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点二十七分,实验室附属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人都已走光了,只有篠崎苏芳坐在电脑桌前,双目紧盯着屏幕上金环的基因图谱片段,苦苦思索着。电脑桌面空白处,被人放了一纸杯热腾腾的速溶黑咖啡。
“苏芳,都看了几天了,还没看够?”
篠崎苏芳从沉思中惊醒,看到搭档刘易斯靠在他桌沿上,披着风衣,还没系上钮扣,看上去像要回家的样子,手里却握着另一杯速溶黑咖啡,当着他的面,悠闲地呷了一口,又不像要走的样子。
他笑了:“当然看不够,金环的基因图谱有太多谜团,太值得深究了……倒是你,怎么还没走?这两天你也没闲着,偶尔也该休息休息。”
刘易斯笑了一笑,他面色忠厚,笑起来越发显得敦实憨厚,说:“里里外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我哪里敢松懈。”
篠崎苏芳微微点头,揉了揉眼睛,拿起纸杯,往水面上吹了一吹,方才喝了一小口咖啡,粗糙的苦味顿时在口腔里化开,不用等咖啡因溶进血液,那股苦味就已足够醒脑了。
“我们认识几年了?”
篠崎苏芳抬起头,看向刘易斯:“怎么,想跟我叙旧了?”
“是啊,”刘易斯对上他的视线,“我们大一就认识了,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十一、二年了吧。说起来,还是你拉我入的CIA。”
篠崎苏芳托着纸杯,手心感受着隔着纸杯咖啡传来的热量,微笑着说:“刘易斯,既然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就别绕圈子了。”
刘易斯看着篠崎苏芳,喝了一大口咖啡,放下杯子,左手不经意地按在腰间,身子向苏芳倾斜:“那好,我问你,为什么会背着我叫欧洲那边为你伪造二十多个身份证明?英、法、德、苏这四家的联络站不说,意大利、瑞士、斯堪的纳维亚这三家也没放过,这二十多个身份证明里男女都有,年龄上下在十五岁到二十八岁间,这又是为什么?”
篠崎苏芳直面刘易斯的灼人视线,眯起眼睛笑了笑,说:“当然是有人需要了?”
“是谁需要?”
篠崎苏芳放下杯子,双手交叉,说:“与其多费口舌解释,不如让你亲自见见比较好。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去见几个人?放心,保证安全。就算你不放心,总得相信你布置的那些杀手吧,还有你手上的枪吧?”
刘易斯盯着篠崎苏芳,按着腰间的手慢慢松开,坐起身子:“去哪儿?”
篠崎苏芳站起来,拿下衣架上的风衣,披在身上:“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家五星酒店大门前,高楼拔地而起,自下而上灯光辉煌,大厅富丽堂皇,来往非富即贵。刘易斯因身份需要,对这种地方自然很熟,又很不自在,心里还升起了荒谬的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作风。
“你说的人就藏在这里?”
“对。”篠崎苏芳提醒刘易斯,“你看,她来了。”
刘易斯沿着篠崎苏芳指点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名艳丽的女性,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他猛然一震,暗道他早该想到的,会这么喜欢用高档酒店作为藏身之地,又和他们关系紧密的,只有谢芳成啊。
“之前你们一直没正经见过面吧?我来给你们引见引见。”篠崎苏芳微笑着为双方通报了姓名。
“你好,杨先生。”
“你好,谢女士。”
两人握了握手。
刘易斯感受不到谢芳成手上的力道,只觉得温柔曼妙,随之心中一凛,急忙告诫自己,可千万别中了美人计,也要小心谢芳成对他施加能力。
谢芳成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担忧,嘴角翘起,笑道:“杨先生大可不必担心,就算你怕我对你施加影响,我也害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变成怪物。我的能力只会用在应该对付的敌人上。倒是杨先生,若真担心的话,大可事后回去接受全面的检查,如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便可处分我了。不是吗?”
刘易斯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不会有错的。”
“这里不是说话处,请跟我来。”
三人一起上了电梯,径直到二十六楼后,进入一间豪华套房,里面早有两人在等候。刘易斯第一反应就是要按向腰间的手枪,但谢芳成的话打消了他的主意:“他们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杨先生,你只是普通人,如果他们真要对付你,你觉得你还有能力不受伤害,或者逃走吗?”
刘易斯只得收回手,惊讶地打量着那两人,只见他们都很年轻,不出二十岁,男的个子中等,偏瘦,举止有些轻佻,女的个子略小一些,走动一瘸一拐,双眼却充满警惕地盯着他。他一下子知道这两人是何来历了,愕然道:“苏芳,你居然让谢芳成暗中去找他们?”
篠崎苏芳说:“刘易斯啊,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我们在这里要开展工作太难了,这点你是深有体会的。我们不能说一事无成,但成果太少了。而谢芳成无论身份,还是能力,都比我们适合去找邹异同留下的那些实验者。”
刘易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篠崎苏芳,慢吞吞地走到房子中间,正对着落地窗,外面的景色一览无遗,高楼错落其中,闪闪的灯光遮盖了一切杀机。他回过身,看向那两人:“我是杨永年,两位怎么称呼?”
篠崎苏芳笑眯眯地从冰箱里取出四瓶矿泉水,招呼大家一起坐下:“不要搞得太紧张嘛,有话好好说。”
王宏达和韩双接过了篠崎苏芳递来的水,神情动作却充满了戒备,第一时间检查水瓶有无异常。
刘易斯冷眼观察,发现两人全是下意识的行动,不似作伪,心下一安,看来篠崎苏芳和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秘密联系。为防止谢芳成扰乱视听,刘易斯顺从篠崎苏芳的邀请,坐在沙发上,用柔和的语气询问两人:“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
王宏达坐在另一只沙发上,笑道:“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啊。”
刘易斯又问:“你们之前没有找我们,为什么现在又会找上我们呢?”
“这个嘛,当然是谢小姐说服了我们。”
王宏达开始打起了太极拳,刘易斯毫不奇怪,要是对方如实道出,他反而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看向韩双:“是这样的吗?”
“是。”韩双坐在书桌边上,离三人都远远的,倒是和谢芳成比较近。谢芳成正站在窗边,一副不掺合他们对话的模样,眺望着城市夜景。刘易斯暗想,看来韩双更亲近谢芳成,而这个王宏达是什么态度,还要再试探试探。
“谢女士是怎么说服的你们呢?”
王宏达古怪地笑了一笑:“她说你们可以为我们提供抑制剂。”
刘易斯点点头,说:“我们确实可以提供,不过作为交换,你们也要为我们服务才行,这个你们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我们能力有限,恐怕帮不上多少忙咯。”
篠崎苏芳说:“也不一定非要你们帮忙,你们本身就是最好的研究材料,肯跟我们走,就是帮大忙了。”
刘易斯哭笑不得,他这个同窗平时还很精明,就是太过热衷搞科研,一遇到和他研究内容有关的,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着实叫人头疼。幸好篠崎苏芳有分寸,不然上头也不敢把主持一方间谍工作的大任半交给他。
王宏达果然露出迟疑的表情:“你们说我们是最好的研究材料,不会是要解剖什么的吧?”
“谁敢那么粗暴对待你们?我第一个就把他们毙了。科学研究是非常精细的工作,世上没有比它更需要精密、准确、小心的活了。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们,让你们尽可能活得更长。”篠崎苏芳瞧着王宏达,眼神不知有多专注深情。
刘易斯微妙地瞥了一眼篠崎苏芳,心想,他为了研究Bifurcatior和Gregory,就把自己也变成了Bifurcatior,这个疯子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王宏达起了鸡皮疙瘩,不断揉搓着双臂,很不自在地说:“我们每个人的抑制剂都不一样,你都能复制出来吗?”
“当然,只要有样本,给我一周的时间,通通都复制出来给你们看。”
“一周……”王宏达故意沉吟,“我们其实还有不少存货,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这里太危险了,最晚明天晚上就要走掉,就不能再快点吗?”
刘易斯一瞧双方居然甩开他,当场讨价还价起来,心道筱崎苏芳还是太急了些,说:“怎么,你们有那么害怕?以前在这里呆多少年,都不怕被发现,这两天怎么就突然害怕了?”
王宏达笑着看向刘易斯:“大叔,你演技还挺厉害的,那些安插在国内机关的间谍,难道都是摆着好看的吗?我不信他们没给你通风报信。”
刘易斯哪肯直接承认,诚恳地说:“实不相瞒,之前我们为了抢金环和程问夏,折了许多人手,安插的许多暗桩都被拔除了,现在我们跟瞎子一样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王宏达半信半疑:“好吧,就当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内部意见不和,已经分成两半了,有一半的人跟国内军队走了。他们对我们是个很大的威胁,其中有一个人,她是专门为大家制造抑制剂的,没了她,我们以后就很难过了。”
他提供的两个情报,前一个和刘易斯部下多方打探得的消息吻合,后一个更是重要,说明了为什么王宏达等人会接受谢芳成的招安,刘易斯的疑心顿时消除了大半。
“我明白了,你们着急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