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的木格子窗上满是灰尘,擦掉玻璃上的灰尘,玻璃外侧还是有灰,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窗外的夜空。金环坐在掉漆的金属床上,裹着单薄的棉被战战发抖,她越是拼命靠那点颤抖汲取热量,颤抖就越是厉害。床单是磨得发白的蓝色化纤布,枕头破了几个小洞,从里面冒出几根枯黄杂草。夜已经很深了,她却睡不着,在闻到数月没有清洗的棉被和枕头发出的味道时,就更难过了。
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荒唐得像一场梦。金环发着抖,闻着刺鼻的陈年味道,又开始重新复习这场真实得过分,又非常虚幻的梦。她不知道这场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也很符合梦境的特点。
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昏暗狭小的空间,墙壁左右各开了几扇小圆窗,透进的天光照亮了空间。她半躺半靠在包着人造革的椅子上,周围有六个人,两男四女,其中有四个白种人,眼窝很深,鼻子高窄,嘴唇都很薄;剩下的两名女性却是黄种人,身高和她相仿。六人都穿着迷彩服,很像是军人。
他们正在说话,坐在金环右边的短发女人注意到她醒了过来,指着她说了些什么。最外沿的一名东北亚女人把一套迷彩服和一双皮鞋扔了过来,正好扔进金环怀里。金环抱着衣服,有些茫然。那个短发女人看向金环,发出短促的语言,比划出穿衣服的动作。
金环理解了短发女人的意思,低下头,发现自己只穿着薄薄的一套秋衣,非常尴尬,仿佛自己是赤身露体。她忙把衣服抖开,很是别扭地在别人的眼光里把迷彩服穿上,再套上皮鞋,系上带子。无论衣服还是鞋子都非常不合身,但也只能将就了。
她刚穿完衣服,坐在左边的男人靠了过来,他的个子壮实得像座小山,阴影将金环完全笼罩住。金环吓坏了,全身僵硬地望着他。那个男人抬起右手,像要打她,这时短发女人拦住他,他们交谈了几句后,那个男人就坐了回去。然后那些外国人就不再关注金环了。
金环松了一口气,局促地坐着。她看着外国人交谈,忽然发现自己听不到声音,下意识伸出双手摸向耳后,两只助听器都不在,心情再次直掉,一直掉到谷底。她的视线掠过小圆窗,突然发现窗外是沐浴着金光的云海,云海上方是无垠的青空。金环从来没坐过飞机,这一刻她却如同得到天启,一下子明白自己竟是在飞机上。她不禁坐直身子,想要凑近窗户加以确认。那些外国人像收到什么信号似的,齐刷刷地转过头一起盯着她,像是在瞪着需要警惕的东西,视线有若实质,硬是把她按在座位上,让她无法也不敢动弹。
那些外国人太可怕了,金环不敢再观察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对上他们的目光,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中世纪欧洲人所排斥驱逐的异端。她只好望向圆窗外的云海。虽然云海很美,可她无心沉浸在美景之中,只觉得万分惶然,心里不断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间,冷意浸入她的肌肤,让她不由得抱紧双臂,仿佛这样会让自己变得温暖一些。
时间流逝得非常非常非常缓慢,一切都像停滞了一样,窗外是似曾相识的云海和不变的青空,舱里的人们时而交谈时而沉默,金环像置身事外一样看着眼前的光景。
金环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忽然生出疑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她的梦总是灰色的,很少有鲜明的色彩。每次梦里出现颜色,像那样洁白耀眼的云,那样碧蓝清澈的天空,只要它们出现在梦里,她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梦。可是唯独这一次,她实在没法认为是场好梦,这种备受压迫、窒息、无助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
赶紧醒过来吧,金环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明也没什么变化,眼前的外**人们突然有了新动作。两名白人和一名东北亚女人,一男二女,同时站了起来。金环身边的男人拉开了机舱舱门,大风顿时冲进机舱,刮得金环浑身生冷,男人用绳带把东北亚女人绑在自己身上,两人先跳了下去,紧接着白人女性也跳下去了。
这时,坐在金环身边的一男一女忽然同时靠过来,一人一边将她夹住。金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体猝然遭到巨大的压力,像被什么撕扯一般。幸好那痛苦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当她回过神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这是一处极为逼仄的空间,长长的狭窄甬道两侧密布仪器和管道,头顶是惨白的灯光,比方才的飞机机舱还要压抑昏暗。金环目瞪口呆,张望着这处只有在科幻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场所,这时短发女人抓住她的手臂开始向前移动,那名小山一样的男人走在最前头。
这毫无预兆不讲逻辑的转折,果然是在做梦吧,只有做梦才会这么荒诞。
真想醒过来。
他们没走多远,就来到一处相对没那么逼仄的房间,房间里八道长椅像火车车厢里的座位那样紧紧地排在一起,两道相对长椅中间又横着一条长长的木板。短发女人拽着金环来到其中一对长椅边上,择一坐下,金环不由自主地在坐在对面。金环发现前方还有道金属门,男人打开门,站在门口喊了几句,然后回身就近坐下。
不多时,一个金发碧眼系着围裙的军人出现了,像在杂耍一样托着三个餐盘。他一面说话,一面把餐盘分别放在男人和女人、金环的面前。这时金环才知道这条横亘在长椅中央的木板居然是桌子,桌面泛着油光,宽度只放得下一张餐盘,餐盘上有五片黑面包,一碗番茄土豆汤,还有两根肉肠,全都是凉的。
两名外国人抓起面包撕下碎片,沾着汤汁,就着肉肠大口嚼了起来,时不时地和那名军人交谈。金环也觉得饿了,又找不到刀叉筷子,只好有样学样,撕开一块面包沾着汤汁,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她一边进食,一边小心打量着那个军人,只觉得他那身蓝色的海军制服很眼熟。
进食过半,金环忽然认出来了,那不是苏联的海军军服吗?这样说来,这两个外国人也都是苏联人?金环愕然地想,她又不认识苏联人,也不看苏联的电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就算是梦,弥漫在这空间里的掺杂了多种难言味道的污浊空气、难以下咽的面包、酸爽过头的番茄汤、熏味齁人的肉肠,还有这油腻腻的桌面……气味、味道、触感都太过真实了。
她真的是在做梦吗?
两个苏联人吃完饭,没有马上离开食堂,隔着过道交谈起来。金环默默地观察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猜测。
时间又一次停滞。
真想快进。
金环将记忆快进了。
短发女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起身抓住金环的手,另一只手正好握住男人伸过来的大手。金环再一次感到那用时极短的仿佛撕裂身子的痛楚,眼前就又变了一番景色。
她看到了灰蓝的海,铅灰的天空,海天涂成一片,密集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冰冷彻骨。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短发女人拽住她的手直往后走,金环踉跄着掉转脚步,回头一看,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极其宽广的甲板上,甲板上排列着三四架战机,甲板边上是高耸的舰岛。视线越过甲板,又有三四条军舰紧紧跟随,在雨水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却充满了肃杀和压迫的力量。
金环茫然地被短发女人拽着走,男人已经跑在前头。三人一起进入了舰桥,越往里走,见到的苏联海军士兵就越多,他们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白人男性的味道强烈地冲击着金环的嗅觉。金环下意识捂住鼻子。
凭借微薄的军事知识,金环猜测自己大概是来到了一艘苏联航空母舰上。他们很快来到作战指挥室,见到了一名与众不同,穿着黑色军服,胸有勋章的军官。军官看到他们,露出很高兴的样子,注视着金环的眼神充满了打量和探究,咕哝了几句话,用疑惑的表情跟挟持她的两人交谈起来。
金环仍然不敢乱动乱看,眼睛看似定定的望着前方,其实在尽可能地拓展视野。许多她叫不上来的仪器跟列队似的排列,上面都有屏幕,显示着五光十色的图案,每台仪器前面都有海军士兵操作。他们的头几乎要触及天花板。这倒不是苏联人都太高,而是指挥室的空间太矮太狭小。
之后,短发女人又带着金环和男人一起离开,进入航母深处。航母内部犹如庞大的迷宫,金环跟着他们曲曲折折上上下下,没一会儿就头晕脑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最后他们进入一个八人间的宿舍。
宿舍空间很小,床只能让人躺着,只有两张椅子可以供人坐。短发女人指了指靠里的下铺,让金环躺上去。金环顺从地照做,那两人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她。
金环心里发毛得厉害,胡思乱想起来,害怕会发生不幸,往事突然浮上心头。继父的脸清晰地凸显出来,那双邪恶**喷涌而出的眼睛,不断一张一合的嘴巴,沟壑横流的皱纹和上面的胡茬都历历可见,男人的臭气隐约地传了过来……恶心感顿时堵住金环的喉咙,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恨不能把那莫名难受的恶心感一起呕出来。短发女人凑过来察看,给她拍后背顺气。
被短发女人这样一安抚,金环突然安心下来,明悟了一件事:她所担心的事暂时不会发生。但那也只是暂时而已。她提着没再那么上窜下跳的不安,背着他们侧卧。她本想短暂阖眼,但枕头和床单上的男人的臭气冲了上来,把她熏得无心小憩。
时间流速再一次无限放缓。
变化的时候,金环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直到突如其来的震动,把她从发呆中惊醒,她回头一看,骇然发现那小山般的男人竟然死了——一根长长的金属杆从他的头顶贯穿全身,那根金属杆非常诡异,像是从天花板长了出来,又在地板上扎了根,好像原来就一直在那里。他双手抓着脖子,脖子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全身发青,眼球凸出,嘴角溢出呕吐物,七窍流血,死相非常恐怖。
金环惊慌地向其他方向看去,发现短发女人正在和一个铠甲怪人搏斗,震动就是从他们互相撞击中传来的。短发女人出乎意料的强悍,每次挥打都能把床铺击碎,把地板踩出一个又一个坑,动作又快得让人看不清。相比之下,铠甲怪人的动作像在放慢镜头,然而它却能坚实地扛下短发女人的每次打击。
这场搏斗历时很短。金环才注意到他们在打斗的时候,打斗就结束了。短发女人被铠甲怪人猝然抱住,发出凄厉的叫声。金环听得不知有多清楚,当场吓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铠甲怪人松开双臂,短发女人便直直向后倒。她眼窝发黑,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两个血洞,不断冒出黑血,脸上犹带着惊愕和不甘,躺倒在地。
金环惊呆了,还没有回过神,铠甲怪人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怪人身上的铠甲突然像水银一般,从主人身上流到地上,变成一堆金属块,露出主人的真面目。那是一个面相普通,眼窝凹下去的东北亚男人。金环直觉这是个日本人。
那个日本男人上下扫了一眼金环,在短发女人身边蹲下,把她的迷彩服和战靴,还有左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剥下。金环惊诧地发现在日本男人的手中,那套中间破了大洞的迷彩上衣慢慢修复,很快就完好如初。这是什么神奇的魔法?
紧接着,日本男人右手按在脚边的金属块上,向上提拉,渐渐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他用短刀在短发女人脖子上划了半圈,再在其头部两边划了两下,左手从头顶开始揭她的脸皮。
金环倒抽一口冷气,全身发起抖来,这个男人太诡异太可怕了。
日本男人揭下血淋淋的脸皮后,就这么提着它,脸皮背面正好对着金环。金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张皮,眼睛都直了,头皮发麻,愣是移不开视线,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个就是她了!
过了几分钟,金环忽然感觉自己像在看魔法表演,那张血淋淋的肉皮居然渐渐消失了,变成一张半透明的皮,黑眼圈也不翼而飞。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日本男人把那张脸皮贴在自己的脸上,再穿上迷彩服和战靴,眨眼间,他就变成了短发女人。
日本男人将短发女人的尸体塞进床底,又伸手按向贯穿男人的金属杆。那金属杆当场如水般溶化,在日本男人手中变成一团金属泥,男人的尸体就这样直直向后倒下,头磕到背后的椅子,再躺下去。金环生出了狐死兔悲的感觉,同时心里有一道声音轻轻跟她说:这都是真的。
金环突然感到了什么,本能地向右边看去,原本空无一处的地方赫然又多了三个人。他们都很年轻,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孩冷不丁掷出一样东西。金环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便看到日本男人右手一挥,在他手中的金属泥立刻扩张,变成一道墙,挡在他们面前。
一声爆炸响起,烟雾弥漫。日本男人急忙蹲下,左手拍向地上的金属块,变出一块简易的口罩。他抓住金环的手往里一拽,便把她拽下床,拉到他身边,并把口罩扔给她。金环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可是左手被日本男人抓住,只能笨拙地只用右手将口罩戴上。本以为是金属做的,只会是**的,没想到却很柔软,触感跟医用口罩差不多,而且不影响呼吸,也闻不到烟雾味。
金环非常惊讶,看向日本男人。她隐约猜到之前的两个苏联人里有一个是会瞬间移动的超能力者,这个日本男人应该也是超能力者了,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她看到日本男人不知何时已戴上口罩,躲在金属墙后面,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左手按在金属墙后面,一脸的凝重。金环很想看到对面,然而她只能看到一堵墙。
不多时,日本男人忽然撤掉了金属墙。金环眼前豁然开朗,发现对面已空无一人,视线略略一动,便看到对面的门上有少量血迹,地上两只断臂正躺在血泊中。她心里突地一下,便不敢再去看,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又回到那两只断臂上,把那横截面看得一清二楚。
日本男人松开金环的手,她这才反应过来,惊惶地看向他。他一进来就杀了两个苏联人,又打退了那三个年轻男女,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会不会杀害她?然而日本男人没再看她,来到那个死掉的苏联男人身边蹲下,把他的伤口全部抚平,去掉身上和衣服上的血迹。他做得是那样认真,让金环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职业——遗体化妆师。
金环可不认为日本男人有那样好心,可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接下来日本男人又跟变魔法一样,从金属块中抽取出一部分,将之化作液体,覆盖到苏联男人的身上。当金属液体将苏联男人全部包裹住,就神奇般地消失了。紧接着,苏联男人突然站了起来。金环吓得倒退几步,以为苏联男人诈尸了。
苏联男人左右上下地转动了几下头颅,嘴巴开合,仿佛在说话。日本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战术手表,而后将视线投向金环。这时金环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那个苏联男人并没有诈尸,而是成为了日本男人用了玄妙手法操作的人偶。
日本男人走了过来,抓住金环的手,同时操作苏联男人跟在背后,一起离开了舱室。他们走得很快,金环只能小步跟着跑。走过一段长长的路,遇见了许多苏联士兵。见到第一个苏联士兵的时候,日本男人明显紧张了,本在紧抓着金环的手变得更加用力,他回头瞥了她一眼,那是警告的眼神。金环本来就没打算求救,对她来说,苏联人也好,这个伪装成短发女人的日本男人也好,都是一丘之貉。日本男人接连遇见几个苏联将士,金环都很安静,他渐渐放下了戒心,只是专心应对苏联将士。
在漫长得好像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金环的头脑越来越清醒,她明白了一件事,苏联人、日本男人,还有刚才那三个年轻人,他们的目标是她。可是,她身上有什么竟值得他们去争夺?金环想破头脑也想不通。
要是仲青能来救她就好了。
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却照亮了金环的脑海。她难以自抑地去抓那个念头,不断激活那个念头,让它像电蛇一样在仍然充满混沌云雾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耀,轰隆作响,连绵不断。
他们进入电梯,不多时,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十分宽敞的机库,金环之前一起在狭窄在空间行动,这时忽然看到那么宽广的空间,登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机库天花板上悬着巨鲨似的弹药,地上栖息着巨兽般的十几架战机,苏联士兵像蚁群一样密切分工合作,金环甚至能感受到从地面传来的沉闷声音,仿佛听到人们的喧嚣叫嚷,机械运转的嘈杂声。
日本男人环顾一周,冷静地朝着当中最显眼,也最巨大的战机走去。以金环的眼光来看,那战机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流线设计美感,延展的机翼和机身融为一体,比起其他战机,它更像是天外来客,令人望而生畏,却又兴奋不已。
那架战机的维修人员们看到他们走近,一个明显是头儿的人小跑过来,一面做着阻拦的动作,一面跟着苏联男人说起话来。金环一半担心,一半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看向日本男人,再看向苏联男人,她很想知道这个日本男人要怎么应付。
日本男人只是看着那个头儿,苏联男人则用很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急用的心情,嘴巴开合得非常快速。这似乎惹火了那个头儿,头儿开始揎袖子,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
这时一名苏联将官走了过来,喝住他们。然后他看了一眼苏联男人和伪装成短发女人的日本男人,从怀里取出两张照片仔细对比,朝维修人员的头儿发话。头儿悻悻地往回走,不多时,维修人员都做好了最后工作,四散开来。苏联男人一马当先上去,坐在副驾驶座上。日本男人托着金环进入驾驶舱,自己再进入主驾驶座里。他回头示意金环戴上头盔,金环一面照做,一面向地面上看去,发现那名苏联将官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个将官终究没说什么,挥挥手,放行了。
机身震动起来,金环发现周围视野渐渐升高,原来战机下方是个升降台,正在向上升起。她抬头一看,看到天花板打开,露出了一方灰暗的天空,雨点密集降落。忽然她看到天空闪过几道火光,又迅速变成了烟花,不由得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当战机停稳后,金环再度看到了那宽广的甲板,上面有许多白线和黄线划出的航道和指示线。和之前站在甲板上相比,坐在战机里更居高临下,看得更一清二楚。同样看得清清楚楚的,是甲板外的海面上,远远近近散布着十几条战舰,它们身上不断闪着火光,它们上方的天空正划过无数条火蛇,拖着长长的烟在空中相撞、爆炸,绽放一朵朵烟花。天空中无数架战机在纵横穿梭,发出了一连串光线。有一架战机中弹,拖着黑色的烟向海面坠去。
这里竟然在打仗!
金环震惊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以前曾经在新闻看到的感觉非常遥远的战争报道,突然在她眼前变成了真实鲜明的景象。以往平稳的生活,安详的世界,尽数轰然崩塌,明亮的色彩迅速褪色,灰色的天空和硝烟的味道迅速地笼罩了她的心灵。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机身开始缓缓移动,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金环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海上的战场,看着那些军舰不断移动,互相开火,在海面上击起一阵阵的冲天浪花。
金环突然感到身上一沉,海上的一切渐渐离开视野,她这才注意到战机已经脱离了航母甲板,正朝天空飞去。机身绕着航母盘旋,不断上升。四五架战机突然改变方向冲了过来,向他们倾泻枪火。金环瞧得心惊肉跳,再次感到生命受到严重的威胁,全身不由得发起抖来。另几架明显不同的战机朝它们开火,强行阻断了它们的攻击。金环所在的战机就趁机脱离了战场,朝着更高的天空疾驰而去,眼看就要钻进厚重的乌云。
但是,金环没能安心多久,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回头望去,果然看到远方的军舰升起了许多道火龙,它们直直向上飞去,转了个弯,便像长了眼睛似的瞄准他们直奔而来。金环一下子就猜到了,那些是导弹。
那几十发导弹极具压迫,金环感到心脏在怦怦直跳,手在抖个不停,死亡的阴影再度扩大。难道她会死在空中爆炸?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随着飞机的升高,她的视野变得更加广阔,她看到更加遥远的海面上居然还有一队军舰,从那队军舰上发射了难以计数的导弹,争先恐后地朝他们飞来。就算躲过了这一波,也难逃下一波。金环居然冷静了下来,任由身体战栗,默默地望着它们,就像在看最后一场烟花。
机身忽然像进入了极其粘稠的液体中,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停顿,金环周身感到了强大的压力,耳朵强烈地鼓涨起来,涨得叫人发疼,她心里甚至点了点头,是差不多了……然而现实总出乎她的意料,机身猛然挣脱了束缚,继续向前。
金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望着后面,却看到了周围产生了烟云,那烟云很快就消散了,紧接着,她感受到后面传来了极其巨大的冲击,耀眼的光芒抹杀了她的视野。金环闭上眼睛,生怕失明。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视野变得异常空阔,战机已经高高地凌驾在无边云海之上,远方是万里青空,头顶上是光明得刺眼的正午太阳。战机平稳地飞行了一段时间,身后再无导弹追击。
突然逃出生天,金环稍稍感到了喜悦。然而这点喜悦转瞬即逝,再无侥幸存活的感觉。她本能察觉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些导弹正是冲她而来。而前方正在驾驶着战机的日本男人,很可能会尽全力保护她的性命。这般现状越发让她感到无比荒诞。
她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从太阳的角度来看,战机应该没飞行多久,日本男人忽然从驾驶座上起来,把已经僵硬的苏联男人尸体拍扁并拨到一边,爬过狭窄的机舱来到金环的身边。金环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外面,战机没了驾驶员居然还能平稳运行,她猜也许是自动驾驶系统在起作用。然后她看到反手从苏联男人身上抽取出金属液体,金属液体延展开来,变成了一张薄薄的膜,呼的一声将两人覆盖住。金环吃了一吓,心怦怦直跳。很快地,她发现全身虽然被金属膜包裹住,但她的呼吸和行动并不受影响,仿佛只是多长了一层皮。
日本男人打开机舱,抱住金环就往下跳。金环再次被吓到,她非常确定日本男人没带降落伞,真的是毫无准备就跳了下去。当是时她的头脑一片空白,闭上眼睛,感到耳朵在啸叫,头疼欲裂,仿佛要炸了一般。
从万里高空下坠只会摔成一滩肉泥。
应该不会死。
空白的脑海里,两个念头逐渐萌生,不断交叉闪现。
下坠的速度突然变慢,渐渐停了下来。金环感受到了变化,睁开眼睛,发现她仍然被日本男人紧紧抱住。日本男人居然稳稳地站在空中,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把戏。
果然不会死。
金环暗暗松了一口气,向下一望,辽阔的大地在下方无限延伸,望得稍稍久一点就头晕眼花,心跳加速。然而与此同时,她又很冷静地在心里审视起自己的现状,脑海里不断地回旋着最根本的疑问:为什么?
日本男人又开始向下跳,每次只跳一段,像走一道巨人才能上下的阶梯,一级一级地跳下去。金环一面紧紧靠着日本男人,一面想方设法地望向战机远去的方向,好奇它的命运,思索着苏联人、日本男人、那三个人为什么要争夺她,为什么会有两波导弹要攻击她。
最后,他们降落在一个山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将将落山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间木屋。木屋有人定时收拾,里面有厨卫和一间起居室,然而只有一张单人床。金环推断这是护林员用的屋子。
日本男人在路上猎了几只鸟,简单收拾了一下并烤好,递给金环。金环老实接过,吃了。她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结果无事发生,连金环担心的孤男寡女高发事件也没有发生。日本男人出去一趟就搞了张床回来,还变出了一床被子,直接躺下睡着了。
金环闻到臭味实在睡不着,只好坐在那张破旧的床上。夜越来越深,屋里没有暖气,她只穿一身秋衣和迷彩服,冷得簌簌发抖。在这个安静的时候,她的思维反而活跃起来。她细细地回忆了今天发生的一切,越发觉得可疑,为什么她会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她会成为多方争夺的目标?为什么海上的军队会想杀她?
她追索着一切的可能性,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仲青,仲青总是神出鬼没的,还和军队有关系,也许她有办法救她?电光石火间,金环的脑海突然亮了起来,为什么仲青会劝她申请成为志愿者,去军区医院接受实验呢?她的母亲还反对她去当志愿者呢!军区医院——军队——今天看到的苏联军队,和苏联海军交战的另一支,还有一支的海军在更远处虎视眈眈——他们都和军队有关!这个日本男人应该也是日本的军人!那些军队为什么会这么重视她?她到底参与了什么实验?
可是为什么?仲青隐瞒了她什么?仲青是不是骗了她?为什么仲青要让她当志愿者?
于宝婵她们也是志愿者,她们总是对她露出微妙的表情,她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她什么也不知道?
只有她什么也不知道——
金环低下头,炽热的眼泪滚落下来,深深地、深深地烫伤了她的心。她从来不会哭得很久,何况身边还有个陌生的外人在,更不会尽情哭泣。她抽泣了一会儿,就强行止住了。眼里虽然不再流泪,却不等于心灵不再受伤——她的心已经沉浸在窒息的灼热的由痛苦组成的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