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恶化
苏见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这“因果剥离”的可怖之处。它不直接攻击你,它只是温柔而坚定地,将关于“陆止”的一切,从你的世界里一点点擦掉。让你在无知无觉中,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对抗那无形的抹除。“我不会忘!”她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在这里!我感受得到!”
她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银色的线正散发着稳定的暖意。
陆止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后怕与更加炽烈的坚定的光芒,心中的暴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额前因冷汗而黏住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
“我知道。”他低声说,“抓紧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只相信这条线。”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种“认知修正”的袭击开始变得更加频繁和隐蔽。有时是在她喝水的时候,有时是在她查看地图的瞬间。每一次,都是那通过逆债线传来的、陆止及时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刺痛感,将她从被抹除的边缘拉回。
她就像在走一条布满无形陷阱的钢丝,而陆止,是通过那条银线,在另一端死死拉住她的人。
第六日。
情况进一步恶化。
他们按照“隐士”提供的、一个可能存在的、通往银行更深层系统的隐秘路径,试图转移。那是一条废弃的地下管网,潮湿、阴暗,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土气息。
在穿过一段尤其狭窄、需要弯腰通行的管道时,苏见微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恐惧的“喵呜”声。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声音来源。在管道角落一堆废弃的保温材料后面,缩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它看起来很脏,一只耳朵残缺,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异常警惕。
苏见微记得这只猫。前几天他们刚躲进这片区域时,陆止曾把自己省下的一小块面包掰给它。当时这只猫虽然警惕,但在陆止耐心地等待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吃掉了食物,甚至允许陆止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它残缺的耳朵尖。那一刻,这只对人类充满戒备的小生灵,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短暂的温顺。
此刻,这只猫也看到了他们。它的目光先是落在苏见微身上,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到了她身旁的陆止身上。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只猫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沉的咆哮声!它的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死死地盯着陆止,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的恐惧和排斥!
它不再记得那个曾给予它食物和短暂温柔的年轻人。在它的认知里,陆止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不祥与“错误”气息的、必须驱赶的“异物”!
“喵——!!!”它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叫,然后猛地转身,如同被火烧到尾巴一样,疯狂地蹿入管道更深处的黑暗中,瞬间消失不见。
陆止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他看着猫咪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见微通过逆债线,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汹涌而来的、深彻骨髓的悲凉与刺痛。
连最后一只记得他的、无关紧要的小生命,也遗忘并恐惧他了。
这个世界,正在系统地、彻底地,将他排除出去。
就在这时,管道前方唯一的出口处,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制服、脸上带着那种苏见微已经无比熟悉的、仿佛洞悉一切又漠然一切的笑容的男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部长。
他看起来气定神闲,仿佛不是置身于肮脏的地下管道,而是站在他铺着天鹅绒地毯的办公室里。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见微身上,带着一种惋惜,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如同扫描环境参数一般,掠过了苏见微身旁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那里,正是陆止所站的位置。
陈部长的脸上,没有任何看到“异常”的表情。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对着苏见微,用一种温和的、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说道:
“苏管理员,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啊。”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意味。
苏见微的心脏猛地一沉。陈部长不是假装,他是真的“看”不到陆止了!程序的修正,已经覆盖到了他这个级别!
陈部长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苏见微,语气变得更加“关切”,却也更加冰冷:“我知道,这段时间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任务失败,同伴牺牲……产生一些应激性的幻觉,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指了指苏见微身旁的空地,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精神错乱的病人:“但是,苏管理员,你该醒了。你维护的这个‘幻觉’……他,从来就不存在。”
随着他的话语,苏见微猛地感觉到一股强大无比的精神压力,混合着那“因果剥离”程序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她涌来!这股力量不再试图抹除她对陆止的记忆,而是试图直接覆盖、扭曲她的认知,强行让她“接受”陈部长所说的“现实”——陆止不存在,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条连接着她和陆止的银色逆债线,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正在强行拉扯、试图将它从根源上切断!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她的大脑!陈部长的声音,程序的低语,无数个“他不存在”的意念,如同病毒般疯狂涌入她的意识,试图覆盖掉她关于陆止的一切记忆和感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她看到陈部长那张带着虚假关切的脸,看到管道冰冷的墙壁,也仿佛看到陆止的身影在剧烈地闪烁,变得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像泡沫般破碎消失。
“不……!”苏见微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死死抱住头部,指甲深陷进头皮。她的身体因抵抗这庞大的认知攻击而剧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调动起全部的心念之力,死死守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所有的意志都凝聚成一个念头,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燃烧不灭的火焰:
他在!陆止在!我看见了!我摸到了!我记得!
她的目光,穿透那重重叠叠的认知干扰和剧痛,死死地、固执地、带着血丝地,钉在身旁那个身影不断闪烁、却因她的注视而竭力维持着轮廓的陆止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承受着自身存在被不断否定与拉扯的陆止,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是走向陈部长,而是稳稳地站到了几乎崩溃的苏见微身前,用他并不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实的背影,为她挡住了部分无形的压力。
他抬起头,看向脸上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笑容的陈部长。
陆止的眼中,不再有愤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源于被窃取的本源力量的暗流。
他看着陈部长,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却带着某种古老回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可以从世界上抹掉我的名字,可以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删除我的模样,甚至可以尝试切断这条连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因他的话语而笑容微僵的陈部长,最终落回因他的庇护而压力稍减、正努力抬起头看他的苏见微身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柔软了万分之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陈部长,声音不高,却如同宣判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压抑的管道中清晰地回荡:
“但是,你——休——想——碰——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陆止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并非能量爆发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扰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猛地扩散开来!
陈部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参数出现了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紊乱,他试图维持的“认知覆盖”领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而苏见微感到那试图切断逆债线的力量骤然一松,脑中的剧痛和干扰也减轻了大半。她喘息着,看着陆止那仿佛与整个黑暗管道融为一体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眼眶。
陈部长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陆止那明明“不存在”、却又能扰动规则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超出了所有计算模型的、真正的“怪物”。
管道内,三方对峙。
一方是代表着整个时间银行秩序与“正确现实”的陈部长。
一方是正在被世界系统性遗忘和抹除的陆止。
一方是死死抓住那根银线、与世界为敌也不肯放手的苏见微。
第六日,黄昏。
最后的战役,即将在第七日的黎明,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