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必文和刘玉瑾清醒过来的时候，谢芳成三人都刚吃完饭。他们有点迷茫地看着三人，感觉自己方才好像在发疯，净对谢芳成说些不逊的话，急忙跟谢芳成道歉。
谢芳成用手纸擦了擦嘴，对董必文说：“你们会感到不安很正常。明天我们走之前，让大家都过来一趟，我要跟你们说些事，为日后做些安排。”
“好的。”
董必文和刘玉瑾很乖驯地答应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人们都到齐了，为免引起村民的注意，连灯都没点。韩双站在谢芳成后面，打量了下他们，看得出个个毫无困意，神情都很紧张。
“时间不早，我就长话短说了。”谢芳成分别看了一看董必文和吴海，点他们的名，“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走，王宏达留在这里照看你们，有事和我们联系。”
董必文有点惊讶，倒也没说什么。
吴海很懵，问道：“为什么是我？”
“现在电子兽的活动很困难，我需要董必文帮我打听消息。一旦有机会离开，我会让吴海提前踩点，然后直接回来接你们走，这样就能省很多时间。另外，如果有时候我需要大家的帮助，吴海也能帮忙来回带人。怎么样，你要觉得辛苦，可以不跟我走。”
吴海想了一想，却发现他其实没得选择，只好说：“我跟你走吧。”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毕竟谢芳成说得合情合理，双方合作本来就需要有人出力。
谢芳成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很危险，出声不免慎重许多：“还有件事，需要提前跟你们打招呼。”
她说得郑重，大家集中精神，认真听去。
“昨天董必文说，他担心不知哪天于宝婵会带人过来抓你们。我认为他的担心很有道理，她对你们很了解，一旦出手，你们多半都会被抓到。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把她除掉。”
他们大惊失色，接着各人反应不一。董必文眉头深锁，王宏达不自觉地咬着手指，吴海面无血色打着哆嗦，王长城和金泰民都在摇头，刘玉瑾和李隽溪都瞪直了眼，死死地盯着谢芳成。
很明显，他们都不赞成除掉于宝婵。这并没多出乎谢芳成的意料，却也让她心中一凛，他们的反应竟然这么大。谢芳成当即看向董必文，声音微微带点严厉和命令的味道：“你是希望能除掉于宝婵的吧。”
董必文面露挣扎，非常迟疑地说：“她现在还没和我们起冲突，也没真的对我们做什么事，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除掉她，就没必要了吧。”
虽然知道董必文昨天搬出于宝婵，无非是想夸大其词，显示出他们立刻逃走的必要性，但他今天居然能反抗自己的意志，也不怕自相矛盾，为于宝婵说话，这就叫谢芳成很意外了。
得想办法确认是王宏达耍了把戏，董必文和刘玉瑾并不会真的听从她的话，还是董必文自己就是不愿意杀于宝婵。谢芳成一面暗暗思考，一面问其他人：“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们都说是。
“如果于宝婵对我们动手，把我们的伙伴抓走了呢？”
“那、那就没办法了……”吴海呐呐地说。
金泰民说：“于宝婵不会害我们的。”其他人点头赞成。
他们竟然这样盲目相信于宝婵？
别说吴海、金泰民这样性格软弱的人，刘玉瑾这样在后面煽风点火，在前线也要硬杠一杠的人，居然也跟着帮腔：“于宝婵虽然不跟我们一路，但她从不会做坑人的事，她最多投靠了国家，绝不会出卖我们的。”
谢芳成微眯双眼，尽量保持波澜不惊的神色，点头道：“她现在还没对我们不利，我们也没必要和她撕破脸。我也只是提醒一下，希望大家能有个心理准备。”
众人都没再说话，但心情都叫这个话题搅挠不安，个个毫不掩饰，也都不动一动，只直直地望着谢芳成。谢芳成冷眼看过去，知道他们又对她产生了不信任，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早晚要见真章，何必在此浪费口舌。她于是起身跟董必文和吴海说：“你们想想有什么要小物件要贴身带的，有需要的就带走，其他像衣服、杯子之类的生活用品都不用拿，城里随时可以买。等你们下来，我们一起走。”
董必文和吴海应了一声，便慌张离开了客厅，其他人赶紧跟着离开了。谢芳成通过门帘，看到刘玉瑾等人追着董必文走，十之**是在说于宝婵的事。
王宏达仍坐在这里陪谢芳成和韩双，有话没话地闲聊。谢芳成知道他是什么想法，无非是表下忠心，让她放心。见他抓耳挠腮的样子，便知道他心里绝不平静，充满了不安。
谢芳成问他：“你是怎么看的？”
王宏达一惊，少见地没有露出轻佻的态度，满脸都是痛苦之色，摇了摇头，说：“说实话，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谢芳成看着他，不动声色地侵入他的记忆，十秒前，十分钟前，一小时前……一直看到王宏达洗脑了董必文和刘玉瑾之前的几分钟前。她收起能力，想起了之前的事。
她让电子兽杀一个人，电子兽以为是于宝婵，当时王宏达的表现就非常痛苦，当着她们的面，毫不掩饰地缩起身子，像是婴儿一样，双手双腿紧紧并在一起，后来她们说到刘碧琳，他才慢慢恢复正常。当时她没有放在心上，以为那是要与以前伙伴自相残杀带来的情感撕裂，故而才有那样的反应，现在想来，恐怕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罢了，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希望她能真如你们所说，不会坑害你们。”
王宏达如获大赦，整张脸焕发光彩，连连保证道：“绝不会，绝不会！”
韩双在后面忍不住嘀咕：“他们哪来那么大的信心？”谢芳成回头望她一眼，嘴角轻轻一翘。韩双腾地脸红了一红，赶忙眼观鼻鼻观心，又当起了木偶人。
董必文和吴海回来了，谢芳成便起身，带着韩双，四人一起去小小的渔港。一切仍和上回一样，找到船主，上了船，便悠悠驾舟，向海深处驶去。
秋冬季节，风急浪高，寒气如刀，人们都缩在船舱里。谢芳成一行没了王宏达，无人跟船主唠嗑，船主难免无趣，就自个跟婆娘儿子说话，没事就骚扰下董必文和吴海，谢芳成他倒不敢去冒犯，连带一直紧贴着谢芳成的韩双，他也很小心对待了。
等到船家一家出去看海面情况，谢芳成方才扭头对董必文和吴海说：“你们也出去看看。”她知道这两人没有王宏达机灵聪敏，又追加道：“现在是个好机会，我想知道这样的情况下，你们在海面上能否定准确定位，收听情报。”
董必文一把拉住吴海：“我们出去看看。”吴海看董必文这么果断，很是惊讶，出于对同伴的信任，便啪地带人转移了。
韩双看在眼里，猜到谢芳成的想法，悄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放心董必文呀？”
谢芳成微微颔首。
“现在呢？”
谢芳成再次点头，凝重地望着虚无的远方，轻声说：“很有问题。”
韩双不解，为什么要点头，又说有问题。她刚要继续追问，吴海已带着董必文回来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谢芳成微笑着看向两人：“怎么样？”
董必文一五一十地回答：“吴海带我转移到大约三百公里外的海上，正好在黄海中间，没有雾，可以看得很清楚，直径一百公里内合法的船有四条，其中两条是我国对外出口的货船，一条是韩国的渔船，还有一条是从欧洲来的货船，我不懂外语，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韩双问：“你刚才说合法的船，难道还有不合法的？”
董必文认真地回答：“是，海底下有两条潜艇，一条是苏联的，另一条很可能是美国驻扎在韩国的潜艇。”
谢芳成微微点头，说：“海水比空气更容易传播声音，你能听到的范围会相应变大吗？”
董必文想了想，说：“我不确定。我这次到外面才知道，黄海一点都不深，还很吵，海底生物的活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谢芳成微妙地看了一眼董必文，想起仲青，她到黄海不知道能听到多少，也不知道她和董必文谁会更胜一筹。
接着，谢芳成又想到，黄海底下有美国的潜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居然有苏联的潜艇，它是怎么钻进来的？又为什么来到黄海？就算中国和苏联是联盟国，但也没好到能让兄弟国轻易钻进中国的内海四处溜达，只能认为是苏联私下作为。无论是从中国的角度，还是美国，苏联的动向都很值得在意。
Q市本来就很紧张了，苏联潜艇出现在黄海，不知道对Q市，乃至S省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谢芳成越想越不对劲，心道回到Q市，一定要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摸清Q市现状。
打定主意，她又问董必文：“你对于宝婵是怎么看的呢？”
董必文冷不防有此一问，变了脸色。吴海不安地看看她，又看向董必文。董必文再度拧起眉头，露出深思的表情，说：“我知道谢小姐很在意，不过我可以保证，于宝婵应该不会加害我们。”
“我看你好像对她有很复杂的感情。”
董必文叹了口气，说：“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吧。”
谢芳成保持沉默，只用眼睛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吴海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哪件事，于是好奇地听着。
“啊，怎么说呢。当初我，赵磊，还有于宝婵，都被邹异同选上了，要看管所有接受注射实验的小孩。赵磊后来出事死了，就由陈昊坤顶上了。当时我们初中刚毕业，那些和我们一个学校念书，但不知道内情的人里面，有一个得了绝症，我们曾经去看望过他。那时候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告诉他真相，也许他知道自己有超能力，没准能唤醒身体的潜力，活下去。那会儿陈昊坤很忙，也不像会关心别人的样子，我没敢找他。我以为于宝婵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一定会支持我。可是我找她商量的时候，她却说，最好不要去干涉他人的生活，要顺其自然，生死有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董必文说到这里，抬起左手，苦恼地捂住双眼，低声说：“我也知道我的毛病，我这人一向优柔寡断，没什么主意。可是，当时我居然没有反对，居然听了她的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同学得病死了。”
韩双动了同情心：“你很善良。”
“我从那以后就一直很在意，谢小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明明对方平时是个很体贴很温柔的人，突然在某一天，暴露出无情的一面，让人感到非常陌生，让人感到非常恐惧……”
谢芳成心内一哂，她恰恰是董必文此时口中形容的类型，如果金环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会不会也和董必文一样，对她感到陌生，对她感到恐惧呢？
韩双心情复杂地飞快瞄了一眼谢芳成，深觉董必文真是找错了倾诉对象。
“我明白为什么你对于宝婵的态度会那么复杂了。我本来有点担心，你们会不会最后还是向于宝婵倒戈，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谢芳成朝董必文和吴海伸出手，微笑道，“让我们以后继续全心全意地合作吧。”
董必文和吴海诚惶诚恐地一一跟谢芳成握手，也都松了一口气。
正好船主一家回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谢芳成转过头，望向窗外，眼神冰冷。她对于宝婵毫无同类之情，倒是从董必文的话里找到了重要的佐证——董必文他们对于宝婵是打从心里顺服的，他们之所以能背离于宝婵行动，不是他们能够自主，而是因为于宝婵没有去束缚他们，这么异常的现象绝对和邹异同的实验脱不开关系。篠崎苏芳对得到金环和程问夏的狂热，对拿到王宏达、韩双的样本的执着，又闪过她的心头。
让电子兽侵入研究所，查找邹异同留下的全部研究资料，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