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琴房很小,只容得下一架钢琴和一把椅子。
苏婉懿坐在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一段旋律弹了三遍,第三遍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卡了壳。她停下来,甩了甩手指,指腹上的茧被磨得发烫。
琴房墙上贴着一张时间表,她的名字排在晚上九点到十点,是最晚的一档。
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下午的合奏排练不太顺利。
教授是个英国人,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她竖着耳朵听,还是有一半指令没听懂。合奏的时候她慢了半拍,教授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follow the tempo, darling”,然后继续。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低着头,手指攥紧了琴谱。
旁边的日本女生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没关系,我第一次也跟不上。”
她冲那个女生笑了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她在音乐上都是被夸的那一个。老师说她有天赋,同学说她弹得好,琴行老板说她是这儿最认真的学生。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比她有天赋的人太多,比她肯下死功的人,也太多。
她什么都不是。
排练结束后她没有走,留在琴房里,把那段旋律又弹了很多遍,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才收拾东西出门。
伦敦的夏天天黑得晚,她出来时夜里十点,天边还压着一线没褪尽的灰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在刚下过雨的柏油路上,泛着湿光。
她来伦敦,已经三个多星期了。
这三个多星期,比她想象中难。
语言是第一道坎。教授讲课她只能听懂六成,剩下的靠猜,靠课后找同学借笔记,靠夜里一个个查单词。她下了个背单词的软件,坐地铁时背,排队买咖啡时背,连刷牙的间隙都在背。
专业是第二道坎。她的本行是吉他,可系里的合奏课,人人都要过钢琴这一关。这里的同学太强了,有从小学琴的,有拿过国际奖项的,有听一遍就能即兴伴奏的。合奏课上她一跟不上,教授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三道坎,是孤独。
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真的没时间。上课、练琴、赶作业,排得满满当当,回到公寓已经累得不想开口。偶尔有同学约她去酒吧,她笑着说要练琴,次数多了,也就没人再叫她。
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来回。
但她没后悔过。这是她从小就想走的路。
周末她会去一趟超市,把一周的东西买回来。
有一回在货架前,她看见了草莓味的牛奶。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配料表,又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指尖在纸盒上摩挲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了回去,拿了旁边的原味。
走出超市,风有点凉,她拢了拢风衣领子,抱着购物袋往公寓走。
路过街角一家乐器行,橱窗里摆着一把旧吉他,她的脚步顿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琴身上有一道划痕,位置跟她从前那把被砸坏的琴,差不了多少。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地铁上人多,她靠着扶手站着。旁边一个男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身边女生肩上,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男生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苏婉懿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漆黑的隧道,看了很久。
到站,她跟着人流下车,出站,走回公寓。
公寓很小,一间卧室加一个厨房,月租贵得离谱。她把购物袋归置进冰箱,在床边坐下。
书桌上,那个天蓝色的铁盒静静趴在角落,是她从国内带来的。
她看了两秒,没有打开。
起身去洗澡。
水很热,蒸汽漫上来,模糊了镜子。
她站在花洒下仰起头,闭着眼。
选了这条路,就不回头。
第一个月快结束时,学校有一个月度开放麦,谁都可以报名。
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报了名。
报名之后,她练得更晚。那首《等》,她写了很久,从国内写到国外,改了无数遍。词里有夏天,有海,有安检口那双红着却还在笑的眼睛,有隔着大半个地球、再也发不出去的晚安。
她没打算唱给谁听。
她只是想唱。
开放麦那天,她排在第七个。
前面的人都很强,有唱爵士的,有唱民谣的,有坐在钢琴前唱原创的。台下坐了三四十人,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几个校外的音乐人。
她在后台坐着,手指冰凉,心跳得很快。
旁边一个黑人女生看出她紧张,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你唱什么?”
“原创。”她说。
“哇,原创最棒了。”黑人女生笑了,“我叫 Lisa,你呢?”
“婉懿。”
“婉懿。”Lisa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加油,你可以的。”
她冲 Lisa笑了笑,心里稍微定了一点。
轮到她了。
她抱着吉他走上台,在高脚凳上坐下,对着麦克风先做自我介绍。声音有点抖,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时,她的手指还有点抖,错了一个音。她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唱到副歌,她慢慢进了状态。
她想起那些一个人练到关门的夜晚,想起那个总爱喝草莓牛奶的人。
那些好的、甜的、值得记住的,她唱进了歌里。
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她没有唱。
就像她从前发给他的那些消息一样。
唱着唱着,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停。
她把所有的情绪、想念、咬牙撑下来的坚持,都唱进了这首歌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算热烈,却很真诚。
Lisa在台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还有几个人吹了口哨。
她抱着吉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一进后台,她靠着墙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做到了。
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站到台上,唱完了自己写的歌。
她没被这些难打倒。
她在往前走。
Lisa走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你唱得太棒了,那首歌太好听了!周末我带你去逛唱片店,这边有一家特别棒的二手店。”
“好啊。”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在书桌前坐下,看了那个铁盒很久。
然后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写下一首歌。
她有很多歌要写。
也有很多路要走。
同一时间,周扬正在琴行里。
他在北方已经住了半个月。
高考后的长假没处可去,他每天出门,到处走。去苏婉懿从前读的高中门口站一会儿,再去她常去的琴行坐一坐。
琴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很健谈。周扬头一回去,他正在擦一把吉他,抬头看了他一眼:“买琴还是学琴?”
“随便看看。”周扬说。
老板也不多问,低头继续擦。周扬在角落坐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排吉他,看着那只胖橘猫在琴盒上蜷成一团。
去的次数多了,老板终于忍不住。
“小伙子,”他擦着琴抬眼,“你天天来,不买也不学,是要打听什么吧?”
周扬顿了一下,索性直接问:“老板,我打听个人。以前常来这儿的一个姑娘,叫苏婉懿,您还记得吗?”
“苏婉懿啊。”老板笑了,放下手里的布,“怎么不记得。初中就来了,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琴高,抱着把大吉他,笨手笨脚的,可练得比谁都认真。我这儿关门最晚的学生,就是她。”
“她那时候就说,以后要出去学音乐。”老板摇摇头,“我当是小孩说说,没想到真去了。”
周扬坐在角落听着,没出声。
胖橘猫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了一眼,猫仰着脸,冲他喵了一声。
他想起她发过的照片,就是这只猫,躺在她腿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说,它最喜欢我。
老板擦着琴,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这孩子,也不容易。”
周扬抬起头。
“她从高中起,就总是一个人来。”老板说,“从没同学陪着,就自己背着琴,安安静静的,练到关门才走。”
周扬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裤缝。
“有一回,她的琴被人砸了。”老板放下布,“她抱着坏琴来修,琴颈都裂了,眼睛红红的,跟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我修了这么多年琴,是不是摔的还看不出来?那分明是让人故意砸的。”
周扬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就说没事。”老板摇头,“后来还是从别的学生那儿听说,她在学校让人孤立,没人跟她玩。”
周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还有人存心欺负她,”老板叹了口气,“藏她的书,撕她的作业,在校门口堵她。”
他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她一个字没跟家里讲,也没跟朋友讲,”老板说,“就天天泡在我这儿,跟那只胖橘猫说话。”
周扬坐在角落,指节攥得发白。
胖橘猫被他骤然绷紧的腿吓了一跳,跳开了。
他没去追。
他忽然想起,有一回她发来一张猫的照片,说“琴行的猫又胖了”。那天他正在球场上打球,中场休息,扫了一眼,笑着随手回了句“挺好”,就又跑回了场上。
那时候他真以为,她在北方过得很好。
有朋友,有音乐,有爸妈疼。
原来那些开心是真的。
那些不开心的,她一个字都没提,一直提到了他彻底看不见以后。
周扬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他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最后只是低着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懂了,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坚决。
不只是为了梦想。
也是为了离开这座让她伤过心的城。
“这孩子,心高气傲,受了委屈也不说。”老板叹着气,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琴谱,“这是她以前落在这儿的,我一直没扔。你要能联系上她,替我还给她。”
周扬接过来。琴谱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圆圆的,跟她人一样。
翻开第一页,边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总有一天,我要唱给很多人听。”
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很久没动。
那天从琴行出来,周扬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走过她从前走过的路,去过她从前去过的店。
回到妈妈家,他把自己关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那本旧琴谱。
翻到中间,一张便签从纸页间滑出来,也是她的字,只有一句:
“再坚持一下。”
他把便签捏在指间,靠着椅背,仰头望了会儿天花板。
窗外,北方的夜很静,月亮很圆。
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干嘛,是在练琴,还是在写歌,还是已经睡了。
他相信,她一定还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难,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越来越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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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