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安?乐安!醒醒!”
沈乐安窝在床边,沉在睡梦中不停地哭喊。许言已经唤了很久,声音从温柔变得焦急。
终于,沈乐安睁开了眼睛。眼泪早已润湿了整个脸颊,额头覆上了一层汗,额前的碎发紧贴在皮肤上。玩偶的胸膛,浸湿了一大片深色。
沈乐安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吸气,只是徒劳地张着嘴,等着氧气自行贯穿身体,喉咙里发出令人心慌的抽泣声。一双眼睛空茫地看着面前的空气,像被巨大的恐惧冲刷过,能把时空也看穿。
“乐安……”许言小心翼翼地揽着沈乐安瘦削的肩膀,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慢慢呼吸……吸气……呼气……没事了,乐安,只是个梦,没事了……”
过了许久,沈乐安的瞳孔才迟钝地动了一下,有了聚焦的痕迹。他低下头,视线茫然地落在自己怀里,还是那个冰凉方正的盒子。一直被他紧紧抱着,不曾松手。
他伸出手,那么小心翼翼,指尖轻轻触碰木质表面,透着一片冰凉,和他梦中想要拼命捂热的那个身体一样,寒意刺骨。
沈乐安的目光极缓慢地移动,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那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戒指呢?”沈乐安的气息飘忽,轻如游丝,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我的戒指呢……怎么不见了?”他反复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解又慌乱。
下一秒,沈乐安的慌乱被瞬间点燃。那眼泪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条条水线。情绪在刹那崩溃,猛地抓住许言的手臂,痛苦地嘶喊:
“我的戒指呢?!戒指哪去了……!那是莫莫给我的!还给我……还给我!”
许言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他迅速伸出手,从床头桌拿过那个精致的戒指盒。牵着沈乐安冰凉颤抖的手,将戒指盒稳稳地放到他的手掌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沈乐安的手。
“乐安,戒指在这,你看,戒指在这呢?好好的,没有丢。”
沈乐安的视线缓慢回落到自己握紧的手中。目光被手掌中的小盒子牢牢牵住,挣扎和嘶喊戛然而止。他小心打开,两枚素净的指环,并肩而立。
沈乐安定定地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突然抬起头,仰着一张灿烂的笑脸望着许言。一双泪湿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期待和纯粹的渴望。可那瞳孔深处,却是深不见底的悲恸。
“莫莫呢?”沈乐安兴奋地问,那双眼睛搜寻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他出门了吗?怎么没叫我?”眼神和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莫蓝只是像寻常出门一样,随时会推开家门,笑着说“我回来了”。
沈乐安茫然,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分不清怀中骨灰盒的冰凉与梦境中拥抱的温度有何区别,不明白刚刚才拥抱的爱人,为什么“出门”很久不回家。
“乐安?”许言被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他试探地轻唤他的名字。
“他刚刚还在呢……”沈乐安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抱怨呢喃,视线温柔地落回戒指盒上,“怎么把戒指收起来了,早上还戴着的,这个人真是的……”
他的指尖爱怜地抚摸着那两个光滑的圆环,语气那么甜蜜,是恋爱中的人特有的,对另一半宠溺的碎碎念。
“乐安,你……怎么了?你说什么呢?”许言紧紧皱起眉。他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此刻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心脏被揪得生疼。
“我知道~~~”
沈乐安的声音轻快,溢满了幸福,嘴角还挂着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指尖拈起其中一枚指环,对着光线看了看,十分肯定地说:“这个是我的~~~”
他认得那枚刻着“莫”字的指环。
随后,小心伸出左手,手指纤细苍白得不像话。他凝视了片刻,而后缓慢地,为自己,将那指环,轻轻套在无名指根。
手指在半空中展开,他微微偏着头,满足地欣赏着,眉眼间尽是安心和宁静,仿佛那指环不是自己戴上去的,而是被心爱的那个人郑重赋予。
“怎么有两个呢……?”
沈乐安自言自语着,他好像刚刚才发现,迷茫地看着戒指盒中的另一枚指环,“那这个呢,这个……是谁的啊?”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刻着“安”字的戒指取出来,试图戴在同一个无名指上。
指尖刚刚套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疑惑又不解,“这个怎么有点大……会掉。”
沈乐安开始摆弄着手指上那两枚戒指,研究了好半天。可是不管怎样,那枚大一些的总是松松的,随时都会滑落。
紧接着,苦恼迅速消散,他的眉头舒展了,纯净的笑容重新挂上唇角,“没关系~~~戴在里面就不会掉了~~~~”
沈乐安将刚刚戴好的戒指取下来,然后,将刻有“安”字的那一枚,佩戴在最里面,紧贴着指根。而刻着“莫”字的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紧紧相贴,守护着。
两个指环,在无名指根,无声相拥。
这本该是他的爱人为他佩戴上的。在萦满花香的家,轻轻牵起他的手,郑重又温柔。或许,指尖冰凉,心跳乱序。但两颗心,炽热滚烫。或许,还会有一个紧密的拥抱,缠绵的吻,极致浪漫的一夜。
而此刻,沈乐安一个人,带着残缺的神智,怀抱着爱人的骨灰,将那对戒指,轻轻套在自己清瘦的手指上。
“莫莫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沈乐安展开手指,在怀里的骨灰盒前晃动着。脸上幸福的笑容,不掺杂一丝阴霾,灿烂又满足。
许言在一旁看着,一阵心酸冲上鼻腔和眼眶,眼泪迅速汇聚眼底,强压的泪水滑落。他转过脸,手背偷偷抹了两下。
沈乐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嘴里不住地念叨,“我要去做饭了,时间很晚了……莫莫……莫莫很快就回来了,他很辛苦,给莫莫做好吃的。”
他几乎小跑着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菜都拿了出来,摆在身后的吧台上,一点点翻找着,“鸡蛋呢……怎么没有鸡蛋……”语气从疑惑开始变得焦急。
没有鸡蛋。
沈乐安情绪被瞬间点燃,他在房间各处疯狂地翻找,碗橱、抽屉,甚至拉开衣柜,在里面胡乱巴拉着。他近乎疯狂地哭喊,无助又痛苦的声音回荡在房间。
“怎么没有鸡蛋……!要做炒鸡蛋……要给莫莫做炒鸡蛋……怎么没有鸡蛋呢……!”
“乐安!”许言小心揽着沈乐安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冷静一下,乐安,没事的,我来帮你找,好不好?或者,我们一起去买,好吗?”
沈乐安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理会。他挣开许言的手,又扑向床头桌,在抽屉里继续胡乱翻找。猛地拉开,注意力被瞬间吸引,那里面静静放着一个巧克力铁盒。
“巧克力……有巧克力……”沈乐安立刻变得满心欢喜,“给莫莫吃巧克力,莫莫喜欢巧克力~~”
他从抽屉里将铁盒拿出来,重新坐回地毯上。将骨灰盒抱进怀里,轻轻抚摸了几下,“莫莫,我们吃巧克力。”而后倚靠着玩偶熊,小心打开了那铁盒盖子。
可是,铁盒里,没有巧克力。
里面是满满的便签纸,都被仔细对折,整齐地排列放着。最上面平放的,是曾经沈乐安拍下的那张日落照片。相框被撤掉了,莫蓝曾握着那照片睡觉,不小心打碎了玻璃,便再没框起来了。
沈乐安迷茫地看着这张照片,仿佛穿透纸张,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好像回到了那个黄昏。他握着照片静静地看着,手指抚摸着画面的每一寸。当指腹滑过照片角落,一片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沈乐安迟疑地翻转照片,目光触及背面角落的瞬间,定住了。
那里,是熟悉的笔迹,清秀,柔和:
【乐安·莫念】
仅四个字。
那是莫蓝在一个备考深夜,独自一人,看着这张画面中并没有沈乐安的照片,抹着眼泪写下来的。是思念凝结的符咒,孤独烙烫的印记。
沈乐安的眼泪,一滴,又一滴,重重地砸在上面,温热的液体晕染开墨迹,也清晰了回忆。
“莫莫……”
沈乐安猛地放下照片,在那铁盒中慌乱地翻看起来。每一张,都是莫蓝的思念和无尽的爱意。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写满了纸张,有些只寥寥数语。日期清晰,整整293封,293个被孤独浸泡的深夜。莫蓝一天天熬着,盼着,从希望到绝望,无助又痛苦。
沈乐安一封一封地看,目光贪恋地追随着每个字,每个笔画上。时而嘴上带着虚幻的笑,眼神温柔;时而泪流满面,无声流淌;时而哭喊嘶吼,时而又低声喃喃。
“莫莫……对不起……莫莫……你回来啊……求你了……回来看看我……”
沈乐安紧紧抱着骨灰盒,脸颊在那表面亲昵地蹭了蹭。眼泪滴落在上面,又顺着边缘滑下去,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沈乐安陷入了更深的无助和崩溃,一遍遍问着这个没答案的问题。
“乐安,我们不看了好不好?休息一会,好吗?”许言慢慢靠近,他伸出手,想拿开沈乐安手上那些带刺的信件。
沈乐安的身体一个激灵,猛地向后退缩,将怀里的骨灰盒抱得更紧。
“不要!别动!别让他离开我……”
“我不动,”许言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收回手,“你抱着他,我们去……走一走。外面空气很好,不远,就在门口,好吗?”
沈乐安的眼神依旧警惕,好几分钟的时间,他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面前这个人的提议是什么意思。沈乐安抱着骨灰盒,动作有些僵硬,任由许言将他扶起来。手掌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的盒子,安抚一般,一遍又一遍。
也许仅仅是从床边走到吧台的距离,沈乐安便彻底忘记了刚刚的事。他低下头,看着怀抱的四方盒子,又看了看手上那两枚紧挨的戒指,站在吧台边,迷茫地思考了很久,似乎在努力拼凑记忆碎片。
“这是什么?”沈乐安将骨灰盒随手放到吧台上,举起左手,静静地看着那上面的指环,有些好奇地问许言。
“乐安,”许言的心又沉了下去,哽咽着,轻声告诉沈乐安:“这个……是你的戒指。”
“谁送给我的?”
沈乐安突然扬起一个天真的笑,欢喜地看着这个心仪的礼物,“真漂亮~~~”
笑容却在下一秒,收敛了许多,目光紧紧盯着那上面的字,费力辨别着,“怎么……还写了字?”
“莫……”
沈乐安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许言,那眼神澄澈清亮,里面却是幽深的迷茫。
“是谁啊?为什么……写在戒指上?”
他的眼神变得暗淡,神情失落,无助地在记忆中搜寻,但那里空旷荒芜。他只是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
“莫……莫……莫……”
突然,沈乐安死死抓住许言的手臂,抬着眼神,期待地望着许言,恳求着:“这个很重要……对不对?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乐安,这个是……莫蓝……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许言艰难地说出那个可能刺痛沈乐安的名字。
“莫蓝……莫蓝……莫……”
沈乐安的右手紧握着左手的戒指,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他低着头,自言自语着,试图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影像。
“乐安,要不要……出去走走?”许言重新提议。
“走一走?”沈乐安被许言的话短暂分散了注意力,停下了脚步和手上无意识的动作,“好……好……走一走。”
他顺从地跟着,慢慢走到门口。沈乐安却猛地站住脚,一把拉住了许言的手臂,焦急又紧张,“不行!不行!”
“怎么了?”许言连忙停下。
“我还要准备晚饭呢!”沈乐安的语气格外坚定,“时间很晚了……”
“乐安,我们已经吃过饭了。”许言耐心地解释,轻轻揽着沈乐安的背,想让他平静下来。
沈乐安完全不理会,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开始自顾自地碎碎念:
“我要准备晚饭,已经很晚了,莫莫要下班了,他肯定饿了,工作很辛苦的,他总是工作到很晚,不好好吃饭……我要给他做好吃的……”
沈乐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停止了念叨,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索每一个角落。
“莫莫!”沈乐安提高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神情变得极度紧张和恐慌,“莫莫去哪了?我怎么没看到他?我……我很久没看到他了,他下班了吗?怎么还没到家呢……?”
沈乐安垂下眼睛,右手无意识地轻柔抚摸着戒指,思绪似乎已经飘远,带着浓重的思念和失落,“我好想他呀……我好像……真的很久……没看到他了……”
然后,沈乐安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许言面前,骄傲又急切地分享,“你看~~莫莫送我的戒指,很漂亮吧~~~他说……会一直陪着我的……”
“嗯……很漂亮,”许言哽咽着,一遍遍吞咽着泪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很适合你。”
沈乐安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回到吧台边,将莫蓝的骨灰重新抱进怀里,妥帖地搂紧。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许言,紧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面对陌生人的困惑:
“你是谁?”
三个字,许言的眼泪决堤。他猛地别过头,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他深深地呼吸着,试图平复将他撕裂的悲痛。
许言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肿。他缓慢走向沈乐安,伸出手,手掌轻柔抚摸着沈乐安的头发。
“乐安……我是许言,”许言哽咽得厉害,眼泪压不住,滴落在地板上,“……是你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了?”沈乐安懵懂地看着面前这个泪流不止的人,伸出手,指尖轻轻擦拭着许言脸颊的泪珠,动作笨拙又温柔。
许言看着沈乐安全然天真的模样,勉强勾起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难过。”
“那我做好吃的给你们啊~~~”沈乐安的情绪转换快得让人窒息,笑容变得热情又真诚,“莫莫可喜欢我做的菜了,每次都能吃光,你也会喜欢的~~~”
“……好。”许言只艰难地回复了一个字,便再不敢多说了。
沈乐安将骨灰盒稳妥又小心地放到吧台上,放下后又向自己的方向挪动了些,靠得近了些。然后,便开始在吧台后面忙活起来了。
沈乐安时常这样,疯疯傻傻的。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累了,就窝回玩偶怀里。他的臂弯里,总是抱着那个方正冰冷的盒子。
那是他混乱世界中,唯一真实的爱人。
……
把爱,写进风里吧!在七月一个宁静的午后,拂过海面,掠过沙滩,卷起白色的纱帘,吹动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
……
午后的阳光温暖,沈乐安蜷坐在秋千椅一端。没看眼前这片大海,只是闭着眼睛,脸侧向阳光的方向,倚靠在那里。沈乐安难得呈现出这种异样的安静和清醒,不哭,不闹。只有偶尔,嘴唇会微微开合,对着身旁的空气,用极轻的气音自言自语一阵,表情时而温柔,时而困惑,仿佛在与那个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人,进行着只有他们能懂的对话。片刻后,他又会归于沉静。
“乐安,”许言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身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沈乐安浸在阳光中的侧脸。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过些天……学校要开学了,我得走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去一个新的地方。”
沈乐安沉默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迷惘的癫狂,也没有孩童一般的天真清澈,只剩下枯槁的平和。他缓慢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许言脸上。
“我不走,”沈乐安的话语异常清晰,“我想留下。这里是……我和莫莫的家。”
许言的心沉了,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他放心不下。许言知道,他不能强迫沈乐安离开,不能撕碎他仅存的赖以呼吸的幻象和依托。他看着沈乐安,还想再说些什么。
沈乐安似乎明白许言眼中的忧虑,他慢慢勾起嘴角,笨拙地安稳着,“放心吧,我没事。”
那笑容勉强又短暂,仅停留一瞬便消失了。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虚空里。
视线无意掠过通向木屋的小径,一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正拿着包裹走来。沈乐安的目光紧紧跟随,看他一步步靠近,最终在木屋前站定。
快递员朝着廊亭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录取通知书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沈乐安闻声,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后迅速站起身,冲了过去。他站在快递员面前,眼睛焦急地盯着他手中的文件袋,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两份,”快递员低头核对着标签,“莫蓝和……沈乐安的,是在这没错吧?”快递员等待着,确认收件人的身份。
“是……”沈乐安的视线死死锁住他手中的文件袋,哽咽着,勉强发出了点声音。
“这里签字。”快递员递过笔和签收单。
沈乐安拿着笔,手止不住地抖,笔在纸面上滑了好几次,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名字。
他小心地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重新坐回秋千椅上,将两个文件并排放在膝头。看了很久,最终,他拿起了莫蓝的那一份,指尖抚过那凸印的校名,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撕开,抽出里面印刷精美的通知书,目光一遍遍扫过每一个字:
“上海交通大学……恭喜……莫蓝……医学院……临床医学……录取……”
……
“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医生吧,怎么样?”
……
“他说他要做医生,要治好你的病。”
……
现实与过去交织,沈乐安的目光贪恋着上面的每个字。嘴角的弧度苦涩到极致,那不是一个笑容,是所有希望、骄傲、遗憾、愧疚与绝望混合,凝固成的一个表情。指尖眷恋地滑过,仿佛触摸到了曾与自己十指交扣的手。
“真的……要做医生了……”沈乐安对着通知书呢喃,“莫莫……你做到了……”
“你的呢?”许言看着沈乐安久久没有打开自己的那一份,不由得问。
沈乐安的目光没有从莫蓝的通知书上移开分毫,只是淡淡地回应着,“不用看了,不重要了。”
沈乐安此刻安静的可怕,没有预想中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命运。只是从秋千椅上站起身,走进了房间。将两份录取通知书重新整理好,妥帖地放进了床头桌抽屉里。那抽屉,再没打开过。
三天后,是许言离开的日子。木屋门口,沈乐安停住了脚步,没再往外送。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即将远行的许言。在沈乐安混乱的认知里,他时而是许言,时而是好朋友,时而,又是陌生人。但此刻,一种深刻的感觉告诉沈乐安,这个人,陪伴了自己很久,是很重要的人。
沈乐安伸出手,轻轻地、又有些生疏地抱住了许言。
“谢谢你,照顾我,”沈乐安轻轻地说,“我总是记不清楚你是谁,对不起……但我感觉的到,你对我很好……”
“乐安……”许言的心一酸,回抱住沈乐安,轻轻顺着他的脖颈,“你要好好的……”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乐安,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发信息给你,如果你愿意,随时来,好吗?我等着你。”
“好~~”沈乐安轻点着头,“放心吧。”
许言轻轻放开沈乐安,手掌轻抚了两下他的脸颊,便收回手,转身走下了台阶。
“许言!”
沈乐安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声音不高,却让许言瞬间定住。
许言转过头,看着沈乐安站在门廊的阴影下,单薄的身影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他努力地,朝着许言的方向,扬起一个淡淡的笑,他想给朋友一份安心的送别。
“谢谢你,好朋友。”沈乐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多了些哽咽。
许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便迅速转过身离开了,再没回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海风呛入喉咙。
这一刻,许言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宋临声没有留下来。
总有一段路,要一个人走。或许孤独无助,或许崩溃狼狈,但属于每个人的人生段落,逃不掉。他能陪沈乐安走过最绝望的深渊,却无法替他走完余下漫长的荒原。
之后的每天,沈乐安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轨迹。清晨或午后,他总是会坐在时计兰旁边,就那样静静地守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等到了黄昏日落时分,他便起身,赤着脚,走到海沙交界处。站在那里,任由海水漫上来,没过脚踝。有时温暖,有时冰凉。看着落日渐渐隐去,直到不见一丝光亮。
“莫莫……”他时常独自喃喃,“大海,好像没有那么好看了。以前,明明那么美的……”
现在的大海,只剩无边的空旷,无休的潮汐,像一颗不再为任何人跳动的心脏。
……
炎炎夏日淡去,海风携上瑟瑟秋意,冬日寒风侵骨来袭,次年,四季轮转,无声无息。
——花,会开的——
那个多年前的承诺,牵拉着沈乐安的神经,让他假装自己还活着。
或许是执念浇灌,在莫蓝离开的一年半里,那株时计兰,生长得极快,比之前的好多年加起来都要迅速。枝叶变得更加粗壮,颜色也深了些。
“莫莫,你看,”沈乐安抱着莫蓝的骨灰盒,每一天和他诉说着,念叨着,“时计兰长大了,长得很快。”
第一场冬雨来临,阴冷潮湿,侵骨得疼。沈乐安裹着毯子,将骨灰盒严密地搂在怀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只露出顶端的一小部分。
“会冷吗,莫莫,”他低头对着怀中问,毯子又裹紧了些,尽管自己的肩背都露在潮湿寒冷的空气里,“我抱着你,就不冷了。记得以前我冷的时候,你都是这样抱着我的……很暖和的……”
沈乐安撑着伞,走进淅淅沥沥的冷雨中,走向时计兰。雨伞偏心,沈乐安的身子淋湿了大半。
雨幕中的时计兰变了样。最顶端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花苞,是清亮透明的白色。
沈乐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光芒。
“莫莫你看!时计兰!有花苞了!快开花了,对不对?我们很快就看到了!很快就会开花了……”
可是,好多天过去了。
雨停了又来,天晴了又阴。那花苞依旧是花苞,静立在枝头,始终紧紧闭合着。
为什么就是不开花呢?
“莫莫,我们说好了,一起看花开,你答应过我的……我记得……”
沈乐安收紧手臂,脸颊贴上冰冷光滑的盒面,低着头喃喃,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哀求,像个害怕约定被遗忘的孩子。
“会开的,对吧,莫莫……”是在寻求保证,是在自我催眠,“我们一起看……我们一定会一起看到的……”
沈乐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两枚相依的指环,触感冰凉,“礼物……”他轻声对怀里的人呢喃,嘴角的笑是虚幻的温柔。
“……我很喜欢。”
……
海城,下雪了。
海风刺骨,海浪卷着泡沫上岸。这是沈乐安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雪。以往的每个冬季,只有无休止的寒风和冷雨。而今年,天空洒下了一片洁白。
雪花轻轻飘飘,顺着风的轨迹,翻卷着身体,从高空盘旋而下。穿过晨光那抹暖红,似天空洒金,璀璨短暂。
沈乐安站在沙滩上,仰着头,任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丝丝凉意渗进皮肤。
“莫莫你看啊……”沈乐安在这漫天飞雪中,对怀中人欢心呢喃,“下雪了……下雪了……莫莫……你看,下雪了……”
心灵感应牵引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不远处——
时计兰,开花了……
在纷飞的雪花里,在稀薄的晨光下,悄然绽放。
正如莫蓝曾经告诉他的那样,双花瓣,像蝴蝶的一对翅膀,一边是午夜的幽蓝色,一边是日落的橙红色,美极了。
沈乐安僵在原地,怀抱着骨灰盒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他缓缓地一步步靠近,直到看清花瓣上细腻的纹理,和动人心魄的色彩对比。
他低下头,脸颊覆在木制盒面上,长久地贴着。然后,落下轻轻一个吻。
“莫莫~~~”沈乐安抬起头,看着风雪中颤动的花,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透亮,“时计兰……开花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落在莫蓝脸颊,融进他的身体里,“……好漂亮……你看到了吗?真的……开花了……”
沈乐安坐在时计兰面前,蜷起膝盖,收紧了手臂,将莫蓝裹在怀里。然而,眼里的兴奋和震撼,瞬间消散了,被落寞尽数覆盖。
“莫蓝……”
他轻轻换出那个完整的名字,低下头,侧脸轻轻倚靠着怀中的盒子,像曾经依偎在爱人肩头那样,眼泪无声地掉。这一次,是无法回避的清醒。
“我知道……我等不到你了,”沈乐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悲伤得令人窒息,“已经过去了好多个二十四小时……你不会……再醒过来了。”
“我明白的……”
“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呢。”沈乐安微微松开手臂,低头看着怀中的盒子,轻轻吻着,“生日快乐,莫莫。”
……
沈乐安在那片彻骨的沙滩上,坐了一整天。雪,终于在黄昏时分暂停,落日显出身影。
那朵美得惊心动魄的时计兰,开始了它生命的终章。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凋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决绝而安静。
落日渐沉,是时计兰最凄美的时刻。等余晖散尽,那花便彻底凋落。
可是,沈乐安没等。
他伸出手,将时计兰从根处掐断了。握着花茎,将那朵暂时完整的双色花,放在了莫蓝怀里。
“莫莫,”
“花开了,”
“我带给你看,我们一起看……”
沈乐安踏过沙滩,携起朵朵白色浪花泡沫,一步,一步,拥进眼前那片深蓝,走向天边浪漫温暖的橙红色,融入海的尽头。
是终点,是归途,是爱人久违的拥抱。
……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莫蓝。”
“我叫沈乐安。好久不见……我的莫莫……”
……
时间留下的痕迹被时间带走了,你带走了时间。没关系,我会奔向你身边。
——全文完——
写给你们:
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停留,感谢平台审核老师的守护。
写作本是独行,却因你们变成温暖的相聚。
我们后会有期。
——上倾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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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指针重叠归零,此刻便成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