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号码迷雾

上午八点,临州市刑侦支队的人陆续到岗。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切进办案区,落在摊满桌面的笔录、照片和证据清单上。

贺橪拿着痕检室传过来的鞋印比对报告,眉头轻轻拧起。

“十四楼窗台提取到的鞋印花纹,是一款市面上流通很广的休闲皮鞋,销量大,没有办法直接锁定特定的人。”他把报告递到周振国面前,“库里前科人员里暂时没有匹配样本。”

周振国扫过纸上的记录,指尖敲了敲桌面:“这条路先放一放,重心放回那个高频号码。林夏,实名信息调出来了吗?”

林夏盯着电脑屏幕,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应声回道:“刚刚拿到。机主叫赵凯,四十二岁,本市户籍,住址离新城公寓不算远。”

屏幕上调出赵凯的身份登记照片,中等个子,脸型偏长,眉眼普通,放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

贺橪一眼看去,心里先沉了半分。

目击证人描述的男人身形偏高,可照片上的赵凯登记身高只有一米七二,对不上。

“先别直接排除。”周振国看出他的顾虑,“登记身高常有误差,先安排人上门传唤,带回支队问话。贺橪,你和陈默过去一趟。”

“收到。”

车子开出支队,朝着登记的地址驶去。路上陈默翻着赵凯的档案,低声念叨:“职业是建材销售,已婚,有一个孩子,档案干干净净,没有违法前科。看着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表面看不出什么。”贺橪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先带回问清楚他和苏梅是什么关系,案发前后在哪,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两人抵达登记的小区,上门敲门,开门的是赵凯的妻子。女人听见警察找赵凯,当场愣住,慌忙说赵凯一早就出门跑业务去了,给了一个建材市场的地址。

贺橪和陈默立刻调转方向赶过去,在一家石材门店里找到了赵凯。

赵凯看见出示的证件,脸色瞬间发白,手脚不自觉绷紧,却还算配合,跟着两人上车回支队。

审讯室里,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一开始赵凯还刻意镇定,说只是和苏梅网上认识,偶尔聊天,不算熟。等贺橪拿出通话记录,一条条核对通话时间,他才慢慢松了口。

“我们……是情人关系。”赵凯低着头,声音发闷,“我瞒着家里和她来往快一年了。”

贺橪握着笔,平静追问:“前天晚上,你去过新城公寓十四楼苏梅家里吗?”

赵凯猛地抬头,眼神慌乱:“没有!那天我在家,我老婆孩子都可以作证,晚上我根本没有出门!”

“你和苏梅最近有没有争吵、闹矛盾?”

“吵过。”赵凯喉结滚动一下,“她前阵子让我离婚娶她,我不肯,我们闹得很僵,最近联系变少了。但是我真的没有害她,我那天晚上一直待在家里。”

陈默出去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没过多久折返回来,凑到贺橪耳边低声汇报:“他妻子、邻居都能佐证,前天夜里赵凯确实在家,七点之后就没有外出。”

线索在这里卡住了。

贺橪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靠在墙边。

赵凯有动机,却有完整不在场证明,身高也和目击者描述的高个子男人不符。他不是凶手。

思绪纷乱之间,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许宥安和苏晚刚从理化室出来,手里拿着补充检验的单据。许宥安垂着眼看着纸面,神情安静,日光落在他肩头。

贺橪的目光顿了顿,才快步走过去。

“许法医。”

许宥安闻声抬眼,浅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讯有结果了?”

“号码机主是苏梅的情人,但是有不在场证明,排除嫌疑。”贺橪简单说清情况,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无奈,“线索断了。”

许宥安微微颔首,把手里的补充报告递给他:“我这边重新复检了死者衣物,衣领内侧找到一根不属于苏梅的短发,黑色,偏粗硬,已经送去做DNA比对。还有一点,安定药片的包装碎屑,残留在窗台角落,凶手当时应该是在窗边给她喂药。”

这是之前现场勘查漏掉的细微物证。

贺橪接过那张薄薄的报告,心底重新燃起一点头绪。他看着许宥安认真的眉眼,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转瞬又被案情压下去。

“多谢,这个很关键。”

“应该的。”许宥安淡淡应了一句,和苏晚转身离开,要回法医室整理材料。

贺橪捏着单据回到办案区,找到周振国,把新发的物证信息汇报上去。

“一根短发,DNA比对需要时间。”周振国沉吟片刻,“既然赵凯不是凶手,那苏梅除了他,一定还有另一个来往密切的男人。林夏,扩大筛查范围,查苏梅所有支付记录、出行轨迹,看看还有谁和她频繁碰面。”

林夏立刻应下,重新铺开一长串账单流水。

案子绕了一圈,看似往前走了一步,实则又坠入迷雾里。

上午的阳光慢慢爬升,热度透过玻璃窗漫进办案区,落在一堆堆叠得满满当当的纸质卷宗上,油墨混着纸张陈旧的味道,沉沉地笼罩在房间里。

送走赵凯,审讯室暂时空了下来。贺橪和陈默回到工位,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各自低头翻着刚刚记下来的审讯笔录,一字一句慢慢复盘。

“他说和苏梅闹僵,是半个月前。”陈默指尖点在笔录上,小声开口,“苏梅逼他离婚,他一直拖着,后面通话次数明显变少,这点和林夏拉出来的通话记录是对上的。”

贺橪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不在场证明也扎实,妻子、隔壁邻居,还有当晚他在家和孩子视频的记录,时间线严丝合缝,挑不出破绽。身高也对不上目击者说的高个子,基本可以排除。”

话是这么说,心底还是压着一层滞涩。本来以为拿到这个高频号码,就能揪出突破口,结果兜兜转转,线索就这么卡在半路。

林夏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铺满苏梅近半年的支付流水,一笔一笔,密密麻麻。她眼底的青黑还没褪去,指尖不停滑动鼠标,翻着交易明细。

“我在查线下消费,奶茶、超市、外卖,还有打车记录。”林夏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线上社交很干净,苏梅好像刻意不留痕迹,微信好友不多,聊天记录定期清空,很难找到别的联系人。”

“慢慢筛,不用急。”贺橪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屏幕,“重点留意固定时间、同一个地点的同行消费,或者频繁转给同一个人的小额转账,不一定是大金额的债务。”

“明白。”

贺橪没有久留,转身走到走廊透气。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值班室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他靠着冰凉的墙面,脑子里来回串着现有的碎片:安定药物、窗台的第二组鞋印、争执的声响、傍晚站在门口的高个男人、还有刚刚排除掉的赵凯。

这些碎片零散地摆在眼前,可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去。

他下意识望向法医室的方向,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人。方才许宥安递给他物证报告的模样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说话语速平稳,冷静地指出衣领残留短发、窗台药屑这些别人忽略掉的细节。

贺橪晃了晃脑袋,把飘忽的思绪拉回案子上。他只是佩服许宥安的观察力,他这样告诉自己。

没过多久,法医室的门开了。

许宥安和苏晚走出来,两人手里抱着一叠密封好的证物送检单,脚步放得很轻。许宥安垂着头,目光落在单据上,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一身简单的便服,褪去解剖时的无菌衣,少了几分冰冷的距离感。

贺橪看见他,脚步不自觉迎了上去,又刻意维持着办案该有的分寸,没有走得太快。

“许法医。”

许宥安抬眼看向他,浅淡的目光落过来:“是还有疑问?”

“嗯,刚刚审了那个号码机主,已经排除嫌疑了。”贺橪放缓语速,没有急着抛出结论,慢慢讲给他听,“是苏梅的情人,两人闹过矛盾,有动机,但是案发当晚全程在家,有完整的人证。”

许宥安安静听完,轻轻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侧过头,稍稍回想现场的痕迹,才缓缓开口:

“那根短发,不是赵凯的吗?”

“还没比对。DNA送检需要时间,结果最快也要等到明天。”贺橪说,“现在不确定是不是凶手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别的访客,或是公共场合不小心沾上的。”

“是有这个可能性。”许宥安语气平稳,“毛发很紧贴衣领内侧,不是轻易蹭到的那种,大概率是近距离接触的时候留下的,价值很高,但不能当作唯一的依据。”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安定的药屑是压在窗台灰尘下层,说明喂药、控制苏梅的动作,就是在窗边完成的。凶手很清楚这个位置,熟悉这间屋子。”

贺橪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熟悉屋子……那会不会是苏梅主动放对方进门的?

“也就是说,凶手是苏梅愿意开门接待的人,不是强行闯入。”

“有这个倾向。”许宥安淡淡应声,“但只是倾向,不能定论。门窗锁具那边,痕检那边有没有新的发现?”

“还没有,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贺橪答道。

两个人就站在走廊侧边低声讨论案情,苏晚安静站在许宥安身后,不插话,只是握着单据,耐心等着他们说完。阳光从走廊的窗斜切过来,落在许宥安的发梢。

贺橪一边跟着梳理思路,一边又不受控制地留意着对方的神情,等反应过来,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案情。

“多谢你提醒,这点我回去跟周队汇报。”

“分内之事。”许宥安微微颔首,“后续如果检出毛发的DNA分型,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他和苏晚便转身离开,去往理化实验室交接样本。

贺橪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才折返回办案区。

周振国正坐在桌边翻看现场照片,听见他复述刚刚和许宥安沟通的内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许久。

“熟人作案,自愿开门,排除赵凯……范围反而更广了。”周振国抬眼,“林夏,支付记录继续慢慢筛。贺橪、陈默,你们再回一趟新城公寓,不用再重复大规模走访,重点问问保洁、物业保安,看看近期有没有固定上门的人,维修师傅、快递、家政,全都记下来。不要催,慢慢问,很多不起眼的细节,住户容易忘掉。”

“收到。”

车子再次驶向新城公寓,正午的太阳越来越烈,晒得路面发烫。

这一次走访不像昨夜那样匆忙紧迫。贺橪和陈默先找到物业值班室,坐在风扇底下,对着物业几个保安、保洁阿姨慢慢问话,一句一句引导,不急着要结果。

保安大多轮班,对住户的来往人员印象零散。保洁阿姨负责这栋楼的公共区域打扫,想了很久,才断断续续想起一些零碎的小事。

“苏梅那姑娘很少叫家政,我没见过保洁上门。快递倒是常有,但都是放驿站,不送家门口。”阿姨擦了擦额头的汗,“哦,大概一个多月前,她家卫生间漏水,找过一个修水管的师傅,来修过一次,个子高高的,深色衣服,我刚好在走廊拖地,瞥见过一眼。”

贺橪手里的笔一顿。

高个子,深色外套。

和那天傍晚,邻居看见的男人特征,对上了。

陈默立刻追问:“还记得那个维修师傅是哪个平台,或者叫什么名字吗?”

保洁阿姨皱着眉使劲回想,摇了摇头:“记不得名字,苏梅自己联系的,不是物业这边派的人。”

线索好像轻轻晃了一下,刚露出一点边角,转眼又模糊起来。

贺橪把这条线索认真记录在本子上,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方向,依旧不能确定这个人就是凶手。

热浪裹着楼宇间沉闷的风吹过来,案子依旧蒙在一层厚厚的雾里,真相藏在无数细碎的碎片之下,遥遥没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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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号码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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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缄风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