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天清宗不应山。

今夜是少阳局首席弟子的生辰宴,本只邀了局内相熟弟子小办,开宴时却多了许多慕名的人来贺喜。

有些是想借此宴来搭上些高阶弟子,寻些修道的巧法;有些是想来宴上蹭点美食好酒,再顺点东西回舍所;也有些是纯粹地“他去我也去”,实则来了不知做什么。

不过最后也是三两成对,或比试或请教,欢声交谈。

如此倒显得东南角伏在长桌上的人背影有些孤寂。

那少女梳着流苏垂鬓,背对着热闹的宴席,本是身姿挺直端坐着的,开宴没一会儿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往下低,发上珠翠也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清脆如泣声。

她在因为无人问津而伤心吗?

有弟子心生同情想去邀请她,走近才发觉对方是困倦入睡。

不忍打扰,失笑一声,离开。

「前置剧情错误——」

「排查数据中——」

「检测到反派正在前往禁地。」

「现发布临时任务:请维护者立刻阻止反派救走大妖白桢。」

一连串机械音吵醒了困倦的少女,她枕着手臂半张着眼,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系统传音:剧情不是明天才开始么。

「是明天开始!但是反派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跑去禁地!他若是把白桢救了那后面的剧情就全部玩完!」

哦。

孟泠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肩上搭着的蓝色提花织锦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她怔了一下,拽住斗篷。

谁给她披上的?

江师妹?秦师姐?还是——

许是有了猜想,她的目光望向人群中央被簇拥着的人。

这个生辰宴的主人公。

也是这方世界的女主,天道的宠儿,大陆的救世主。

恍惚间孟泠想起,穿成弃婴被师父捡到带回宗门时,见到女主的第一面,对方也是被众人簇拥着。

算起来已过去十六个春秋。

她穿书的任务是维护剧情,但剧情是从新弟子入门开始,所以她这十六年过的平平淡淡。

不,也不算平淡。

孟泠垂下眼帘,望着被蓝白色衣襟遮住的锁骨处走神。

这本书有一个特殊的设定:如果两个人身体上有相同印记,他们就是天道命定的一对。

命定者共感。

命定者共死。

她真的很讨厌这个设定。

不知道她的那位命定者是被困在暗卫营里厮杀的暗卫,还是背负骂名被抽筋拔骨的囚犯,这十几年,对方居然能做到三步一小伤,五步一大伤!

脖颈,手臂,腿,五脏六腑——无论什么地方,共感都会连累她一起疼!

“师妹为何蹙眉?”

清冷又含着温意的声音在孟泠的耳边响起,她侧头,看到林知宜已从人群中过来,在帮她整理斗篷。

“方才见你睡着,便给你搭了件斗篷,近来天气渐冷,要小心着凉。”

“谢谢林师姐。”

孟泠弯眸,声音清脆。

“我见师姐正忙,本想等着,没想到先睡着了。”她有点羞怯。

“等我做什么?”

“等师姐一起回舍所。”孟泠眨了眨眼,眸子亮亮的。

“我……”林知宜握着她的斗篷刚启唇,宴中便又传来唤她的声音,于是无奈道:“我可能还要很久,师妹先回去。”

孟泠失望地啊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好吧。”

“嗯,早点休息。”林知宜拍了拍她:“夜色太晚,你直接回舍所,不要在别的地方过多停留。”

不要在别的地方过多停留。

孟泠望着远处只能看到几点光的宴会,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抬手从斗篷的帽檐下取出了一片雪花大小的追踪白符,对着月光能看到黑色的符印。

应该是那会儿女主帮她整理斗篷的时候,放上来的。

过去这十六年间,像这样的追踪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孟泠却一直没搞懂女主的心思。

女主是担忧她,还是监视她。

「请维护者立刻阻止反派。」

思绪被打断,孟泠不耐地压了下眉,对着虚空无声唤着:“红丝。”

手上蓦地出现一个红色线条小人,歪着脑袋抱过她手里的追踪符,对她乖乖地点了几下头,抱着符纸往少阳局弟子舍所的方向飘去。

禁地,第一百八十一窑。

这里关押着蛇妖白桢,据说他曾经混入天清宗,凭着温柔博得了当时一众弟子的信任,最后杀死了天清宗主。

这是他做妖的履历。

但是做人,或者说,作为这方世界的上一个剧情维护者。

他没有完成任务,没有离开世界,甚至还被锁链和妖钉束缚在一方岩浆中,受冰火之刑。

轻浅的脚步声在窑中响起。

蛇妖的手指动了一下。

窑中石壁上悬挂着的冰锥齐齐断落,似箭般迅疾地飞向来人。

孟泠只弯了弯眸。

冰锥便被无形的灵力截停,进不得一厘。随后又全部碎裂成粉末,飘洒落地。

“呵。”蛇妖白发披散着挡住脸,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又来找我试你的红丝?”

孟泠怔了一下。

诚然,她每次避开同门来禁地,都是来找妖试验自己的法器。

红丝是线,比针细,比雨轻,可缠绕武器,可钩织幻象,但它最让人心动且从未被收录在册的一点是:它可以控制生物,从身到心。

将红丝种在人或妖的心脏,它会顺着血管扎根在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所以对于不喜欢的生物,直接捏碎他的心脏就好了。

她热衷于探究红丝的能力,不过,孟泠抬眸,看着蛇妖温声细语道:“在你心里,我这么坏吗?”

“呵。”蛇妖仍然低着头,嗤笑:“那你来找我能干什么?”

“很多事啊。”孟泠弯唇:“比如跟你打听明天的新弟子入门。”

白桢抬头,发丝往两侧散开,露出蓝眸,他幽幽地望着孟泠。

孟泠本想提起反派,见他这个神色,话锋一转,语气温温柔柔的:“说起来,你们那一届弟子,死得差不多了吧。”

蛇妖望着她的蓝眸瞬间转为浓郁的红,周身妖力暴涨,拳头紧紧握起,束缚手脚的锁链被顷刻间斩断。

他站直身子,转了转酸疼的手腕:“要打就打,你别那么多废话。”

孟泠懒散地扫了一眼蛇妖因为大动作崩开的伤口。

红丝按照主人的意念瞬间在蛇妖血管间延展,缠绕住蛇妖的筋骨,最后将蛇妖定在原地,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来试你的法器!”

“我没否认呐。”

只是在等反派的时间里,顺便试一下她对红丝的控制力罢了。

孟泠并不打算在禁地里阻止反派,且不说容易碰到阵法禁制,单论来一百八十一窑的路,就有很多条。

她并不是很想和反派玩躲猫猫。

所以在目的地等他是最好的。

白桢听到她又笑了一声,心里郁气更甚,打定主意不再理她。

“明天是新弟子入门。”

孟泠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次她没有刻意等白桢的回复,只是自顾自顺着说:“有一个新弟子正在私闯禁地。”

白桢眼神微动。

孟泠看着他,语气幽幽:“似乎是奔着你来的呀。”

“我当年声名远扬,以我为榜样追随我的挺多的,你很羡慕吗?”

“啧。”孟泠:“你觉得我是来和你聊新弟子的吗?其实我想和你聊一聊,当年你的最后一个剧情任务,到底是什么。”

白桢失声,低头不看她。

孟泠神色恹恹地走向他,想再说点什么,心口却突然一阵剧痛,她脚步猛地停顿,手指下意识掐紧手心,防止自己因为疼痛发出声音。

然而接下来,右手臂仿佛被利刃划开,让她蓦地失了力气。

她僵着身子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额间冒出冷汗。

啧……内外伤一起来了。

她的这位命定者可真会玩。

偏偏在这个时候。

白桢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她的下一句话,莫名觉得不对劲,便又抬起眼,对上少女煞白的面色。

“你怎么了?”

孟泠纤密的睫毛快速颤动,四周郁气几乎浓郁地溢出来,抬眸时眼神却清澈无害:“什么怎么了。”

“你不对劲。”

“你面色发白,唇也发紫,像是——”

“受凉了。”孟泠自然地接过这句话,抱怨道:“你这冰窟太冷了,如今已经入冬,我又不像你,还能泡着温泉。”

“你管岩浆叫温泉?!”白桢声音高了几度,那架势似乎是像和她好好理论一番,但话到口边又突然停住:“不对劲,你在转移话题!”

他严肃地从上往下看着她,把目光定向她的手指:“你手抖什么?”

“也是因为——”

“孟泠!我有这么好骗?”

孟泠停顿了一下,眼神无辜地看着他:“昂。”

确实好骗。

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她弯眸安抚道:“你难道是想说我是受了重伤吗?拜托……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把伤口和血腥气全部遮盖住?”

白桢不语,只是一味地用妖气砍体内控制他的的红丝。

洞中蓦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孟泠讶然地眨了眨眼,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窑口转角,夜光珠发出昏暗的光,躺在地上的少年白衣沾血,眉眼昳丽而破碎,他的眉梢和唇角带着几道伤,双眸因为疼痛紧紧闭起。

仿佛下一秒就咽气。

看这状况,大概率走出禁地都困难,更别提救出白桢。

孟泠轻挑眉梢,随意地扫了眼地上的血人,转身回到岩池边,看向白桢:“那个新弟子好像快死了,我先走了,你看着办。”

白桢神色冷淡:“不救。”

孟泠已转身走了几步,听到他这句话,随口回:“好嘛没让你救,只是他死这对你影响不好。”

白桢重复:“不救。”

孟泠:“知道了。”

系统的数据随着他们的对话横跳,见孟泠点头,便猜测她要救,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蓝斗篷少女停步在少年面前,望着他身上的血眉头紧蹙,顿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提起裙摆从少年脚边小心翼翼跨过去。

在确定衣裙没有沾到血后,她轻呼一口气,弯了弯眸。

系统炸了:「反派不能死在这!」

孟泠含笑回它:我知道啊。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救他?」

你任务里只说让我拦他,也没说让我救他啊,换句话讲,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回想起自己发布的临时任务里只说了阻拦,不免咬牙切齿道:「现发布临时任务二,救——」

外面传来巡守弟子的声音:“他往这边跑了,这十个窑,一个一个搜。”

白桢这里是最靠近的窑。

她不能被牵连到。

孟泠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抬步就要离开窑中。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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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怜我
连载中荧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