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医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一截没缠好的绷带，松垮的搭在空气里。
“这个肿瘤已经广泛转移到胃部周围组织，你的肝、肺无一幸免，有症状不早点来非得等到受不了晕倒才来看，唉，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把身体当回事，非得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才甘心啊？你才26岁啊林小姐!”
“......最多..活几年”林墨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情绪，她的手指在衣服兜里蜷了蜷，摸到了半盒烟嘴巴抿了一下才想起来医院禁烟。
“几年？唉，胃癌晚期的话需要做手术切除，化疗、放疗等综合治疗，这种情况下恢复好才能活3-4年”
..........
“那不治疗...”
砰！！！桌子上明显的手印让林墨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不治疗！！？不治疗你最多活3-4个月！！”李医生语气里不可察觉的急切，“你家属呢？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怎么能不治疗？”
“我没有家人”扯了扯嘴角，“如果治疗...需要多少？”
医生愣住了，诊室里的沉默被墙上的挂钟敲碎，一秒，两秒，三秒。
“各种治疗费用加起来大概需要45W左右，你.....你尽快考虑吧。”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短暂的活在了那一刻。出了诊室，林墨没回头，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单调的节奏，直到电梯门“叮”的打开，抬脚走进了一片狭小的黑暗里。
出了医院，林墨走到了垃圾桶旁边掏出了衣兜里一直被她攥着的皱巴烟盒夹根烟点燃猛吸一口，吐出的烟雾随着冷空气消散在面前。
“呼..”
静了半晌，林墨叼着烟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账户，看着银行里自己攒的钱，明晃晃的135532.85映在了她的眼底，像是在讽刺她这几年来省吃俭用为的就是将来生病用来救急的救命钱现在却救不了自己。
握着手机的指尖已经泛了白，烟已经燃到了烟蒂。
“哈，45万”，林墨扯了扯右边的嘴角，抬头看着还有些亮的天空，“4个月啊，啧...真短。”她关掉手机重新塞进兜里抬脚走了出去。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踢掉鞋子，把诊断报告随手扔在茶几上和中午吃剩下的外卖盒堆在一起。胃隐隐作痛，走到冰箱里翻出半瓶可乐，仰头灌了几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刺人的凉意。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房东”两个字。林墨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脱外套一边听。
“小墨啊，下个月房租该交了，今天都20号了，本来15号就要交的，阿姨看你平常也有点....也就没催你不是，你看...”
“知道，一会给您转过去”
“哎哎好好好，还有水电费也要记得啊...小林啊，阿姨得给你说件事。”王婶在电话这边抿了抿唇。
“您说”林墨收拾完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两腿交叠搭在茶几。
“我那个儿子啊去年谈了个女朋友，今年我们两家谈谈要准备结婚，你也知道的小林，结婚它得要婚房嘛，所以这房子得收回来装修装修，你.....”，王婶咽了个口水，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电话两边沉默了半晌，林墨看着腿旁边的诊断报告，“好，知道了，什么时候？”
王婶在那边呼了口气，“哎好，下个月10号就开始装修了，小林啊你月底搬走就行，到时候你给我说一声就行我把押金退给你哈，那我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手机信息响了几下，她看着聊天页面上分别有几个人发了信息。
[林墨！！为什么要报警！为什么！他是你爸！就算他做错事也轮不着你去插手，你要让我怎么活啊，因为我是你后妈所以你就这样报复我吗啊？！！林墨，亲生父亲你也能抛弃你不配做人，你不配！真该死啊，你死了该多好哈哈哈哈]
[林墨，月底就要交稿了要记得啊，加油，交完下个月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休息。]
[林墨，谢谢你提供的证据，这边已经出结果了，10年]
.......
10年啊，啧，便宜他了。林墨顺手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回了编辑和下面那个人的消息，关了手机。胃里又开始痛起来，癌细胞像一群白蚁，在她的胃壁上蛀出密密麻麻的孔。钝痛像吞了一团浸过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尖锐起来又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搅动五脏六腑，冷汗浸透的衣服，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半天，她抬起头，茶几上的诊断报告泛着惨白的光。林墨死盯着那张纸最后的结果，“啊...真是...不开心”，一阵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哭，又像是某种解脱。
出租屋里安静的映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听着冰箱嗡嗡的轰鸣，林墨蜷缩在一起，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过期罐头。
她望着窗外被雨蒙住的模糊景色，胃里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不少，她站起身走到了浴室，看着镜子里被汗湿透的样子。
可怜又可悲。
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刷视频软件，无脑的刷不同地方的人们分享的事物，直到一个视频里开头说了那一句。
“既然我们的人生短暂，那不如好好去享受它，让自己活的更精彩些，大家好！我是你们最爱的……”
林墨出神的想着刚才那段话愣了一会，既然自己没钱治病，既然自己就只能活不到4个月，那就快乐起来吧。
穿衣服，出门。
深秋夜里的凉意随着风俘过林墨的脸庞，随着接近夜市便被喧嚣悄然揉碎，昏黄的路灯与每个摊位的彩色灯串交织，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打翻了的星星。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烤鱿鱼浓重的孜然味混着刚剥开的糖炒山楂的酸甜，裹着晚风钻进鼻腔。
秋夜的烟火气，总带着几分暖烘烘的踏实。
林墨径直走向卖海鲜捞的摊位买了5斤各种各样的海鲜。又去超市买了几瓶啤酒，路过卖文玩的摊位开始逛了逛。
一道白光闪过她的眼睛，她看到隔壁摊位上的一个白色透亮的手镯，手镯样子平平无奇颜色单调比不过其余色彩艳丽的手镯。
她鬼使神差的走向这个摊位盯着这个手镯看，摊位老板看着这年轻姑娘，长得养眼，垂下的眼睛被细长的睫毛挡住看不清在想什么，只是愣在那。
“姑娘，看上哪一款啦，让婶子给你拿出来瞧瞧啊？”
面前的人露出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某个手镯。
“这个……怎么卖”
老板嘴砸吧一声，得，成啦！
“这个啊，哎呦姑娘您真识货，这个手镯您看，整体透亮有光泽，婶子给你擦擦啊，你看多漂亮”说着抓住面前人的手腕就要把手镯往里带。
“来婶子给你带着看看，没事带带又不花钱，你看，哎呦多漂亮，在你手上显得是不是？”
老板看着她出神的盯着手腕上的镯子，更开心了，“这个镯子啊本身就只有一件，婶子看你实在是喜欢，也就不跟你废话了，这样280，婶子给你一个优惠价，你看行吗？”
“啧……120”，林墨盯着老板看，280，你看把我卖了这镯子能不能值280，看着自己小不能这样升价钱吧。
“120！那不行啊你这丫头看着不大砍价这么狠吗啊？都说了这镯子就一件，在别人拿都买不到呢，开口就是120，你怎么不去隔壁两元店里买啊”，老板呸了一口，还以为是大款。
林墨听着就要卸下镯子，老板一看急了，“哎行行行，这样我们都各退一步，你加20块，140行不行，折半卖你了！”
“10块，130”，说着就要取镯子。
“哎行行行，给你了，来扫码吧，130啊”把收款码扔到林墨面试，看着她扫码付钱，嘴里还在嘟囔，“真是的，看着年纪不大这么抠门，啧啧啧，哎现在的年轻人，真会过日子”
林墨带着新买的镯子和吃食回了出租屋，一路上嘴角都在微微上扬，短暂的遗忘了茶几上那几张检查报告。
……
酒瓶里的液体慢慢减少，林墨的脸颊缺慢慢红温了起来，光着脚走出了房间，拿着酒瓶的手搭在了阳台栏杆上，看着海城夜晚的景色，凉风吹起她的头发，抚摸着她额头上的疤痕。
“癌症啊，林墨，小时候想着早点得病离开那个家却怎么也生不了病。”
她自言自语，像是在跟年幼的自己对话，抬起头无神的盯着天上的星星，泪在眼眶里快速的凝聚打转，随着天边出现的流星一起落了下来。
“现在，逃出来拼命的生活一丝病都不敢生却得了癌症哈哈哈。”
眼睛在哭，嘴巴在笑，林墨哭从来都没有声音，只有泪水落在地上的时候别人才会意识到，噢，她哭了。
救命钱却救不了命，因为不够，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