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个人

暑假结束,苏婉懿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一个人背着吉他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去琴行,一个人回家。饭桌上一家三口,爸妈在聊单位的事,她安静扒饭,偶尔插一句嘴,被爸妈笑着接过去。夜里作业写到很晚,她还要坐在床边抱一会儿吉他,弹到指尖发疼,妈妈会在门外喊一句“别弹太晚,早点睡”。

家是暖的。

出了家门,温度就淡了。

学校里那些小动作,她都知道,也都不怎么当真。背后说她背吉他的,藏她作业的,她看一眼就过去了,跟他们吵要费力气,哭更费力气。

和周扬重新联系上以后,日子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只是一个人走的路上,手机会在口袋里亮一下。他会在她放学的时候发消息,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会在她练琴的时候打电话,听她弹一段,然后说“好听”;会在她晚上一个人回家的时候,跟她视频,看着她进了家门才挂。

一个人走路,和知道路那头有个人在,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初冬。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前一天还在跟她说“晚安”的人,第二天就彻底消失了。消息不回,电话关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也许是手机坏了,也许是出了什么事,她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在原地把自己想垮。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消息照样每天发,发完往桌角一推,屏幕朝下,继续刷题。

学校里的日子,一直就是这样。

那些小动作是什么时候从背后挪到明面上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先是作业。她早上交上去的数学作业,下午发下来的时候就不见了。她问课代表,课代表说“发了啊,你自己找找”。她翻遍了书包、抽屉、课桌,都没有。第二天老师问她为什么没交作业,她站着,一句话都没辩解,下课把作业重新写了一遍。

然后是书。她放在课桌里的英语书,早上还在,中午就没了。她问同桌,同桌摇头说没看见。她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书页被撕了好几页,泡在剩菜汤里。

她把书捡出来,一页页擦干,用透明胶粘好,继续用。

那几个偶尔一起吃饭的女生撞见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

书粘好还能看,作业重写一遍记得更牢。

她真正发怵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三五成群说笑,她坐在座位上,忽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是一段新旋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转头发现没有人可以说。

一个人不是不好,只是心里有个角落,总是空的。

初二那年他走后,车棚后头堵过她的那群女生,又堵过她一回。

没有人站到她前面,她就自己站过去,一句一句顶回去,吵到她们先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散了。她发现没有他,自己也吃不了亏。

她只是发现,吵赢了,没有人可以说一句“我厉害吧”。

她以为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那些人确实散了。只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

那天放学,她背着吉他走出校门,几个女生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她,笑了一声:“哟,又背着你那破吉他啊?你说你天天弹,弹给谁听啊?”

苏婉懿没说话,低着头想绕过去。

那女生伸手拦住她:“急什么啊。问你话呢,你那个男朋友呢?怎么好久没见他给你发消息了?不会是把你甩了吧?”

苏婉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生,眼睛很亮,却没有任何情绪:“让开。”

那女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说中了?我就说嘛,谁会看上你这种闷葫芦……”

话没说完,苏婉懿已经绕开她,走了。

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吉他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直到拐过街角,确定没有人看见,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夜风把碎发糊到脸上,她也没去捋。

刚才那几句话,她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可她已经联系不上他好久了。

她想起车棚后头那个下午,他一声不吭走到她前面,冷着脸站住,说以后没人敢欺负她。其实她自己能对付。

她稀罕的从来不是那句话,是说话的人在旁边。

学校里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他提过。不是报喜不报忧,在她这儿,这些根本算不上忧。她跟他说猫又胖了,说新写的旋律,说今天的风很软,因为这些,才是她愿意给他的东西。

苏婉懿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拍掉裙子上的灰,把吉他重新背好,继续往琴行走。

她不能停,她还有歌要写,还有试要考。

琴行里很安静。老板不在,只剩她。她把吉他拿出来,坐在窗边,开始调弦。

琴弦发出“嗡”的一声,在空荡的琴行里回荡。

她开始弹。弹的是一首没写完的歌,旋律是她自己写的,词只填了一半。歌里有夏天,有海,有演唱会的灯海,有个姑娘抱着吉他走在深夜的街上。

弹到副歌,她忽然停了。

因为她想起,这首歌本来是要唱给周扬听的。

她答应过他,填完词,头一个唱给他。

可现在,他听不到了。

苏婉懿把吉他搁在腿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人,一把吉他,空荡荡的琴行。

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她,也总这样一个人坐在窗边,弹着吉他,不知道能弹给谁听。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想念。现在她知道了。

想念不是坐在原地等。想念是你明知道他可能看不到,还是把每天的日子认真过给他听;是你把没写完的歌写完,把没走完的路走到底;是你红过眼眶,第二天照样背着吉他出门,背挺得很直。

她仰起头,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她重新拿起吉他,继续弹。

这一遍,她没有再停。

唱到第三遍,卡了很久的后半阕词,忽然就顺了。她一边弹,一边把剩下的几句哼出来,哼完最后一句,按弦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从头再弹,弹完一遍,又弹一遍。弹到手指疼了,弹到天彻底黑了,弹到琴行老板回来,惊讶地说“婉懿,你还没走啊”,她才停下来,笑了笑,说“马上走”。

她收拾好吉他,跟老板道别,走出琴行。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着吉他,一步步往家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回响。

走到楼下,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周扬,那首歌写完了。”

“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上楼。

家里灯亮着,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笑着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你爸说你今天肯定没好好吃,特意给你留的。”

“吃过了妈。”

“吃过也再吃点,你爸炖的汤,在锅里炖了一下午了。”妈妈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盛。”

苏婉懿应了一声,回了房间。吉他靠回墙角,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妈妈端着汤进来,放在她桌上:“喝点,热乎的。”

“谢谢妈。”

“跟妈还客气。”妈妈在她发顶上揉了揉,“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这几天话都少了。”

“没有,高三嘛,都这样。”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妈妈又看了她两眼,“有事跟妈说,啊?”

“嗯。”

妈妈出去了,带上门。苏婉懿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爸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最护短,知道了能直接冲到学校去。她妈更不用说,肯定要红眼眶。可她不想让爸妈为这种事操心。在她眼里那点事,到了爸妈那儿就是天塌了,她舍不得。

家是暖的。她不想外面的冷带进家门。

喝完汤,她起身走到床头,打开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橘子味的糖纸,演唱会的门票根,渡轮上洗出来的合照,还有一张她自己写的小纸条,字迹被指尖摸得发毛,只有七个字,“考到同一个地方”。

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又一次从她身边不告而别。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考到他们说好的地方去。

到了那里,她就可以找到他。她可以站在他面前,问他:“周扬,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她可以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解释。

这些年她一个人,过得并不坏。吉他越弹越好,歌写了一首又一首,她早就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撑伞。

等待太被动了。这一次,她自己走。

苏婉懿把铁盒子合上,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墙角的吉他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句话。

说好考到同一个地方。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周扬家楼下,仰着头喊他的名字。窗户关着,灯灭着,没有人应。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哑了,还是没有人应。

然后,窗户亮了。

周扬站在窗口,看着她,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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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我们的情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