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爪刮过木门的声音,又细又利,刺啦——刺啦——像直接刮在人的耳膜上,一下一下,直往心口钻。
叶海品睡得昏沉,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得不行。他咕哝了一声,随手抓住身边的东西就往外扔。
“砰!”
那东西砸在门板上,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震得合上了。
门缝里的一线月光,和那只竖着的猫眼,一齐被关在了外头。
挠门声戛然而止。
叶海品像是大梦将醒,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支棱起来。
“哥?!”
外面乱作一团,窸窣的声响、细碎的脚步,向四面八方散开。
“嗯。”黑暗里传来岑衡的声音,平平稳稳。
“你、你听见了吗?”叶海品瞪着眼,手死死抓着岑衡的胳膊。
“没事。”岑衡说,“正好你把门关上了。睡吧。”
“??”
“啊哈,这……这样吗?”叶海品咽了口唾沫,“原来我们没被偷袭?”
“没有。你把它们赶跑了,是你救了我们。”
“??哈!我?!”叶海品瞬间来了精神,“哈哈哈,我这么厉害!”
“嗯。睡吧。”
可叶海品和崔兰是彻底睡不着了。外头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断断续续,哭了一整夜。
反观他哥贴着墙根躺着,呼吸匀长,像是真的睡熟了。
刚得到英雄美誉的叶海品觉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自己应该付起守夜的责任,于是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叶海品正弓字形耷拉着脑袋,口水一路流到茅草团上,被敲门声一惊,差点栽倒。
岑衡拍拍他的肩,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昨天押送他们的村民,咧着嘴,说要带他们去吃饭。
几人来到祠堂,这里稍微好一些,石头堆成一间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屋子,却正正经经做了门槛。
叶海品认为自己应该做那个领头羊,毕竟这个团队病的病、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人模人样身手矫健的帅哥,还是个不稳定因素。
怀着副本里一切疑点都有可能是过关的诀窍的思想,他壮着胆子问村民:“你们这个祠堂,门槛都这么讲究,怎么不把墙也加固一下?”
村民满眼疑惑地盯着他:“费那功夫干啥,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我们。”
“……”
好吧。
岑衡:“这里如今供奉的是什么神?”
村民嘿嘿笑:“就是你们今天要去拜见的神啊~神明很期待见到你们呢~”
叶海品震惊:活的神?
他往岑衡身后躲了躲,小心翼翼的说:“哥,,他们不会是把活人插在佛座上了吧,你看电视里放的,拿根棍子把活人固定住,外面刷上金箔……呜呜好恐怖。”
“放你TM的狗屁,我们神明大人好好的!正在栖凤山上修行呢!”村民像被戳中软肋,破口大骂。
三人来到大堂,昨天散开的人今天又聚在一起,只是一个个看着比昨天差了很多。昨天还是疲惫,今天多了许多惊悚。
堂内是一尊不怎么美观的佛像,看不出供奉的是什么。桌上只有零星几个烂了的苹果和凉透的板栗,没有一丝热气。
刀疤脸昨天和乌青眼中年人一屋,恶补了一下副本的知识,可算明白了,原来这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神。他见到岑衡进来,忍不住破口大骂:“肯定是你,昨天扇了那个什么村长一巴掌,晚上神就生气了,派猫妖来杀我们,都怪你!”
“哦,那你已经死了?”
“我,我……废话少说,要不是你,晚上哪来那些破事,害的老子一宿没睡着。”
“你不要乱说话,系统又没通知,谁知道这是不是系统做的呢。”叶海品兔子似的窜出来挡在他哥前面,“再说,大家都一样的,你自己胆子小,还怪得着别人啊!”
“你你,你个小鳖孙,看我不打死你。”
就在这时,村长吆喝着进来了:“各位晚上休息的如何啊?”
得,很符合副本的标准,村长恍若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一概不论、无所吊谓。任由那诡异在村子里胡作非为。
一群人这次不坐着了,像是接圣旨一样自动排排站好,等着村长发号施令。
岑衡、叶海品、崔兰:……
“各位可以尽情享用早餐,稍后我们将要去栖凤山上供奉尊敬的海纳神。”
村长前脚转身离开,岑衡右脚就悄悄跟上。
虽说偷听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大川哥,果然一如既往的有用,这群人今天不得乖乖听话。”
“嗯,海纳神今天要见他们,等会我带人上山,你在后面跟着,一个都不要放跑了。”
“那使者那边……”
“使者又没说要死的还是要活的,尸体搬过去给他们就是了。”
“哎哎好,果然还是大川哥聪明。”
岑衡回到院子里,天空上一群大雁排人字形飞过拖出几声长鸣,岑衡看了一眼手环——八点。
手环准时响起:
【滴——】
【系统发布任务:准时参加今晚的宴会,并于十二点前,杀死村民,回到祠堂,行三拜之礼,此副本即为通关。】
“草!这么多人,怎么杀得完。”刀疤脸急躁道。
“我们、我们真的要杀人吗?”崔兰声音颤巍巍的。
“人?这只是NPC,又不是真人。”刀疤脸一脸鄙夷,“连我们早都不是人了。”
叶海品还是跟着他哥问:“哥,系统只说我们要参加今晚的宴会,那,拜神……还要去吗?”
岑衡:“神没有系统重要?”
叶海品:“既然这是在副本里,那系统应该就是唯一的真神了吧。”
岑衡笑的坦坦荡荡:“去,我们也去拜一拜,让神明救我们出去啊。”
——
山路上,岑衡慢慢拖至队尾,听声音,最末尾那个村民,声音雄厚,是早上和村长说话的人。
山路窄,两侧是枯黄的落叶,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队伍里眼色乌青的中年人惊呼:“山火,山火!那座山头发山火了!”
一群人顺着中年人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自己左手边的山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两座山离得很近,树连着树,枯叶满地,火随时都有可能烧过来。
但是,村民们却兴奋异常,纷纷向着火焰滚滚的地方伏地磕头,一派虔诚。
众人疑惑之际,几缕声音逐渐清晰: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是个年轻女人。
“乌拉乌拉!”
“神赐你纯洁!”
“乌拉乌拉,神赐你忠贞!”
“乌拉乌拉,神赐你保佑之力!”
“乌拉乌拉,保佑我们村庄风调雨顺!”
“乌拉乌拉,保佑我们村庄繁衍不息!”
等回荡的声音消失在山间,村民才起身。
村长解释道:“这是我们尊贵的仪式,这些肮脏的灵魂会在烈火中得到涤荡,升入九重天。现在拜一拜,未来她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岑衡望着那片火:“这是犯了什么罪,要活活烧死。”
末尾村民毫不掩饰的鄙夷:“呵,那女人该死!一把火都不够,该烧她三天三夜!趁风把她骨灰扬了才能给我大杨哥解气!”
事实证明,这里的人对这些风流韵事总是喜闻乐见。
岑衡从三三两两的咒骂中拼出来他们口中的真相。
这个正受刑的女人叫苦菊。
这里女子不上学,十几岁的时候就要谈婚论嫁。苦菊十五六岁的时候喜欢上了村里的一个高中生,发生了关系,按照村子里的习俗,女子婚前失贞是犯了大忌,往后再没有男人肯要。村民认为,这样的人灵魂会跟着身体一起发烂发臭。
村里人要烧死她,被她父母拦了下来,流言蜚语传的满村都是:这女人要孤独终老一辈子了。
没想到转头嫁给了村东头的杨家,杨家就一个独子,以前都叫他小杨,后来他爹死后,年轻人长大,同辈他虚长几岁,就都称呼大杨哥。
大杨哥据说没给彩礼就迎娶苦菊进了门,婚后也算和睦。但是前些日子,大杨哥听说了不好的消息,便同苦菊说要上山砍柴,傍晚才归。没想到,大杨哥带着砍刀出门后躲到了家附近的茅草垛里,晌午的时候提着砍刀回去了,正撞见苦菊和曾经那个高中生在屋里翻云覆雨!
这些是如何知道的呢?
据村民所说,是大杨哥亲口所述。
村民大骂苦菊死性不改,水性杨花,犯了淫泆,大杨哥好心收留她,她竟然还给自己救命恩人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村民说苦菊是被魇着了,体内住着一只鬼,鬼魂附体,只能火攻,唯有圣火才能净化腌臜的灵魂。
这次,苦菊的父母再也拗不住村民,苦菊被用绳子拖来神山顶,一步一叩首处以极刑。
崔兰听罢,心中不忍,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岑衡:“那你们这样,岂不是跪自己口中所谓的坏人。怎么生前如此对她,死后却要求她保佑?”
村长被怼的一噎:“这……这,烈火之后,这人的灵魂就会被神明洗干净了,村里的人养了她,保佑村子,这是她应该做的!”话说的越来越急,渐渐到后面也吐不出来多余的字。
山顶的火渐渐小了些,听不见女人的尖叫了,只有整齐的祷告声。
——
一行人终于到了山顶。
石阶久经风霜,但是刚刷过似的干净。神庙也略显破败,但是枯槁的身躯上穿了层新衣服——明显有人刚对房子外面进行了打扫和修葺,干净的茅草沐浴在阳光下,鲜艳的布帛随风飘扬,真真有了些威严庄重神圣的意味。
村长带着村民整齐下跪,高声冲寺庙喊:“乌拉!天神大人,人我们带来了。”
原来真的是天神要见他们。
没有声音传出来,门呼啦一下打开了。里面没有窗,却似一阵穿堂风。
乌压压的寺庙,连一盏长明灯都没有……叶海品不敢进,十几号人都不敢进……
岑衡率先大步迈进去,刚跨过门槛,门好像又被反方向一阵风,径直关上了。所有人都被隔在外面。
视觉被剥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听力和感觉又都会更敏感。
一阵疾风贴着他的耳朵掠过来,岑衡猛地侧身,让过那一拳,脚下一蹬,反手蓄力,朝着风来的方向踹了过去。
谁在装神弄鬼?
岑衡霎时感觉到偏了半寸,于是又是一阵风袭来,他欲翻身躲过,左手却忽然一紧——是绳子,不知从哪垂下来的,一圈一圈,绕的又快又准,霎时缠上了他的腕子。
他不退反进,顺着绳子一把攥住对方手腕,拇指死死顶住腕骨,整个人贴身撞进他怀里,拧腰、别肩——
标准的擒拿。
对方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竟硬生生两边拐着他的手肘,背靠背和人来了个180度大转体,竟挣脱了牵制,将人甩了出去。
岑衡撞在一根柱子上,后背一阵发麻。
他的右手也被绳子缠住了。对方是个老手,动作快的只剩风声,立即将他左手的绳子拽住,不知这人是多高大的身子,竟然能两手向左右两个方向使力,生生要将人吊起来。
岑衡当机立断,一个腿劈向着对方脑袋过去。
我不信你有三只手。
“唔。”他如愿听到一声闷哼,虽没中着脑袋,但是实打实的踢到了左肩上。
岑衡立马左腿扎稳,旋着腰腹向肩膀旁边的脑子踢过去。
立马他手上就得了解脱。
岑衡落回地上,就地一滚,退到柱边,那阵呼吸已经推到了远处,举高临下。
黑暗里,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玩味。
随后,只骨节相撞的沉闷声响,一高一低,很快消失在梁木身处。
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外面的人好像终于听见屋里异常的声音似的,叶海品高喊:“哥!衡哥!”
门被拍的啪啪响。
岑衡察觉人已经跑了,终于站稳,开了门,被几人拖住的叶海品拍门的手正拍到岑衡大腿,见人竖着走出来,喜不自胜,顺势就抱着岑衡大腿哭:“哥!你吓死我了,你死了我怎么办呀!”
山顶的光线终于没有被封印住,争先夺后的往屋里钻,岑衡看清楚了,原来房梁上垂着各色各样的经幡,有些作装饰用,半弧状的挂在墙壁上,一道一道,绑的很结实。
这是早有准备?
不待他多想,神庙正中那座空荡荡的神龛位置,腾起了一阵浓浓的白烟。
好低劣的把戏……
随后果不其然,他们的神出来了。
只是这个神,好不……庄严。
台上本应该供奉一座佛像的地方,坐着一个人。他的衣衫松松垮垮,领口半敞,露出底下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线条流畅的胸膛。一条腿曲起,踩在台面上,胳膊肘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条腿盘着,姿态慵懒又放松。骨链和木质项链一高一低叠在胸前,发出浑重和清脆的两种音调。
村民在这“叮咚”“砰砰”声中俯首跪下,高喊:“参见神明大人!”
“神明”低着头,似在沉思,露出的下颌线收得极紧,喉结在领口上方滚了一下。眉骨高,鼻梁直。光线少,这样一下,竟看不清他的眼睛。
烟雾散去,底下竟然是这样一张具有侵略性的面庞,好似凌厉冰山下,还藏有万丈寒冰在眼中。
这是神?
霍,神明这么帅……骚吗?
叶海品脑子嗡嗡作响:What?这难不成还是个修仙副本?
只有崔兰问个实际的问题:“我们……也要跪吗?”
“不用。”岑衡和“神”同时发声。
“美丽的姑娘,你拥有不向神行礼的特权。”
村民们额头还抵着地,却经不住扭头看崔兰,眼里毫不掩饰的艳羡。
“好了。”“神”从台上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他身量很高,长袍曳地,肩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仪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参见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