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中彦无可奈何地看着仲青，迟疑地问道：“你真的要调查一个叫做谢芳成的女人？可是现在不应该是搜索美方间谍的时候吗？”
“你认为有矛盾？”
“唔……”卫中彦语塞，搜索美方间谍只有仲青才能办到，而且她也已经会开车了，现在的自己确实并无要事，帮她查一下谢芳成的行踪倒也无妨。可是，这个叫做谢芳成的女人有何特别之处，居然叫仲青如此在意？他暗自纳闷，却无法问出来，就算问了，对方也不会回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有了消息，我会通知你。”
仲青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从茶几上捡起驾照和一瓶矿泉水，走出客厅。卫中彦刚要问她去哪里，眼角瞥到停在院子里的车，恍然醒悟，她这是执行任务去了。
两日后，卫中彦再度来到仲青家。仲青皱眉，不怎么欢迎他：“怎么不发短信？”
“这是谢芳成这两日的行踪，估计接下来的几天的行动规律也差不多。”卫中彦将手中的一沓时间表交给仲青，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我可能见过她。”
“嗯？”仲青意外地回过头，看向卫中彦。
“不过我并不确定，只是隐隐约约有这样的印象。”
“别不是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觉得见过面吧？”
卫中彦苦笑，谢芳成很漂亮，也很出众，对这样的美人过目不忘是很有可能的。不过被仲青这么一说，他反倒讪讪起来。仲青没注意他的表情变化，认真翻阅时间表，半晌道：“不错，够详细。这样一来，她想不去留学都难。”
卫中彦暗自摇头，实在不明白仲青的想法，不过为何她会在意谢芳成一事倒是明白了，料不到这人也和金环有关，关系亲密更胜仲青。金环是这么特殊吗？
“你最近好像没怎么去公园。”
卫中彦说的公园是位于西区的一家对外开放的公园，不收门费，每天都有很多人上这里来游玩健身，男女老少都很齐全，其中就包括多个聋哑人。他就推荐仲青去那里，试着和聋哑人相处，一来免了特的找人的麻烦，二来也不会太引人注意，来去都很自由。
仲青挥挥手：“免了吧，他们都不怎么样。”
“里面应该有从小就聋了的人……”
“是有，不过，”仲青放下手里的时间表，皱起眉头说，“他们不符合条件。虽然不能和一般人比，杂音还是太多了。”
“为什么？”
“八成是可以彼此交流，同类朋友众多的缘故。而且，我可没兴趣去学手语，又不是志愿者，麻烦死了。排除掉杂音，他们的声音也不怎么样，我可没兴趣听破喇叭。”听形容，仲青貌似已经口下留德了。
“金环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长笛。”
卫中彦默然，向仲青告辞后静静离开了。仲青捡起时间表，仔细研究时间表，一点都不在意卫中彦那一刻流露出的寂寞黯然的声音，即使是低沉而优美的旋律，也都被杂音掩盖了。比起这个，倒是谢芳成这两日的行程，来往的人，很叫人在意。
储毅南，洛江五金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任总裁，是这一段时间里和谢芳成见面时间最频繁，时间最长的人，既是谢芳成的上司，也是谢芳成的情人。而这家伙的公司，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也参与了后王村钨矿的竞拍。
巧合吗？
不过，谢芳成的情人粗略一数，居然有六位之多，情人不是老总，就是刚刚掌握公司的富二代。这人自身品行不端，还敢说她！仲青捏紧纸张，这可怪不了她了。
这个周末上午，仲青约金环出来。金环莫名其妙，无可奈何地被她拉出图书馆，提着书包慌张地在校园中间大步跟着仲青来到校门口。校门口的公路上停着一辆曲线流畅、颜色鲜艳的车子。仲青打开车门，示意她进去。金环感到很新鲜，坐在副驾驶座上东张西望，车子里很简朴，没有任何饰品，车厢顶上挂了三副和仲青头上戴的同式样的封闭型耳机。
仲青一踩油门，车子当即像离弦的箭飞了出去。金环一个冷不防，倒在椅背上，发现仲青的速度比别的车都要快，小心地问道：“不会太快吗？”
“没超过法定车速。”
“你什么时候会开车的？”
“前两天。”
“…………”金环当即别过头。
“放心，死不了。”话虽如此，仲青还是放慢了车速，和别的车子一同慢悠悠地向目的地驰去。
“去哪儿？”
“博物馆。”
博物馆的波长和仲青很合，也很对金环的胃口，空旷的大屋里陈列着古老的文物，参观者寥若晨星，两人漫步在博物馆里，悠闲地欣赏各色器物：石像、书画、瓷器、玉器、铜器、钱币、木牙角漆器、陶器无一遗漏，不知有多么惬意。
二楼的大厅里树立起了现代化的屏风，每面墙壁上挂着各色相片，金环凑前细细看了起来，发现是宣传环境保护的展览，眼前的这一面墙壁上正好展示了海洋石油污染带来的悲惨结果：一只鸟儿全身的毛都被石油包围了起来，骨瘦如柴，在粘稠的黑色水面上痛苦挣扎。
“看什么。“
“我在看海洋石油污染……“
仲青不感兴趣地扫视着照片，皱了皱眉头。
今年二月份装载着8万吨燃油的巴哈马籍游轮“威尔蒂森”号在印度洋沉没，石油泄露污染的海岸长达400公里，随船体沉入3600米深海底的约6万吨燃油只能任其慢慢泄漏。沿岸各国共计数千公里海岸受污染，数万只海鸟死亡……金环不禁喃喃自语着：“我都不知道呢。“
“你都不看新闻吗？“
金环摇摇头，挺起原本弯下腰的身子说：“我不怎么看电视的。“
“不喜欢看电视？“
金环有些扭捏，半晌才低声说：“你看……新闻除了标题外，不都没有字幕么……“
原来如此，她虽然能和人面对面说话，但是那是要借助对象的口型变化来判断谈话内容的，有时候还需要停下来请对方重复语句。而电视节目也好电视剧也好都面向广大耳朵正常的群众，节奏非常快，金环是无法适应的。仲青瞬间想通了这一点，漫不经心地说：“这些又不关我们的事，不用去管它。没了他们我们也照样过。“
“嗯……“
“我饿了，吃饭去。“说着，仲青拉起了金环的手，向博物馆外走去，不由金环分说，直接开着三菱Lancer EvolutionⅨ向东部香港中路奔去。等到金环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停在海尔洲际大酒店大门前，而非她熟悉的校园大门。
“为什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来吃饭。”
吃饭跑这里来？金环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随便在哪儿解决食物都可以吧。
仲青本不想解释理由，可一考虑到要在金环的面前占据道德的上风，有必要掩饰自己的目的，不然打击谢芳成的同时自己也被看扁，得不偿失，于是随便找个借口：“庆祝我终于能开车，行了吧？”
金环没看出她的敷衍，相信了，为难地望着金碧辉煌的高级酒店，说：“那也不必……”仲青又一次抓住金环的胳臂，没让她说完话，直接迈进酒店的大门。
金环怀疑仲青是个有钱烧钱的主，一桌居然点了十二三个菜，还没算上饭后甜点，两个人怎么可能吃完。而且仲青胃口虽好，可也没到变态的地步，想到这里，金环迷惑地看向仲青，小心地问道：“还会有人来吗？”
“没。”
“那这些菜？”
“打包回家。”
金环再也没问了，只是安静地吃饭，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很少说话，这一顿饭，整整吃了一个小时。大部分菜都没怎么动过。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香港中路灯火辉煌，车流如水。夜风寒冷，吹响了干枯的树枝。金环打着战，帮助仲青将两大包的菜稳稳放入车后箱。仲青向左右两下扫视，终于瞥到想要看到的车子，用身子挡住金环，低声叫她赶紧进去。金环没有多想，依言钻入车厢坐好，紧接着仲青也坐了进来，不紧不慢地在自己的衣兜上找车钥匙。金环闲得无聊，便向车外看去。
不久，五六个人走出酒店大门，互相寒暄告别后，纷纷坐上自己的车子走了。一对男女走得最晚，向仲青的车子前左方第三个车子走去。金环以为是普通的情侣，并没有在意，然而那个女人的身影是那样眼熟，让她不禁多看了几眼。那飘逸的长发，卓然出众的身姿，脸庞艳丽，顾盼生辉，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在人群中认出那是谢芳成。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金环奇怪地看向谢芳成挽着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西装笔挺，仪表堂堂。金环限于阅历，难以判断人们的实际年龄，可也能看出那个男人已然不年轻，五六十岁都有可能。他们进入车子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似乎在说话。不久男人便贴上谢芳成的脸颊，不知在做什么,谢芳成笑着闪躲几下后才任由对方亲吻。金环在电光火石间想起室友说的关于谢芳成的传闻，茫然若失。
仲青终于摸出钥匙，启动车子，踩下油门便要离开。金环下意识地按住她的手，眺望着谢芳成所在的车子，想要看出什么。仲青也向那个方向看去，嘿了一声，回头说道：“别让谢芳成看到你比较好。”
金环只是呆呆地反问：“为什么？”
仲青似笑非笑，侧过身子用手挡住金环的脸，保持能让她看清自己的口型的距离，说：“她应该不想让你知道的。这种时候被你撞见，她的面子会挂不住的。”
“嗯……嗯……”金环低下头，没再往谢芳成那里望去，生怕被对方看到自己，任由仲青将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在拐角处，金环还是忍不住向后方望去，看到他们的车子也已经向反方向离去，再也看不到车内的情景了。
车子开得很平稳，很快，仲青一路上没有说话，金环低着头，方才看到的情景的冲击让她失去了往常的平静，难以言明的痛苦悄然袭上胸膛。
仲青多少感到意外，金环的声音虽然在震荡，但是这个幅度和她的预期相差太远，可是声音里的强烈情绪又很符合她的预料，莫非金环此刻正在处于退潮期，下一次的涨潮才是她激烈反应的时刻？似乎无法再在到达校门口前听到她的高音了。想到这里，仲青有些遗憾。不过，只要能听到金环对谢芳成排斥的声音，这次小动作就成功了。
来到校门口，金环刚要下车，仲青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今天的事，最好别告诉谢芳成。”
金环明白是为了避免谢芳成的尴尬，点点头，说声拜拜，钻出车子，背着书包转身离去。
夜空映着城市的灯光呈现出朦胧的橙黄色，教学楼群有的已经漆黑一片，有的还在亮着灯，将寂静的校园隐隐约约照出轮廓。路灯则照亮了路面，仿佛能够温暖人心，却无法抵挡初春的寒风。金环经风一吹，忽然清醒过来，不再沉浸在连自己也难以明了的痛苦中，紧随而至的是淡淡的厌恶。
传言是真的，谢芳成不是干净的女人，她真的会和老男人上床。不洁，太不洁了！
我和谢芳成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金环清醒地想着。要和她断掉关系吗？不，这样子太绝情，也太对不住谢芳成，毕竟她对她是那么好。幸好谢芳成就要出国，只需忍耐到那个时候，再慢慢断了联系，这对彼此都是很好的处理手段吧。
如果今天没有看到，她是可以和谢芳成成为一生的朋友吧。在金环的梦想中，每一年都有谢芳成微笑的样子。为什么这样聪慧能干的人会和老男人走在一起呢？为什么要和许多男人保持混乱的关系呢？这是何等的可悲。
金环忍住就要溢出的泪水，加快了向宿舍走去的步伐。
仲青心情很愉快，悠然地将车子开向郊区，车速不快，但还是比平常人的车速高出一截，路灯就像走马灯一样一个一个飞快被甩在后头。今天的行动太成功了，天衣无缝，金环对她毫无怀疑，只当做这是一个巧合，深受打击。那家伙死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栽在哪里吧。做人不正，品行不端，叫人抓住把柄，活该！真想看看谢芳成被金环拒绝时的表情啊！
仲青放声大笑。
她有多少年没有开心大笑了？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金环的朋友，只有她仲青一人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