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翎是个行动很快的人。
被点穴昏迷的谢玉醒来时，他们已经离开衡山很远，到了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地方。
谢玉才睁开眼，不过轻眨两下，虚虚往周围看了一下，身前便罩下了光影，高大的青年坐在她床侧，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师姐醒了。睡得好吗？”
刚醒来不久，谢玉声音还是哑的，说话语气也是低低的：“想知道？你再靠近点，让我来点你的穴试试。”
她是故意的气话，却不想他真俯身贴住她的额头，他与她头抵着头，一时间近到连彼此的睫毛颤动都感受得到。谢玉看着他瞳孔中因距离拉近而突然放大的自己的眼睛，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又在这一个自己的眼里看见他的眼睛。
头脑昏昏，分辨得眼花。谢玉微移开眼，表情平静地口出不逊：“滚开。”
“好。”
师翎点头，竟真的退开。
谢玉缓慢起身，骨脊随着她的动作在身体里发出节节震颤，轻微，但足以扣进她的胸口。不可被觉察的力量跟着骨脊的颤动而起伏，极度缓慢地，克制沉稳地融入身体里的每一寸。
这里离衡山远，离秋山阁更远。原本还需要一两日才可消散的封印因为彻底拉开的远距，终于全部解开了。
谢玉抬眼看向师翎，终是忍不住轻笑出来。这大概是她这五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师姐。”
仅是一个短暂的笑脸，面前那不久前还从容自在的青年却愣怔住了，表情凝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喉咙干涩，谢玉咳嗽了两声，缓缓道：“师弟。秋水现在……一定恨死你了。”
又是李秋水。
师翎下意识为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现感到不满，可脑子里很快就只记得一件事。
师弟。
她叫他师弟。
喉咙很紧，师翎缓了片刻才发出声音：“随他如何。”
“嘶……”
谢玉本想说话，可身体骤然爆发的疼痛让她张嘴只发出怪异的痛呼声。她控制不住地低头捂住心口，疼痛却还是自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发作。
她与这股力量分别太久，而今久别重逢，它要向她讨要甜头。
肩背上的手很暖，输送进身体的灵力纯粹是多此一举。在她因为痛苦而弯腰低头的同一时间，师翎立刻靠过来查看情况，随后便环抱住她为她输送灵力。
谢玉想让他滚，可是她痛到说不出话。
浑身剧痛，谢玉没了力气，只能顺着师翎揽过来的手臂靠在他肩上。头虚弱地抵在他的颈窝，冷汗沾湿了青年的衣裳，谢玉已无力招架，轻轻闭上了眼。
“……师姐……师姐，你怎么了？”头脑昏沉，他的声音似飘在空中，迷迷糊糊听不清楚，偏他又急，嘴里话不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谢玉烦他，忍耐着攒力气推了他一把。可惜，人只稍推动一点，她自己却仰头倒了下去。师翎一身扶在她腰上，本能将她扶好，却像是和她一样疼得没了力气，竟被她一同压着手倒下。
转眼间，咫尺之距，呼吸相近。
被虚汗模糊的视线里，青年脸上的担心却无比真切，他一只手被她压在腰下，另一只手曲撑在她脸侧，指尖轻轻地拂她脸颊边上湿透了的碎发。
声音急，又意识到自己会对她造成困扰，又马上轻下来，低低的，沙沙的。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师姐……马上就好了……师姐……”
汹涌但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腰下垫着的那只手传来，谢玉偏头，躲开了那只替她理清碎发的手。
人天生有灵，灵气融于血肉心脉，就算是灵脉破碎者，灵气也同样可以助其巩固心脉，强身健体，灵气强者甚至可以以此救死扶伤。
谢玉灵脉已毁，师翎以灵气为她护身，他的灵气给得极其大方，这是个极好的法子。
可是……这对她没用。
过了很久，谢玉身上的力量慢慢稳定下来，疼痛逐渐消失。虽未明言，但她放松下来的神色已告诉师翎答案。
但就算如此，青年也未停下输送灵力的动作。
“够了……”
谢玉忍无可忍，出声斥他。但疼痛造成的虚弱尚未恢复，她的声音轻得没有威慑力，以至于师翎听见看过来了也还是一动不动。
她一直都知道师翎有张很好看的脸，但一直不知道在近距离下看到这张脸露出担心的神色会有如此效果。
谢玉盯着他，眨了下眼，看了很久，又眨了下眼。
先打破沉默的，是师翎。
“为什么会忽然这样？”
“……”
“是灵脉受过伤的原因吗？”
“……大概吧。”
“刚受伤时没有发生过。是离开衡山后开始的吗？经常这样吗？疼……很疼吧……”
他啰嗦了一大堆，谢玉不想和他多话，敷衍点头。
“若早知会受这样的痛……师姐会后悔吗？”
“……”
谢玉闭上了眼：“若是无事，就从我这里滚开。”
她的力气显然已经全部恢复，声音都大了起来。
“师姐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他总是执迷不悟，固执愚蠢得叫人讨厌。
谢玉睁开眼，直视他：“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师翎喃道：“他究竟有什么……让你这么喜欢……”
谢玉忽问：“难道知道了为什么，就可以停止喜欢了吗？”
不欢而散，这是对他们最好的形容。
温度恰好的热水舒身，谢玉垂着眼盯自己放在水下的双手，从指尖一路细看到血管经脉，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才将头轻轻靠在浴桶边上。
给出过一身汗的人贴心地送来沐浴的热水，这是红着眼睛离开又去而复返的师翎做出的事。
“喜欢……”
谢玉仰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也好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喜欢。
人类脆弱愚蠢的感情为什么会这样难办。一想到他有一日会知晓她的真面目，他会怨恨她厌恶她，她就无法控制地、焦虑不安地……
想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