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9日，周六下午四点。
会议进行的第三个小时。文档里会议纪要稀稀拉拉打了一大片，刚开始写下的几个问题孤零零地被越推越后。高中好友蒋灵发来微信：“晚上约饭吗。”
我咬牙切齿地敲着键盘回复：“城东大区开会数据部又轮到生鲜组了，结束联系。”会议室前方领导挥斥方遒，对下半年的工作提出了宏伟规划。对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悬而未决的测验。
热汤便利。这是我在这家便利店公司工作的第五年，轮过一区又一区的门店，做过一张又一张报表，写过一份又一份报告，终于位于在省会益源CBD的总部大楼拥有了一个工位，以城东分公司商业分析部生鲜组小组长的身份坐进这个会议室，参加特别在周六召开的分公司会议。
这次会议传达了总部对我们城东片区247家便利店下半年销售额增长10%的要求，站在潮水前头，我只觉得新指标以更急迫汹涌的态势扑到了我身上。我攥了攥拳头，再一次打开了事先准备好的PPT。
供应链的同事眉头紧锁，售价与销量、成本与利润，就像天平两端此增彼降的砝码，每个部门都试图把自己的秤砣从下沉的成本端移去利润端，其间从采购源、供应链、分拣预处理到门店销售，都有太多的架可以吵。大家都不希望没完成业绩的责任落在自己身上，只有在这时候先把锅先甩出去。
“城东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这一片都是从江对面CBD坐地铁过来的打工仔，平时根本不着家，指望我们日化组是没办法，什么纸巾脸盆的，人家早就网购凑单好了。”
“我们线上这边下单配送也只能放到平台上去做，这块成本是定死的，只能是看整体客单量，让销售部门带带我们啦。”
不过这与我们这种职能部门倒是没什么关系，我百无聊赖地打开PPT缝缝补补，在这混乱的环境里做的不过是一些修改高亮的机械工作。我们公司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为主要经营单元，不涉及大型超市，借着区位优势顺带着卖点蔬菜肉蛋奶给应急的小区居民。生鲜板块上半年受到春节假期居民家中大量囤货影响，本就难看的销售额更是捉襟见肘，生鸡蛋甚至卖得不如糕点商新出的软饮料。残损率倒是一马当先，凭借自己短暂的生命长年居于门店过期产品第一名。
受限于生鲜特性，这点没有人说得出问题。我乐得清闲，习惯性地在报告里把销售额不佳的理由安给单价低和保质期短。只是偶尔几次会碰到较真的领导，问及是否应该彻底砍掉这条业务线，省去每天大量冷链运输、清洗处理、储存和检查的工作。这时我便会照着销售部大领导的话，把便民责任到拉动进店率这一番话一五一十地背一遍。
此行除了带上这番套话，我针对业绩增长的会议预期，提前做了夏天新增水果商品的业务规划。这也是结合市场调研建议的发展方向，奈何因水果保质期短、人工成本高、食品安全风险大，连年未得其他部门认同落地。眼见下班时间将近，都是工作、都是工作，我鼓起勇气打断正在大倒苦水的同事们：
“我们商业分析部这边，还是提出增加盒装水果品类的销售方向，一来是夏季瓜果旺盛，像西瓜、葡提和桃子都是居民们非常喜爱的品类；二来我们这一带独居的上班族比较多，年轻人不会一次买很多水果，我们认为提供更方便的规格包装水果会受到欢迎。这些是我们结合其他大型商超销售情况和网络数据出的报告。”
我把电脑屏幕上的PPT转给他们看，这个提案受到了来自门店、销售和供应链的轮番攻击，增加产品且损耗率不小，诸位大佬均表示一时很难作出决定。
本着一定要按时下班的信念，我再一次解释起了调研数据。盒装水果一直以来受到以坏损品制作的怀疑，要排除这一点并且保证门店出品质量，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果盒确实可以在简单加工之后卖出更好的价格，在冰饮甜点需求旺盛的夏季，是个值得尝试的方向。
“是否可以考虑由门店统一加工销售，加上晚间折扣的方式来促进销量？”对面销售部的同事放下二郎腿对我翘起眉毛。
“周楫，”我忙说，“商业分析部生鲜组的。”
“这得拿到总部那边去讨论吧，我们这边很难保证集采。”供应链部摊手看我，“周组长，你们那边有上送的计划吗？”
“有的，”我忙说，“我们这边有在跟总部一起调研数据，想数据做得再精细一点做成文件往上报，先听听我们城东这边各部门意见。”
“可以报报看。”门市部经理对着大屏幕上鲜红的业绩指标缓缓点头。
我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算是不错的结果，能交差了。
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整理完会议纪要，赴蒋灵约时已将近晚间九点，头脑风暴了一下午只得半小时茶歇的我此时大脑和肚子都已被掏空。我大力翻着菜单却只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想吃饱，立刻马上。
蒋灵笑着看我：“每次到吃饭的时候都觉得你跟小时候都没怎么变，不管发生什么事饭一定要吃。怎么样，今天那群老男人没为难你吧？”
“今天吵赢了，”我挑起眉毛，“我们果切计划终于在业绩指标压力下被看到了。说下周去总部汇报，他们建议集采集中处理，再分派门店售卖。”
“那很好哎，以后不用你管了。”蒋灵做了一个扔掉的手势。
“不好说啊，”我一口气喝完杯里的热水，“万一市场调研扩大到全市范围我们又得满地跑了。”
“我头疼啊，”蒋灵诉苦，“最近的领导比我爹还拽。”
蒋灵在一家业内龙头美妆大厂做公关运营，主要职能是做公司品牌营销和维护，听起来极具创造力和自由的一份工作，却时时受制于领导和推广平台要求。最近为了解市场，被要求去商场柜台，每天一睁眼就是几万块销售任务，愁得她逢人便打广告，算得上是地毯式公关了。
“我也是没想到你，”我说，“小时候老师办公室都不敢去的人，在商场柜台吆喝卖化妆品，哎呀。没事的，别太在意了，实在不行它也不能把你裁了。”
“赚钱难啊，”她皱眉，“我也是拉不下这个脸，每天都很难受。”
一时无言，只好在面汤的水汽中对着玻璃面板上自己苍白的脸发呆。眼见将近四月，天又莫名下起细雨，等会儿势必要冒着这雨回去了。路上举不动沉重的电脑包，只好闷头淋雨。我们讨论着电视剧女主的狼狈时刻是否就是如此，走回家的路上是否也会有些辛酸。但这对我们来说是平凡工作日程里的快乐。这是周六，那是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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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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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