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跟几个月前他离开哈拉加斯高原时一样,这个令阿雷特城里所有人都感到不舒服的家伙仍然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披着黑白相间的奇特长袍,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交叠在一起,他的皮肤简直就像是浸泡在水里几个月的腐尸一般惨白,看到他的手背上一条条纵横交错,纠结缠绕在一起的灰白色的干瘪血管,整个哈拉加斯高原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他的手,生怕这样做的后果是自己会像毁灭之神巴尔的那些手下一样身体会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最后炸得遍地血腥。没有人知道这个亡灵巫师究竟有多少岁,他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几乎和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死人没什么区别,一双浑浊的眼睛总是似醒非醒地眯着,虽然他的语气总是很和蔼,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大家的事,虽然那些善良的野蛮人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向他表示友好,但是后来他们都放弃了——

因为野蛮人那敏锐如野兽般的直觉总能从这个亡灵巫师身上感受到那平和表面下所隐藏的可怕气息——同样拥有可怕的外形,阿雷特城的附近住着一个叫卡斯的男人却要比尼拉撒克受欢迎的多,他瞎了一只眼睛,一只手上还有六根手指,不仅相貌丑陋,还是个瘸子,他是个木工,常年的工作令他的背也逐渐变驼了,偏偏他的块头还很大,走起路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怪物,可是小孩子都不怕他,还很愿意去找他玩耍,而卡斯在工作之余也经常做出许多玩具送给孩子们——所有人都知道,卡斯虽然外表可怕,但是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尼拉撒克虽然表面看起来和蔼,但是实际上却是个暗藏心机的危险人物。

当阿雷特城在毁灭之神巴尔的进攻下几乎快要沦陷,整个哈拉加斯都面临着伟大的世界之石被邪恶力量侵占而可能出现的种种危机时,他出现在大家面前,声称能够帮忙,为此阿雷特城的高层之间还发生了一场争论,以柯克将军为首的一批将领认为野蛮人族是高贵剽悍的种族,自己的战斗必须由自己的力量来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就算承认对方的强大也不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来获取这种不光彩的胜利——就算这个自称叫尼拉撒克的亡灵巫师真的有这种能力也不能让他介入哈拉加斯的内部事务;而以加奈鲁酋长(也就是安雅的父亲)和一批老资格的长老则认为,为了整个哈拉加斯高原上无数人民的利益,他们输不起这场战争,就算柯克将军的战士们再勇猛善战也没有办法对抗在毁灭之神那强大力量的驱使下如潮水一般涌向阿雷特城的庞大军队,如果只是这样意气用事最后的结果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哈拉加斯会成为邪神巴尔的领地,世界之石会被他侵占,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他的奴仆,而哈拉加斯高原上也会因为那场战争而失去大批战斗力量——这种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毕竟柯克将军的失败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于是柯克将军只好做出让步服从了酋长的命令,让这个男人去试试。

后来尼拉撒克果然击退了巴尔的军队,于是尼拉撒克立即取得了加奈鲁酋长和其他长老的充分信任并且很快便成为了经常参加酋长会议的重要人物,他一直不离加奈鲁酋长左右,当酋长去世以后,尼拉撒克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下任酋长的热门人选,此刻跟着他走进这屋子里的那几个老人,就都是尼拉撒克的拥护者,他们也非常看好他,准备在不久以后即将到来的选举会议上站在他这一边。

但是无论如何,支持柯克将军的战士们都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他的内心就像是一团散发着毒气的黑绿色的沼泽,一如亡灵巫师的修炼地那样,阴暗而充满重重杀机。很多人都在暗地里流传上任酋长的死是尼拉撒克一手造成的,塞尔和安雅两兄妹对尼拉撒克抱有戒心早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了,柯克虽然也非常看不惯尼拉撒克的样子,但是他知道身为阿雷特城的领导者,他不应该太过突出这一点,否则这很有可能造成哈拉加斯的分裂。

在尼拉撒克的坚持下,他和拉祖克离开了艾米的房间跟着那几个神色异常的长老走向了审问那个刺客的地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柯克发誓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而他敢肯定这就是吸引尼拉撒克突然到访阿雷特城的原因。虽然他和拉祖克也充满了疑问,但是他们却没有开口,而是等着其他人来打破这僵局。

“这……是怎么回事?……”

尼拉撒克古怪的嗓音缓缓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声音就跟它的主人一样令人不悦,几乎有种快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说话的语速非常缓慢,每个字的尾音都会有意无意地咬得更重一些,虽然他的话很简单,但是听起来却让人感到仿佛一句简单的话后面却隐藏着许多别的意思,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似乎看起来一切都和他无关,但是实际上却根本不是这样。这种被人牢牢抓在掌心然后任由对方眯着眼观赏自己的感觉令里昂那不禁感到有些恼怒起来。

里昂那望着尼拉撒克,他面无表情,一双灰色的眼几乎快要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只是在审问这个刺客,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些来龙去脉而已。”里昂那冷冷地说。

在尼拉撒克的身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养父拉祖克和老师柯克复杂的眼神。

我没有做错事——相信我,爸爸,柯克老师!

你们是最了解我的人,无论我做了什么,你们都应该相信我!

他那双红色的眼瞳在向他们传达着无声的讯息,然而尼拉撒克的声音很快便分散他的注意力。

“是……这样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里昂那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耐地问。

“里昂那!——这样说话对尼拉撒克长老太失礼了,快道歉!”柯克突然开口低斥道,同时越过尼拉撒克大踏步地走到里昂那的身边,扬起手掌拍在里昂那的背上。

里昂那却把一只手伸到背后紧紧地攥住了柯克的手掌,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不光是拉祖克和柯克,就连被这变局弄得楞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罗宾和阿森娜都从来没有见过里昂那脸上出现过这样严肃的神情。

两只攥在一起的大手连指节都变得发白,但是柯克心里却非常明白,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向他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从他还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到现在这个年轻力壮的成熟男人,做为教给他生存和战斗方式的导师自己不仅是里昂那所崇拜的对象,更一直被他当成最值得信赖的人,每当他遇到了这样的事里昂那就会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那坚定的力道,干燥的手掌还有沉稳的态度,都能够让柯克充分地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内心——他依然是那个善良诚实的里昂那,从他的眼瞳中和面孔上看不到丝毫被邪恶沾染的迹象,他正在自己表明,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到野蛮人族或是让哈拉加斯高原丢脸的事,虽然看到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但是这些事却仍然没有改变他的灵魂。

“你怎能用这样的口气对尼拉撒克长老说话?”柯克仍然用着斥责的口气,但是当里昂那松开了他的手以后,他开始轻轻地用自己厚实的手掌抚摩着里昂那的背脊。“快道歉吧!”

“道歉……就不用了。”尼拉撒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说不清那是笑容亦或是什么别的表情。

“如果……里昂那能把……挂在他胸前的那两块石头的来历……跟大家解释一下,”一句话被尼拉撒克拆成了好几个部分,听起来实在是别扭至极,“我想……对大家可能会……更有帮助吧……”

尼拉撒克——

他绝对有问题。

从他的话里里昂那可以断定尼拉撒克一定知道关于灵魂之石的秘密——

他会不会和天堂互相串谋?

里昂那缓缓转过脸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刺客。

他会不会和这个刺客有关?

尼拉撒克到哈拉加斯高原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会就像是在混乱神殿里的西斯领主那样,一直就是天堂安排在这个故事里的棋子吧?……

但是这说不通——在暗之天使特里亚把他带到哈拉加斯高原让拉祖克收养自己之前,尼拉撒克就已经得到了酋长的信任……而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发生那件事……

不……或许这是同时发生的?……所有的情况已经完全被天堂所掌握……?

或者尼拉撒克并没有和天堂勾结……而是抱着自己的野心而来?

该死的。

又是阴谋。

为什么他的身边总是纠缠着各种各样令人防不胜防的阴谋?他真讨厌这种令人不悦的气氛,这简直就和审问没什么两样,而他根本就没有做任何错事!就算是扯上了恐惧之神狄亚波罗,扯上了憎恨之神孟斐斯德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些纯粹都是他的私事!看到尼拉撒克眼中得意的光,仿佛已经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正期待着他面对众人疑虑的眼光时张口结舌的模样,更可恶的是——这个家伙竟然还把他的父亲拉祖克还有老师柯克也拉了过来,这到底算是什么?想让他们在那些长老面前被奚落吗?尼拉撒克当然知道哈拉加斯高原从很久以前柯克将军和长老们之间就有了依稀的隔阂。尼拉撒克和长老不喜欢受到部下拥戴的柯克将军,也同样不喜欢受到柯克将军指点提拔,更被视为下一任将领接班人的里昂那——他一定是想利用这件事把他们搞臭,这样就可以重新获得对哈拉加斯高原的支配局面!

为什么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都会被这样那样的陷阱所包围?

甚至就连他的家乡哈拉加斯也出现了尼拉撒克这种居心莫测的危险人物——里昂那突然感到怒从心来,恨不得上前一巴掌打歪尼拉撒克那张丑陋的脸——这种人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慢慢滑进自己制造的困局中,真是可恶。

“这是我买的。”里昂那面无表情地说。

“哦……真的是这样吗……?”尼拉撒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原来……刚才我们在屋子外面……听到的……和后来我们所看到的……全部都是幻觉呀……”

“这……这确实是他买的!——”一旁的罗宾忽然开口道,“当时……”

“我刚才……有问过你吗……?”尼拉撒克冷冰冰地说着,同时轻蔑地瞟了那位德鲁依一眼。

“他是我的朋友!”里昂那突然提高声音,恼怒地瞪着尼拉撒克。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我……和其他几位长老……一直都被某个问题困扰着——这几个月来……你在欧洲走了这么大一圈……到底交到了些什么样的朋友……”尼拉撒克的态度非常无礼,以主人的身份来看,这些话和他的语气简直就是对客人的一种侮辱——连拉祖克和柯克都皱起了眉头。

“我交了些什么朋友,这和你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里昂那怒道。

“哦……你有你的自由。”尼拉撒克扬了扬眉头,“不过……第一次离开家乡的你……经验未免也会不足……也未必能看清楚每个‘朋友’的真面目呢……”说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一双狭长的眼扫视着房间里的人,当他的目光移到那位一头白发身材消瘦正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的亡灵巫师时,嘴角泛起了阴冷的笑容。

“普拉玛·斯托里德——杀害了自己亲生父母的凶手……后来成为了另一位亡灵法师的学生……学会了他所有的魔法后更企图杀死自己的老师!……”尼拉撒克伸出一伸手指凌空指着那个年轻的亡灵巫师,他的声音总算因为激动而有了些生气,说出了这些话似乎快要用掉他所有的力气,之后他便开始等待这番话带来的巨大反响。

“他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吗?!”

“真是太可怕了——”

“没想到这种人也会出现在哈拉加斯高原上!”

他身后的几位长老马上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展开了讨论,听了尼拉撒克的话,柯克和拉祖克望着普拉玛,虽然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惊愕神色。

罗宾不敢置信地望着普拉玛,而阿森娜却仍然不动声色。突然成为了这个屋子里焦点人物的普拉玛没有任何反应,而里昂那再也无法忍受尼拉撒克这种恶毒的指控,冲些那群窃窃私语的长老和尼拉撒克大吼一声: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这根本就是诬陷!”

“里昂那!——你竟然敢用这种态度对尼拉撒克长老说话,太过分了!”站在尼拉撒克身边的一位长老高声叫道,同时非常用力地将手中的拐杖朝地板上一杵,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长老也纷纷附和。

“他凭什么这样说普拉玛?——听他这口气根本就是认识普拉玛的,或许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仇怨他才会这样说也不一定!——为什么光凭他一个人的话你们就全部相信了?!”里昂那激动地吼道,“我看根本就是你们被这个家伙弄迷糊才对!——原来的酋长和所有的长老都被他弄得团团转,酋长一死你们更是毫不犹豫地拥护他,说不定这个家伙本来对我们哈拉加斯高原有什么阴谋,说不定他才是那个邪恶阴险的人!”

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反正经过那么多大场面,天使,神魔,什么都见识过了,早就豁出去了!——就算是以侵犯长老的罪名让他光着膀子跪在雪地里被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一百下他也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原来的酋长和长老被野蛮人族的子民们奉为奥丁神的使者,是要被绝对尊敬的对象,但是现在正如在混乱神殿那里听到的一样,北欧众神已经在黄昏中沉沦,酋长和长老们的身份地位也不再像原来那样神圣高洁……出于对这个阶层所惯有的尊重他们才一直被允许可以处理哈拉加斯高原的事务,可是现在他们为了强大自己的势力和威望,甚至连尼拉撒克这种人都拉来当长老——有了战斗的时候这些平时自持身份的老家伙们全都缩在自己华丽的帐篷里一声也不敢,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胜利后,他们就不知从哪些角落里跳出来故作姿态。所以柯克将军的声望才会越来越高,而这些长老们现在却只能靠着一个曾经替哈拉加斯上的人打退了毁灭之神巴尔的军队的尼拉撒克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说实话,不光是里昂那,整个哈拉加斯高原上的战士们都瞧不起他们。

如今尼拉撒克更对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朋友进行卑劣恶毒的攻击,里昂那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忍受了!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看我到底是不是在诬陷他!”尼拉撒克冷笑道,同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他身后的两位长老赶紧替他披上外袍。

“不用问他,我也知道这些都是你编造出来的!”里昂那低吼着。

“你见过……他用死亡之舞的样子么?……”尼拉撒克淡淡地问。

死亡……死亡之舞?

“见过吗?……”尼拉撒克盯着里昂那的眼睛,“当他使用……死亡之舞的时候……你见过——你见过他脸上的表情了吗?……恩?……你一定看到过了吧……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好吗?……”

“用不着耍这么多手腕,尼拉撒克。”

普拉玛突然开口了,他缓缓转过身带着一脸嘲笑和鄙视望着尼拉撒克。

“不用再渲染或是证明什么了——我的双亲确实都已经死了,你满意了吗?”

“普拉玛!……”里昂那瞪着他的同伴,他刚张了张嘴,尼拉撒克就突然提高声音大声说:

“看吧……这不就等于是承认了吗?!——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双亲!……里昂那……明白了你这位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吗?!”从普拉玛嘴里听到这句话后尼拉撒克似乎感到非常兴奋。

“——但是尼拉撒克,当我明白了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立下誓言——总有一天我会让杀死我父母的真正凶手遭到百倍于他们所经历过的痛苦!”普拉玛打断了尼拉撒克的话,他的声音中夹带了一丝陌生的阴冷残酷,脸上扭曲的肌肉抽动着,这令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恐怖——

里昂那不明白普拉玛和尼拉撒克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仇恨,但是他却是一直站在普拉玛这边的,现在的他虽然看起来就像那天在库拉斯特的底下宫殿里施展死亡之舞的时候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里昂那却始终无法相信像普拉玛这样的人会是个如此残忍而没有人性的屠夫。

“里昂那……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恐怕你在不知不觉中也受到了邪恶的侵蚀了吧。”面对普拉玛杀气腾腾的脸,尼拉撒克却并没有加以理会,而是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里昂那身上。

“尼拉撒克长老,您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一直没有出声的拉祖克有些不耐地说,“虽然可能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却认为您没有必要把局势弄得更加复杂吧。”

“你说得很对……拉祖克先生……我现在就会告诉你们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尼拉撒克微微一笑,“里昂那他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这一点你是非常清楚的……我想里昂那这一趟旅行,大概对自己的身世大概也弄清楚了吧?……”

里昂那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想过了很多种场合,他能和自己的父亲拉祖克还有柯克老师一起坐下来好好地谈谈关于自己身世的问题……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被这个男人所一语道破——这和他的任何一种设想都相差了太远,一时之间他有些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地望着拉祖克那双已经被皱纹环绕的眼睛。

“二十五年前哈拉加斯高原被毁灭之神巴尔的邪恶力量所困扰,而毁灭之神巴尔还有两个兄弟……”尼拉撒克加快了语速,以一种急促的音调低沉地说,“以自己的邪恶力量控制着东方库拉斯特王国的憎恨之神孟斐斯德还有据守着整个地狱更企图向天堂开战的恐惧之神狄亚波罗……而里昂那实际上就是狄亚波罗的亲生儿子!”

此话一出尼拉撒克身边的长老,拉祖克和柯克都如遭雷击!那群长老目瞪口呆地把目光集中到里昂那身上,连自己要说些什么来表示惊愕都忘记了,拉祖克和柯克的反应相对要平淡得多,但是当他们从尼拉撒克的嘴里听到里昂那的亲生父亲是恐惧之神时也不禁全身抽紧——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当里昂那告别了伙伴,扛着柯克将军送给他的剑离开了阿雷特城时,拉祖克就站在城头凝视着他——二十五年了,当初还在襁褓里皱着小脸大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彪悍强壮的战士。拉祖克尽到了一个父亲养育孩子的责任,当他望着里昂那的背影——从那个时候开始拉祖克就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知道这次的旅程会让里昂那知道有关他的一切秘密,他会知道当他三岁时那个把他抱在臂弯里让他撒娇的人,当他受了欺负那个严厉地斥责他让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生活的人,当他的手臂被野狼的利齿咬得鲜血淋漓那个心疼得皱着眉替他包扎的人,当他一个人杀死了巨大的黑熊扛着战利品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村落里那个站在铁匠铺的门口默默地望着他的人……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只是个本来和他素不相识,二十五年来却一直瞒着他真相的陌生人而已。

他知道会一切早晚也会发生的,当里昂那重新回到阿雷特城的时候,拉祖克就一直在观察他——他想从这个孩子的脸上发现出一些端倪,然而里昂那却和离开他的时候一样,眼睛里多了一份成熟,但是却仍然对拉祖克是那样的亲昵……难道在这一次的旅程中里昂那真的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吗?他本以为可以在刺客事件平息后找个时间跟里昂那进行一次谈话——如果可能,他可以把心底藏了二十五年的所有秘密都说出来,但是他却没料到一切就这样被摊开了——当他听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名字时拉祖克更是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狄亚波罗?

恐惧之神狄亚波罗吗?……

大天使并没有告诉他关于这个孩子的身世,是怕他在不经意间告诉他,还是担心他会因此而对这个孩子带有不可磨灭的偏见?当时哈拉加斯正面临着毁灭之神巴尔所带来的浩劫……而他却在这个时候收养了巴尔的兄弟,恐惧之神狄亚波罗的亲生儿子……

拉祖克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一旁的几位长老倒似乎缓过劲来了。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呀……”

“我们竟然让一个身上流着邪神血液的人在这里呆了二十五年!……”

“真是……”

里昂那明显地听到第三位长老用尽力气啐了两下,那声音简直就像是两把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被唾弃了。

被自己的同族唾弃了。

因为他的叔叔是和整个哈拉加斯高原不共戴天的仇人。

同族吗?……

他根本就不属于这片冰雪大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局面的了。

很快整个阿雷特城的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和艾米的婚姻不会有人来祝福,因为和他有关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将会变得邪恶和可耻。

“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指责或者怀疑我什么……”尼拉撒克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耳边响起,“因为……你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够了!尼拉撒克!”

几位窃窃私语的长老——其实他们根本就已经不是在窃窃私语了,他们说了些什么谁都听得见——由于这雷鸣般的吼声而畏缩地躲到了尼拉撒克身旁,柯克将军双眼带火地瞪着这些长老,禁不住上前走了一步,粗大的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想要把他们揍成肉饼。

这些老家伙们真是令人感到丢脸!要一个外人在这里操纵一切,自己却躲到那个保护伞下搬嘴弄舌……在场的还有一位德鲁依教徒,一位亚马逊族的女射手,一位亡灵巫师,这些人到底要把哈拉加斯高原的脸面丢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柯克将军……到了现在你仍然打算这样庇护你的学生吗?”尼拉撒克冷笑一声,“人人都知道里昂那是你的预定接班人……也会是哈拉加斯高原上下一位领导阿雷特城的领袖……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打算执迷不悟下去……为的只是你的面子?……想想看自己亲手选拔出来的接班人……竟然是个有着如此邪恶血统的恶魔之子你大概会感到颜面无光吧?……你是想让一个外族人来领导哈拉加斯高原上的军队吗?……甚至还把象征着领袖权威的始祖巨刃随便借给他当玩具般使用……你这种做法跟把整个北欧拱手送给邪神又有什么区别?”

“尼拉撒克,你也是个外族人,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凭什么要在这里搬弄是非?!”柯克大吼道,“我看居心不良的人是你才对!——究竟上任酋长的死因是什么,到底是谁害死他的到现在也没有定论,嫌疑最大的人就是你!”

这样子是不行的——在一旁冷眼观战的阿森娜暗想。

尼拉撒克已经完全把握住了局势,柯克的说辞没有证据,却反而只会让尼拉撒克和那些长老更加轻易地抓住他的把柄而已!普拉玛非常清楚尼拉撒克的手段,这样下去只会让他们所有人都落入尼拉撒克设下的圈套里!

“要想和大家论理吗?……”尼拉撒克一挥手,立即门口便涌上来六七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这是酋长和长老的亲卫队。

“你们想干什么?!”看到这阵仗柯克勃然大怒,“托米亚!巴尔达!塞德斯!”他高声喊出了那几个士兵的名字,“你们打算要怎样?!”

那几个士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的神情,但是尼拉撒克却拦在了柯克面前。

“如果真的这么清白……那么就跟我们一起……到阿雷城的中央广场去吧……把所有的人都叫来……把一切都说出来……由大家来评断!”他的脸上带着胜利的冷笑,阴冷锐利的目光扫过了里昂那,普拉玛还有柯克。

“还有那个刺客……我们也大可以顺便把她也处死……如何?柯克将军?……你一向都是雷厉风行的……做事丝毫也不拖泥带水,这不就是你的风格吗?……为什么还要等到我这个局外人来罗嗦?……对他们下命令的不该是你吗?——”

他的话音刚落,里昂那竟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冲到那个刺客的身边用早已藏在手心里的匕首挑断了她身上的绳索然后将她整个人扛到肩上——

“抓住他!”尼拉撒克脸色一沉。

“里昂那!”拉祖克和罗宾齐声喊道。

三个离门比较近的士兵绕过了柯克朝里昂那包围了过去,但是就因为这样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里昂那把屋子里所有的人扫视了一遍,然后竟用胳膊护着头对着窗户撞了过去——只听到哗啦一声,他庞大的身影已在瞬间消失在了窗外漆黑的树林中。

“快带人去追!现在外面的风雪很大——顺着脚印去找,他绝对跑不远的!……”尼拉撒克身边的一个长老反应过来后神气活现地冲着那几个士兵挥舞着肥胖的手。不过窗户被里昂那撞开了,外面号叫的风雪顿时涌进这间屋子,而那长老的叫嚷声也被风声掩盖,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四处飘散的雪花令尼拉撒克感到非常不悦,他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长老们簇拥着他很快便走了个干净——当他们走出门时,柯克听到了尼拉撒克冷冷地哼了一声。

罗宾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呆了,他望着阿森娜,但她却始终不发一言。柯克和拉祖克把目光转到了普拉玛身上,但是那位亡灵巫师却神色木然地凝视着前方的墙壁,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盯着他。

“那边有个火人撞破窗户跑到森林里去了!”

“那是新娘子的房间呀……”

从睡梦中被巨大声响惊醒的人们纷纷披上衣服围过去查看究竟,可是却什么也找不到。

“新娘不见了!——”

“艾米小姐不见了!——”

“又不见啦……?”

“咳,快去找哇!”

“……”

尼拉撒克脸色阴冷地望着那座围着一大堆人,被照得灯火通明的屋子。

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识破他的意图。

“‘火人’吗?……”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仍然是小看了他的学生——做为他的养父,自己早就应该知道当年那个目光坚定的少年以后早晚会成为他的心头大患,为什么还会让他抢在自己前面得手?……

“法尔已经带着艾米找到里昂那了。”普拉玛收回眼神,望着柯克和拉祖克淡淡地说,“这次它总还不算太笨。”

“他们……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柯克瞪着眼问。

“怎么,你打算带着人去抓他吗?”普拉玛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只是想把这一切都弄清楚而已!”普拉玛的话令柯克有些受辱的感觉,不过他却没有动怒,他大步上前拍了拍普拉玛的肩膀。

“你……还有你们——都是里昂那的伙伴,你们都应该知道那个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对!”他拉了张椅子坐到房间中央,“现在把你们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和拉祖克!要简单明了——但是不许有任何隐瞒!我们都是站在他这边的——如果不让我们了解到真实情况并且尽快采取有效行动的话,就算是里昂那在这种天气里不出几个小时也会被活活冻死在哈拉加斯高原的任何地方!——更何况他现在还和两个女的在一起,谁也不想在天亮以后见到三具冻尸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世界
连载中百里芜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