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仍很喧嚣,自然的声音,人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永不休止地嘈杂作响。董必文甚至能在风声中分辨出无数建筑物经受吹拂、挤压、撞击时,所发出的极细微又繁絮的碎裂声,那些声音在城市无处不在,已经成为声音的底色了。但是在野外又不见得有何不同,大地不也一样会发出相似的,却又更丰富多变的,柔软的轻吟么。只不过有些时候,后悔会突然涌上心头,为什么会祈求这样的能力呢?
“好了没?我看你听了半天,差不多也该好了吧?”
吴海悄悄地说着,生怕被人听到,这都是因为他们在半夜擅自潜入民宅——一栋二层小楼的农家,小楼里的主人一家都已经入睡,酣呼大作,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为了监听仲青住所的动静,又不能被无处不在的监控发现,他们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董必文从神游中惊醒,又凝神听了几分钟,点点头。吴海便搭上他的肩膀,下一瞬两人就从这家农户里消失,出现在Q市的五星级酒店豪华套房里。
谢芳成和韩双坐在沙发上,围着圆形小茶几打扑克,看到他们回来,便都将手上剩下的扑克牌扣住。
董必文定了定神,看向谢芳成说:“她果然住在仲青家,她的妈妈也在。”
谢芳成玩弄着手上的扑克牌,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韩双眼里却是最可怕的,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已对谢芳成有所了解,那是愤怒到极点,爆发前的可怕平静。
董必文听得清清楚楚,谢芳成的血液流速变得更快,心跳的声音正渐渐加速,她正在强自忍耐着,像是在等待合适的发泄出口。他听着对方的身体变化,继续说道:“周围布下的防守也很严密,Bifurcatior有6人,特种兵有72人,另外还有探子20人,至于监控摄像头,我不太确定他们布置到什么程度,单就仲青家周围五百米半径以内,共有27个,这还没算上伪装的能够移动的监视器。”
韩双和吴海听得目瞪口呆,这根本就是天罗地网,真亏他们肯下这样大的血本。
“考虑到他们会轮流换班,人数应该不止这点。”
谢芳成的话让他们更是吃惊,吴海结结巴巴地问:“如果我潜进去把金环带走的话……”
“你最好别这样做,他们布置的Bifucatior中应该有针对你能力的克星。就算他们能力级别不如你,可只要能把你拖上哪怕一秒,就足够他们反应了。”
吴海登时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绝不会这么干。”
韩双很担心地说:“他们这么看重金环,我们要抢人就不容易了。”
谢芳成玩味地继续摆弄手里的扑克牌,忽然抽出两个大王,打了出去:“也不知道是针对我呢,还是邹异同留下的实验品不容丢失。”
韩双看着那两个大王,在茶几上放下手里所有的牌,牌面向上:“我输了。”
谢芳成朝韩双笑了一下,说:“你也不用投降太早。”跟着亮出了自己的手牌。
韩双扫了一眼谢芳成的牌面,知道自己投降确实早了点,还是摇了摇头:“我现在没什么心思打牌了。如果换我去的话……”
“这也不行,道理是一样的。元有坚安排那么多Bifurcatior,就是为了能够互相呼应,及时补位,绝不会留下破绽。他们要对付我们,不可能不事先作好调查,他们说不定已经作好随时牺牲的准备。如果你们对上,你们欠缺战斗的经验,会很容易输掉。”
韩双大为烦恼,皱眉道:“那要怎么办呢?”
董必文说:“我和吴海多去几次,把情况都摸清楚,大家再根据情况做出安排吧。”
谢芳成站了起来,两手分别搭在两名青年的肩上:“今晚辛苦你们了,我带你们去酒吧放松放松。”
酒吧设在酒店在大楼的中间,舞台上驻吧歌手坐着一把高椅,一边弹着木吉他一边唱民谣蓝调。即使过了零时,仍有许多酒店的客人分布在散台和卡座,或是安静听唱,或是窃窃私语,或是交首接耳。
谢芳成一行挑了离舞台较远的卡座,台几上放着五六碟小零食,各人前面都有一杯鸡尾酒,都是谢芳成代点的经典款。韩双、董必文、吴海都战战兢兢地拣了中意的零食,吃了几口,酒也只品了一品,便不敢多喝。谢芳成知道她留在这里,三个小孩是没法放开的,反正仲青不在,探子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他们至少在当下是安全的,便吩咐他们三人好好玩,她先回去办点事。
韩双看着谢芳成消失在酒吧尽头,回头问董必文:“你怎么看?”
董必文呷了一口充满雪白气泡的杜松子汽酒,魂不守舍地反问:“什么怎么看?”
“我们三人去抢人的话,有没有可能成功?”
董必文怔怔地说:“谢小姐说我们缺乏战斗的经验,只靠我们三人可能有点难度,谢小姐一直在为我们的安全考虑,应该会想出更加稳当的办法吧。”
吴海歪着胖胖的头,嘴里嚼着炸鸡胗,含糊不清地说:“韩双你还挺积极的哈,为什么你会这么替谢小姐担心呢?那个金环和你又没多大关系。”
韩双垂眸,盯着谢芳成为她点的亚力山大,好一会儿才说:“也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她当然好奇,能让谢芳成神魂颠倒的人会是什么样,拖的时间越长,她的好奇心就越滋长,越浓烈。她本来点的干马天尼,谢芳成认为干马天尼太烈,不适合从没接触过鸡尾酒的人,替她换为这杯更为顺滑香甜的亚力山大。饶是如此,亚力山大那含着的一丝丝辛辣,还是让她的心再度灼烧起来,总有一天那好奇心会灼焦她的心,并一点一点地给烧掉。
这时谢芳成已回到房间,关掉所有自动亮起的灯,在小酒吧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来到落地窗前,一面眺望着城市夜景,一面品着酒香。
打从知道金环已回到Q市,她心中蓦地窜起的巨焰,几乎将她的理智给吞没,从这之后,她的身体,她的心就一直沉浸在火海里。方才再度爆涨的熊熊怒火现在已经变弱,转为黯淡,在酒精的加热下,低调而持久地燃烧着。
可越是愤怒,她就越是需要冷静。她望着那为高层建筑群遮掩了的,为光线和彩雾模糊了的天际线,在那之外是沉沉的黑暗,黑暗里是她的对手隐藏起来的思绪。
金环被放出有重兵把守的108医院,并和母亲一起光明正大地住进仲青的住所,周围布下了严密的防守,这些情报元有坚都没有刻意隐藏。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引诱她谢芳成来踏进陷阱,并且他很确定她一定会不顾危险踏进来。
正因为如此,谢芳成才会燃起憎恶的怒火。这个男人,为了除掉敌人而不择手段,他一知道金环是她的软肋,是她的目标,就毫不犹豫地牺牲掉金环的人身安全,也无视了金环可能会遭遇的心灵创伤。
同时,焦虑也在悄然生长,已经形成实质,像一团雾包裹住她的心脏。从八月到现在,三个多月过去了,她却迟迟没有进展,金环仍然遥不可及,她甚至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谢芳成不得不反思,她的行动方针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应该太过谨慎,不应该太过追求万全,不应该躲在阴影里操纵别人,这一切变数太多,一旦有哪一环节出错,就会全盘皆输。元有坚这般粗暴的诱敌陷阱,为她带来了灵感。
如果精密计算带不来任何结果,那就变更方式。既然对方选择了粗暴,她就用更粗暴的方式破解。她会让元有坚知道,把金环放出来正是她的绝妙机会,却是他此生最致命的错误。
主意既定,谢芳成便给篠崎苏芳打电话。她不是很想用美军通信频段联系,那会留下记录。奈何因为“大脑”和电子兽的争斗,网络世界被搅成一滩浑水,就算她握有多个国家的军用网络通道,却无法通过网络联系。只能指望电子兽恢复状态后,能抹平一切痕迹。
篠崎苏芳很快就接听了,声音带着点欣喜:“你的来电真及时,正好有条消息急着告诉你。”
谢芳成微微蹙起眉头,有这么巧?
“刘易斯今天跟我说,他跟本部联系了,最晚不会超过十一月十号,他们会让太平洋司令部派出海军前来接应。”
“刘易斯把我们的事都报上去了?”
“万幸,刘易斯是我的老友,还是偏向我的,他怕本部有人抢我们的功劳,含糊其辞,只说了我们在这边的困难,让本部联系军队接应我们。所以他们应该没那么着急过来接人,只限定了一个期间段。”
谢芳成本来是想让篠崎苏芳立刻准备好偷渡,现在改变主意了,美军前来接应,正是一个绝佳的掩护,安排得好,还能让两条狗互斗,而她则能和金环、董必文一行全身而退。
“作好准备,他们决定哪天过来接应,立刻通知我。”
篠崎苏芳领会了谢芳成的意思,她要在那天偷渡出国,当即满口答应。
结束通话后,谢芳成收起手机,看向摆在书桌上有两天没动的笔记本电脑,它一直在休眠。她忽然想叫出电子兽,便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反应,看来它还在为“大脑”焦头烂额,所有复制体都已经在这几天的争斗中变得破碎不堪,难以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成一个有意识的整体。
就在谢芳成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笔记本电脑的麦克风忽然传出沙沙声,掺杂着电子音。
“……没空……它分化的速度太快了……哦……我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建议……”
它到底想说什么?谢芳成被勾起了好奇心,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四十分钟,笔记本电脑仍然没有回音,这种状态很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看来想知道电子兽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也要等到两三天后了,那时军队应该正在慌张收紧束缚于“大脑”上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