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仪追出去，见仲青并没走远，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跟上，有点意外。走了十几步，出了急救广场，环境变暗，人烟稀少，只有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
仲青突然停下，回头对她说：“你给江源打电话，问他现在金环是什么情况。”
李方仪叹了口气，取出手机，没一会儿就打通了电话，劈头问道：“江局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金环还安全吗？”没几秒，她就移开手机，改用免提模式，将手机对向仲青：“他知道你在，让你也听一听。”
仲青眉头紧紧拧起来，稍稍靠近了过来：“不会要告诉我坏消息吧？”
“仲青，我知道你在，也知道你在埋怨我。不过你和李医生都先做好心理准备，冷静听我说。”
李方仪和仲青对上眼睛，都心中雪亮，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金环被不明人士抢走了，不是美国就是苏联，苏联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他们往你家附近扔下了一头Gregory，现场人员无一生还，其中金环的母亲下落不明。”
仲青登时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全身上心都冷得透彻，心脏仿佛也不会跳动了。多年以来一直在努力忘记，却在今年被谢芳成和那个胎儿唤起过的痛苦，又一次劈头盖脸地把她打晕，蒙上她的脸，遮住她的鼻，让她喘不过气来。
李方仪本来在强忍怒火，只等江源说完就要去找元有坚算账。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仲青的脸，清清楚楚看到仲青的眼睛已经失了焦点，瞳孔扩大，脸色刹那间变得非常难看，少见地露出了异常无助且茫然的神色。急忙喝道：“江局长先别说话。”
江源的声音停了下来，李方仪便在仲青的眼前晃了晃手机，发现对方没有反应，空着的左手便去拉她的手：“仲青，仲青！不要紧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仲青在海上呆得太久，李方仪拉起的，是一只冰冷得跟石头一样的手。她不由得紧紧握住这只手，心疼不已。
仲青被李方仪一碰，回过神来，抽回手：“我没事了，继续说吧。”
江源的声音立刻响起：“仲青，听我一句劝，不要跟元有坚当面吵架，那对你没有好处。你要想救回金环，元有坚的力量是必要的。等把金环救回来，你愿意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吧。李医生，你会特意来前线监督我们的工作进度，说明研究所是非常看重邹异同留下的实验成果吧？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金环被其他国家得到，后果严重吗？”
李方仪深吸一口气，说：“非常严重。”
“有多严重？”
“这么说吧，我国所有的军事情报泄露都比不上金环被抢走的后果，要是这次丢失的是于宝婵，我现在就得疯掉了。”
仲青愕然看向李方仪。
江源显然也惊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李医生，你这可真是吓到我了。要是元科长知道后果是这样严重的话，再加上这次军区和舰队的伤亡——”
仲青从鼻孔“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元有坚接下来为了弥补失误，会采取更加疯狂的措施，会不惜任何代价。要是有人胆敢跟他作对，谁就要倒大霉了是吧？我还不至于这么蠢，非要自己往枪口上撞。”
“这才对嘛，你一直是聪明人，哎呀，我这就放心了。李医生，现在我们算是同一阵营的人了。”
“这么急就开始撇清关系了？这不像你啊，我们和元有坚还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他要倒了，下一个要炸的蚂蚱就是你。”
江源不以为忤，他和李方仪都很高兴地看到仲青还能张口损人，说明她恢复了理智和状态。
“不管怎么说，我们会派人去确定金环母亲的下落，就算是死亡，也要找到证据，也好给金环一个交代。”
“我天亮就回去。”
“好吧，希望在那之前能出结果。”
跟江源的通话结束，李方仪收起手机，叫住仲青：“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仲青收回脚步，掉转身子看向李方仪：“什么事？”
李方仪谨慎地环顾四周。
“没人管这边，电子仪器都在广场那边，除非你还开着手机。”
这倒提醒了李方仪，她关掉了手机的电源，说：“仲青，这事直到向上头报告前，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
“那就不要告诉我。”仲青掉头就走。
“这事和金环有关，你不想听吗？”
仲青停下脚步。李方仪知道她犹豫了，但下一秒又会走开，这正是仲青的温柔之处，可是她不忍仲青继续受伤，非得抓住机会说清楚：“你有想过自己对金环是什么感情吗？”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你自己对金环的喜爱不同寻常吗？你平时不都尽量不和别人相处的吗？为什么偏偏金环就能让你愿意相处呢？你从来没想过这些吗？”
仲青回过头，看向李方仪：“有话直说。”
李方仪抬起手按住太阳穴：“我倒是想一下子跟你说明白，这个时候我也挺心乱的，能否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让我从头把事情说清楚？”
仲青交叉双臂，换了个舒服点的站姿。
“当初五常决定展开进化者实验，不完全是为了研制能力者，通过能力者获得更发达的科技知识那么简单的理由。”
听到李方仪居然用本国官方正式称呼“进化者”，仲青眨了眨眼，忽然有些不习惯。当然她也没错过李方仪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你说我们这些Bifur……进化者都是幌子？”
“不，不算是幌子，准确说只能算次要目标。真正的目标……任谁都不会留下黑纸白字的记载，只能靠研究者自己摸索出来，否则就等于违反协议，人类将会有灭顶之灾。然而能有多少人发现真相，掌握线索，在研究上实现突破，还要不违反协议存活下来，三十五年来寥寥可数。”
“邹异同会突然离开研究所，也是因为这个？”
“所以军队和研究所非常重视，不然也不会派我来了。”
“你们的真正目标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明说，因为我也想活下来呀。”李方仪看到仲青再度露出迟疑的表情，急忙说：“不过，我可以从侧面描述，以你的聪明头脑是能推理出来的，但是，你要保证绝对不能跟外人提起这件事。”
仲青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用于宝婵、金环、宋倩、刘碧琳、姚思羽这几个人的基因样本，和其他普通的Bifurcatior的基因样本，在小白鼠上作了对照实验。为了保证观察结果，我还让研究员做了双盲实验。结论是，以于宝婵为首的邹异同留下来的实验对象，她们的基因样本在雌性老鼠身上效果明显突出，它们非常轻易地成为领袖，让所有雄性老鼠，较弱的雌性老鼠异常顺从听话，具有异常卓越的组织能力和指挥能力。其他Bifurcatior基因样本制作的小白鼠无论性别，无一例外都成为了服从者，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那些女王的仆从。”
虽然背着广场照明灯光，但李方仪还是能借着微光观察到，仲青的眼神闪烁不定，很是微妙，便知道对方已经领悟了，把最重要的事实说得清楚：“我让这些雌鼠互相竞争，得出的优先顺位是于宝婵，金环，宋倩，其他人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于宝婵出现不测——”
“金环才第二顺位，又能说明什么？”
“老鼠是有服从的顺序，可也会遵从印随行为的规律。”
何谓印随？便是初生的小动物见到第一个会动的活物，就会当它是母亲，紧紧跟随并学习其一举一动。一旦发生印随行为，一生都不会改变。
仲青抿抿嘴，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如果同时存在两个女王——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是我刻意为之——总之它们之间会互相竞争，很快就会决出谁才是女王。”
“它们会打起来吗？”
“不会，它们有独特的竞争方式，不一定要流血。它们往往在我们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选出女王了。”
“只要对象还活着，产生印随行为的老鼠们就会一直追随它？哪怕对象在斗争中已经落败？”
“是的，而且事实要比你想像的要更加可怕。”
“有多可怕？”
“过程描述起来很繁琐，我就直接说结论吧。仲青，你是知道的，生物的一切行动，从根子上来说，是由基因决定的。基因就是一连串的信息组合，打个通俗的比方，就相当于编写成软件的代码。不管是谁，小白鼠只要注射了于宝婵这些人的基因样本，它们原本的基因都会被新的基因组吸收，沦为新的基因组操作的生物机器。哪怕它们出身不同的群体，不是同一个母亲，但只要放在一起，它们就会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组成一个等级森严、组织复杂、秩序井然的社会群体，完全不需要任何时间上的磨合。因此流血斗争很可能对它们来说，并不是必须的行为。所以它们平均存活不到一周，就必须彻底销毁，绝不能留下任何渣滓。”
仲青眉头锁得更深了：“它们完全不需要磨合？”
“是的，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头。仲青，接下来才是最可怕的，对你来说只会是个极坏的消息。”
“那就不用说了。”仲青似有所觉，又掉转头想要离去。
“不行，必须说清楚才行！”李方仪急忙拽住仲青的衣角，疾疾地说：“我检查了所有女王的基因图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够了！我已经明白了！”仲青打掉李方仪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是人，又不是小白鼠！要是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我们——啊，是这样啊，原来我们会变态为Gregory是这么回事吗？说到底我们不还是一样的吗？”
“不是的！女王和你们不一样！她是特别的，我敢保证，只要女王真正诞生——”
“真正？”仲青蓦地回过头，逼视李方仪，“你隐瞒了什么？”
李方仪知道自己失口了，脸上青白交替，又知道自己无法骗过仲青，只好说道：“好吧，我承认，她们还不是最终完成的实验品，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谁也说不好最后会怎么样。她们仍然是极度危险的。”
“那又怎么样？”仲青看到希望，心情反倒好了一些，“邹异同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吗？”
“仲青，我们是人类，不会像小白鼠那样简单明了。但是基因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进化者们接受基因活化剂注射改造后，受到外来基因的影响，远超于受到祖先遗传下来的基因的影响。我很担心你以后会为了金环，不顾自己的生死，做出冲动的事来。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希望你能明白——”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李方仪怔然地望着仲青，却发现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已经重新建筑起防备城墙的人，隔着厚厚的城壁，再也看不出什么来，唯一的解读通道，就只有刚才的问题，这意味着仲青在拒绝继续讨论她和金环的关系。她在心中深深叹息，她已经把能告诉的事情都告诉了仲青，接下来仲青要怎么处理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邹异同很可能是第一个找到破解钥匙的人。”
“你呢？”
“我已经知道了……本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困难的是在于怎么从万亿个组合中找到那个独特的解，只能靠最笨的办法破解。只从这方面来说，邹异同确实是上天眷顾的宠儿。”
“上头已经知道了吗？”
“还没有，不过参与实验的人很多，想隐瞒是不可能的，我迟早得上交报告。这个还可以拖延，但是，我们还有最可怕的竞争者。篠崎苏芳，那家伙一定会费尽心机取得于宝婵的血样，你也看到了，于宝婵已经失去了两只手指头，还流了许多血，很可能就是篠崎苏芳干的。这意味着什么，仲青，你能明白吗？我现在很害怕啊！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
仲青终于动容，低声问道：“你还能压多长时间？”
“这要看篠崎苏芳的进展了。”
“就当他刚才拿到了于宝婵的基因样本，你认为他需要多长时间？”
“他之前得到过金环的基因样本，我猜他最少一周，最多三周就能完成。”
“他对外公开的可能性？”
“他应该会优先用在自己的身上，我猜他在全部完成前，不会提前公开。然后他接下来的目标可能就是除掉于宝婵，让他成为人类第一个——”李方仪惊觉自己说得太深入，急忙打住，改口道：“我本来想联系上他，阻止他继续这个实验的，但现在看来，只怕已经晚了。”
仲青沉默良久，说：“实在不行，就告诉元有坚。”
李方仪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心里也有了主意，说：“由我来说吧，你什么时候要让元有坚知道，就先告诉我，由我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