电子兽也多方打探都无法找到,只能感叹朝鲜太落后,工业区过于集中,导致铺设在朝鲜境内的监控网出现了巨大黑洞,太不方便它这样的电子生物了。

朝鲜境内,太白山上。

守林人小屋里的火炉旁,的场均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揉捏着一张人脸,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皱了皱眉。他知道金环还没觉醒,但没想到她身体居然这么弱,不过挨了点冻,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就得了感冒发了烧,再走不动一步。他背着这个小姑娘来到这座守林人小屋,杀了驻守在这里的守林人,剥下他的脸皮,记住他的体型,就把他埋在屋后,还做了些伪装,保证苏联的追兵无法在第一时间搜查到。但是金环的病情越发严重,高烧一直不退,这倒叫他犯了难,在没医没药的情况下,连续高烧可真有可能杀死一个人的。

他现在心里非常纳闷,按理来说,注射了基因活化剂的人,只要没死掉,往往身体素质会非常好,就算没有觉醒,也不会轻易得病。而且就他所知,邹异同这次实验的对象,只要存活到现在的,全部都觉醒了,只不过有的人已有了自觉,有的还没自觉到,只有金环是最奇怪的,她竟然至今还没觉醒。

是不是找错人了?的场均又暗自否定,他亲眼见到这个女孩呆在中国的军属医院,中国为抢回这个女孩还派出了多个Bifurcatior,至今仍然和美、苏一样对这里虎视眈眈,她绝不可能是欺骗外人的幌子。只能说这个女孩是特例,还是不好的方面。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接受注射了邹异同的基因活化剂,那她就有足够的研究价值。

的场均起身过去看了一眼,金环披着守林人的棉大衣,躺在床上,脸颊绯红,浑身抖得厉害,又发出了一阵咳嗽,像是含着一口难以排出的痰。他回身拨弄了一回炉子里的木炭,将火烧得更旺一些,想了一回,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城里取回一些药。他估算了下炉子里木炭燃烧的时间,觉得时间够用,便从衣服里取出另一张脸皮,蒙在脸上,再从背包里取出填充物并覆盖在身上,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身高体胖的朝鲜人,再换上朝鲜常见的衣服,将窗户留了一个缝,扔下金环一人就下山了。

金环尚存一丝意识,知道的场均离开了屋子,却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想,会不会他想抛下她这个病人独自离开,又转念觉得不会,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跑来抢她,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扔下她。

屋里是这样暗,周围是这样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母亲的面容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再三给警察跪下求他们一定要帮忙,流着眼泪到处向人打听,找到电视台,对着镜头绝望地哭喊着,哪怕花尽所有钱,哪怕进入军属医院冲撞干部也要找回女儿……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金环哭了出来,可怜的妈妈,她哪里能想得到她的女儿早就不在国内了,她怕是永远也找不回女儿了!

谁来救救她……

仲青好像很厉害,家里又很有背景,她会不会知道她不见了,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想办法把她救回去?可是仲青是那样难以捉摸,总是很少说自己的事,会不会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关心自己呢?妈妈好像没那么喜欢仲青,曾叫她小心仲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金环忽然感到了心慌,感到那么不确定了,仲青也许不会来救她,她再厉害,又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呢?

谢芳成要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帮助妈妈,一定会安慰她,让她放宽心,她要是有很厉害很厉害的背景,一定会来救她……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个普通人。

没有人能来救她。

金环凄凉地闭上眼睛,在这座高山上,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孤零零地死去,永远回不到家了,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谁也不会找到她了。

可怜的妈妈,还不如从来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这是金环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一夜过去,太阳升起,照亮了小屋。金环受了阳光的刺激,慢慢睁开了眼睛,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松快了许多,虽然依旧鼻塞,喉咙好像总含着一口痰,却再没前几天那样痛苦了。她试着坐起来,看到床下撕掉的包装袋和药板,还有注射器,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暗暗点头,再次肯定自己的判断,的场均不会坐视她死亡,她暂时死不了。

她还能活下去。

的场均看到金环好了不少,把顺来的食品放在炉子上加热,叫金环赶紧吃,补充体力。一入夜,就又带她继续南下,沿着太白山脉进入韩国境内。

金环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场均要带她往哪里去,从经过的几间民居和林间小屋来看,这里应是朝鲜,这些天又向南走,会不会是要去韩国呢?可是以她对东北亚国际局势的了解,日本和韩国虽然同在美国管辖之下,但互相之间关系很差,就算的场均要去跟美军汇合,恐怕还得先和韩国特工或者军人斗上一斗。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如果她所料不错,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只会是日本。

一夜又过去了,的场均却没有休息,仍然带着金环在白天赶路,将近中午才择了一处阴蔽地方,草草用过餐,就地躺倒。入了夜,的场均又叫醒金环,继续上路。

金环已经适应了这种毫无规律的赶路方式,只是默默地跟上。她不懂要怎么靠星星辨别方向,因而不知道的场均竟折返北上了。当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

莫斯科,国防部某副部长宅邸。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更是昏暗,篠崎苏芳踩在书房里那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微微弯腰俯瞰着坐在椅子上的副部长,轻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事先替换监控录像呢?”

这位副部长惊恐地瞪着眼睛,只能借着窗外的微光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他全身动弹不得,只有嘴巴能够张开说话。这个东方女人突然出现,到现在已过了两分钟,他们已经在语言上交锋了一回,现在他完全落了下风,并被对方控制住了身体。这期间他飞快地转动念头,做出了许多猜想,最可能的还是他的职能范围——特A级Bifurcatior及其相关情报的管理。

但是,他没想到篠崎苏芳其实是多能力者,这是他今生所犯的最大错误,往后余生他的一切行动就不由自主了。

篠崎苏芳直接把这位副部长洗了脑,再问他:“现在我是你的什么人?”

副部长按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单膝跪在她的面前,用无比虔诚且浑厚的声音说:“你是我至高的主。尊贵的母亲,可有我能为您效劳之事?”

篠崎苏芳浑身畅快地笑了起来,坐在副部长先前坐着的椅子上,交叠双腿,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个能够预见未来的特A级Bifurcatior?”

副部长立马回答道:“是,正如传闻所说,我们确实有一个,母亲想让她看到什么?我马上为您安排。”

“不用,告诉我她在哪里就行。她叫什么名字?”

副部长更加谦恭地说:“是。她叫娜杰日达,如今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州的地下室里,防备非常严密,监控一共有三层,不分昼夜二十四小时运转,母亲请务必小心。”

篠崎苏芳毫不在意,只是拨了拨耳边的发丝:“还有别的吗?”

“地下室外面还有多重防护网和观测网,如果母亲瞬移进去,不但观测所会记载,我们这边的观测室也会记下来。”

“那无所谓,观测所我早就搞定了,至于你们的观测室,等我有空再处理吧。”

篠崎苏芳说罢,就从书房里消失了。她没有直接去见娜杰日达,毕竟副部长才提醒过她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这位顶级的预言者。她得先把那些监控的士兵们控制住,免得他们第一时间拉响警报,招来大军。

处理完一切小事后,篠崎苏芳这才不紧不慢地进入地下室,参观毕这所被重兵把守,有着重重封锁的神秘地下室的结构,最后才进入娜杰日达所在的卧室。说是卧室,也不过是一个能容许成年人在里面走上几步的立方体,里面只有一张床。娜杰日达就坐在床沿上,直直地望着篠崎苏芳,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到来。

篠崎苏芳微微一愣,又笑了一笑,这才是符合她期望的预知未来能力者。

娜杰日达有着典型的东斯拉夫人的柔和长相,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披着一头深金色的长发,只是一双眼睛被挖掉了,露出了两只空空的黑洞。

篠崎苏芳看到她的真容,不由得吃了一惊。

娜杰日达用缓慢的声音说着俄罗斯语:“我知道你,你是美国的疯狂科学家,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找人。”

“不错。”篠崎苏芳点点头,看来这个女人连她会说俄罗斯语也知道。

“想要预知未来往往都要付出点代价,我的这双眼睛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可没问你这个,篠崎苏芳挑了挑眉毛,倒也没有就此发话,只问道:“我想他们应该让你帮忙找的场均所在的位置了吧?”

娜杰日达微妙地沉默了片刻,方才说:“我并不能如别人所期望地去预知未来,往往是未来自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那么……”篠崎苏芳刚要提出一个建议,却见对方又张嘴说话。

“不过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他在哪?”

“我所看到的景象是我国的两位战士将一名东方能力者击杀于海上。”

篠崎苏芳微微皱了皱眉,问:“知道是哪片海域吗?”

“我不知道,从景象上来看只是很普通的海,颜色是很深的蓝色。”

篠崎苏芳略想了一想,便锁定了一处海域,心下已有计较。但她还想试一试娜杰日达的能力,便问她:“你能知道自己所预见的未来什么时候发生吗?”

“不能。”

“有规律吗?”

“精神好的时候不一定能发动能力,但精神不好是绝对发动不了能力的。”

看来只能通过事后反馈来确认时间。篠崎苏芳点了点头,又抬起手,空气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一把刀,在娜杰日达的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一粒小小的血珠渐渐渗出来,在白晳的皮肤上越发显得鲜艳夺目。娜杰日达的脸上露出些微悲戚,却也没有反抗,任由篠崎苏芳靠近并将血珠揩走。

“你可以再进一步。”

娜杰日达没有说话,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柔软,仿佛要融化成一滩液体,这时她突然出声:“我早就在一年前看到今天的事了。”

篠崎苏芳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娜杰日达尚且为人的意识上:她是想说什么?

“我在过去所看到的事,都不曾超过今年。我所见的一切,全部都已应验,除了你们所找的那名东方男人。”

所以呢?

“我看到的未来并不一定与我自己相关,所以理论上我应该能看到我死后发生的事。”

篠崎苏芳这才有些动容,更加好奇娜杰日达想要传达的东西。

“但是我所预见的未来全都应验了。”娜杰日达那双空洞的眼窝像在盯着篠崎苏芳,幽幽地说:“我一直在想……就算你得到了我的能力,应该也看不到超过今年的未来。”

篠崎苏芳不置可否,只是注视着娜杰日达逐渐失去人形,蜕变成一只一人高的巨大大脑,脑沟清晰深刻,下方露出两只湛蓝的眼球,周身靠着无数只极细触须支撑,乍看上去像在悬浮在空中一样。巨大大脑的两只眼睛缓缓地转动着,最后定在篠崎苏芳身上。

“现在我命令你,看到今年以后的未来。”

巨大大脑伸出一根触须,轻轻地刺入篠崎苏芳的额头。篠崎苏芳只觉得像被小虫叮了一下,没有多大感觉,接着,她就看到了娜杰日达曾说的场景:天空暗淡,浓云密布,一望无际的深蓝海面上,两名苏联Bifurcatior联手合作将的场均当场轰杀,不留一点渣滓。

时间观感不到一分钟。

“我不是叫你看到今年以后的未来吗?”

巨大大脑舞动着无数触须,传来的仍是那个场景。篠崎苏芳这时终于接收到它传来的意念,它最终看到的最远的只有这个场景。她知道它说的是真话,它全身心都对她充满了谦卑,也在非常努力去尝试,但它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更多的东西了。

篠崎苏芳想了一想,改变方向:“明天的呢?”

新的场景传来了。

篠崎苏芳看到自己来到苏联的军舰上,在一干将士里旁若无人的行进着,身后跟着两人,正是击杀的场均的那两名苏联Bifurcatior。她看着自己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扭腰摆臀地行走,风韵卓绝,心里不由得泛起了新鲜异样的感受。

场景从脑海中消失,篠崎苏芳这才从那新鲜的冲击感抽离出来,恢复冷静,随即就产生了非常强烈的警觉。她沉吟起来,这会是娜杰日达自己的问题吗?她越加好奇,也不信邪,将娜杰日达的血珠吞进身体里,分析出里面激活的基因片段,就立刻将其纳为己用了。

篠崎苏芳下意识闭上眼睛,尝试着去发动预知能力。巨大大脑用触须为她梳理脑海里的一切细微意念,将她的全部杂念清除,最终令她沉浸入冥想中。过了片刻,眼球轻轻抽出触须,定定地注视着篠崎苏芳。

过了良久,篠崎苏芳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该愤怒多一些,还是疑惑多一些:为什么以她之能却只能反复看到的场均被杀?

在那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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