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踏进教室的第一步，就觉出不对。
早读前本该闹成一锅粥，他前脚刚迈进门，后脚教室里就诡异地静了半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黏上来，又飞快弹开，憋笑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什么都有。
许朝阳趴在他前排，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死灰地扭过头，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扬哥……”
“你又怎么了。”周扬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你看班群。”许朝阳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快看吧。”
魔仙堡九十九条未读，班群更夸张。他先点班群，一路往上翻。
昨晚他跟苏婉懿视频到很晚。她那边刚下过一场雨，镜头晃得厉害，她抱着吉他哼了一段没填词的新旋律。他道完晚安就睡了，手机静音，什么都不知道。
而就在他对着屏幕笑的那几个小时里，城市另一头，出事了。
许朝阳：@周扬你小子喝酒都不来是不是在家陪嫂子
许朝阳：我跟你们说班长今天又找他问题目了那眼神啧啧
许朝阳：我赌五毛他俩早成了
许朝阳：周扬林晓喜糖什么时候安排
周扬的眉头跳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然后·。
林晓：？？？
就这三个问号，孤零零挂着。
再往下，画风突变。
许朝阳：大家别误会我刚才喝多了胡说八道
许朝阳：周扬跟班长真没什么！！
许朝阳：真的！！
许朝阳：我以人格担保他俩清清白白！
周扬：“……”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果然，魔仙堡里，陈宇把全过程录了口供：四个人放学路上在河边喝酒，许朝阳灌了一瓶江小白；林晓那三个问号一出来，人吓得蹿起来，又是陈宇，热心地夺过手机，亲手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陈宇：我让他说号被盗了他非不听。
陈宇：最后那句清清白白是我发的，帅不帅？
赵思齐：帅。越描越黑那种帅。
程野：隔壁班的表示年度最佳。
许朝阳：陈宇我杀了你。
陈宇：[许朝阳瘫台阶抱酒瓶照片]
周扬面无表情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地锁了屏。
“扬哥，”许朝阳快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先告诉我，”周扬揉眉心，“老班看见没。”
许朝阳的脸瞬间白了，班主任一整晚没在群里说一个字。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
班主任抱着教案站在那儿，目光扫了一圈，淡淡开口：“周扬，林晓，许朝阳。你们三个，课间到我办公室来。”
教室里死寂一秒，随即响起一片压抑到变形的抽气声。
许朝阳直接把脸埋进了课桌。
第一节课周扬一个字没听进去。下课铃一响，三个人前后脚往办公室走。许朝阳腿都是软的，林晓走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看周扬一眼。
办公室里，班主任把教案往桌上一放，点开手机扫了两眼，脸色越来越沉。她没把那些起哄的词念出来，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许朝阳。”她抬眼，“你要干什么！”
“老师我错了！”许朝阳差点鞠个躬，“发错群了，我再也不敢了！”
班主任没接他这茬，目光转向另外两个人：“我现在问你们俩。”
“林晓，你是班长，老师还是信你的。你跟老师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总找周扬问题目？”
林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点点白下去。“是问过题，老师。别的没有。”
“老师，”周扬开口了，“是我的问题。”
林晓猛地抬眼看他。
“题是我给她讲的。”他顿了一下，“班里那些闲话，是我没注意分寸，跟林晓没关系。她是班长，问学习上的事，天经地义。您要批评，批评我。”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跟老师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换作平时，周扬大概又会含混过去。可他忽然想起错题本里那张照片，想起昨晚视频里那张冻红的脸，笑着说等填好词第一个唱给他听。
“没有。”他声音很平，却很清楚，“我跟林晓没什么。她是好同学、好班长，老师别因为这事影响对她的看法。”
“至于我，”他停了一下，“我有想考去的城市，也有想一起的人。”
“不是林晓。”
办公室静了几秒。
林晓站在他斜后方，一动不动。周扬没回头，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轻轻移开了。
班主任愣了一下，神色反倒缓和下来。
“行。”她点点头，“老师信你这一回。高三了，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想考哪个城市，就奔着那儿使劲。”
她又转向许朝阳，脸色重新沉下来：“高中生喝酒，还在班群里发这些，影响多坏，你自己清楚。三千字检讨，明天一早交，写深刻点。喝酒的事，我会跟你家长通电话。”
许朝阳头都不敢抬：“是，老师，我一定写。”
三个人这才退出办公室。
许朝阳先溜了，走廊上就剩周扬和林晓。
快到教室的时候，林晓停下了。
“周扬。”
“嗯。”
“上次放学，在教室，你没答我。”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今天，我听见了。”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林晓收回目光，居然笑了一下，骄傲得很，“你又没做错。就是下次别再躲了，你那点躲人的本事，真的很明显。”
她抱着卷子先走了，马尾一甩，利落得很。
周扬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班长，比他磊落。
俩人一前一后进门，陈宇立刻像条泥鳅似的凑过来，刚要谄媚，林晓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飘过来：“陈宇。”
陈宇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慢慢挑了下眉。那眼神里的意思，只有陈宇一个人懂：答应过的事，收过的东西，还有昨晚他亲手补的那句“清清白白”。
陈宇的脸唰地白了。
“……班长，误会，都是误会。”
周扬在旁边莫名其妙：“你们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陈宇和林晓异口同声。
林晓拍了拍陈宇的肩，笑容温柔：“回头跟你慢慢算。”
陈宇瘫回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晚上回到家，周扬写完最后一张卷子，苏婉懿的视频刚好打过来。
信号有点卡，她的脸一帧一帧的，背景里能看见床头那把吉他。
“今天怎么回我消息那么慢，”她皱鼻子，“早上那条早安，你下午才回。”
周扬顿了一下。
早上那条消息，是他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时震的。那时候他口袋里还揣着她睡前发来的早安，面前却是一场莫须有的“早恋”，百口莫辩。
“没什么，”他笑了笑，语气轻松，“许朝阳喝多了，在班群里乱说话，把老师招来了，今天把我也叫去问了两句。”
“许朝阳啊，”苏婉懿立刻接上，“旅行时我还给他挑了个钥匙扣呢，他怎么了？”
“……就他，喝多了。”
“他说你什么了？”
“说我早恋。”
苏婉懿噗地笑出来：“你？跟谁啊？”
周扬看着屏幕里她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想起办公室里那句“有想一起的人”，也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把这些事，在她面前轻轻带过。
“不知道，”他说，“反正没有的事。”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怕她多想、怕她担心。
“那就行。”苏婉懿也没追问，兴冲冲跟他说起白天的事，哪道题难，琴行的猫又胖了，模考差点没写完。
说着说着，周扬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苏婉懿。”
“嗯？”
“说好考同一座城市的。”他顿了顿，“万一……我没跟你考到一座城市，怎么办？”
“什么万一。”
“分数差一点，志愿滑了，随便哪一样。”他盯着屏幕里那张一卡一卡的脸，声音低下去，“真没考到一起，怎么办。”
那边静了半秒，随即笑出来：“没考到一起啊？那简单，我给你寄个键盘过去。”
“……寄键盘干嘛？”
“给你跪呀。”她理直气壮，“说好的事都办不到，就是你的错，你跪着反省。”
周扬愣了一下。他很认真地想了想：键盘那么薄，跪一下不就坏了？再说没考上，为什么要跪键盘。
“……这么狠？”
“就这么狠。”她眼睛弯成月牙，“所以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给我好好考。”
周扬没再接。他那会儿还不知道，有些话，是得先把两个人算成“一对”，才说得出口的。他只当是她又一个没头没脑的玩笑。
窗外的夜很静。台灯底下压着那张合照，上面的姑娘笑得露出虎牙。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屏幕里的人。
心里想着：快了，再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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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想去的城市，想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