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那个仿佛被岁月遗忘的小木屋,静静地伫立在沙滩尽头。拂过海风,历过暴雨,赏过黄昏日落,却含着从不曾被潮水带去的过往。

那是房东阿姨年轻的时候,她的丈夫亲手为她建造的,用了整整一个夏天。一板一木,一钉一锤,都被爱意浸润。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晨昏与四季,无数个浪漫幸福的日夜。一起看夕阳坠入海平线,一起听海浪翻涌又平息,一起畅想未来。那些日子,狂风也轻柔,暴雨也甘甜,星光永不熄灭。

然而意外总是在你最放松警惕、沉溺幸福的时刻突然一击。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出海日,天气骤变,小船承受不住暴怒的海浪,被永远吞没。

她的丈夫再没有回到家。

从那天开始,房东阿姨便搬离了木屋,她实在无法一个人,面对曾经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地方。这里太满了,满是爱和回忆,容不下她一个人独自呼吸。

木屋空置了很多年,其间很多人想要买下它,房东阿姨都一一拒绝了,甚至都不曾出租过。对于她来说,这是不敢触碰又割舍不掉的牵绊,是她最后的堡垒,封存着一份永远无法靠岸的思念。

莫蓝问了很多人,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联系到了木屋的主人。

“阿姨您好,我叫莫蓝,我想和您谈谈木屋的事……”

毫无疑问,莫蓝是所有被拒绝的人之一,被拒绝得干脆利落,“木屋不卖,不要再打来了。”声音冷淡,毫无波澜。

“阿姨,租也可以的。”莫蓝极力争取着。

“也不租。”说完,电话被决绝地挂断。

第二天,莫蓝又准时拨通了这个号码,“阿姨,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冒昧,但请给我五分钟……”

“你听不懂吗年轻人,木屋我不卖,请你不要再打来了!”电话那头,再次剩下无情的忙音。

第三天,依旧是如此……

“阿姨,我看到木屋的屋檐有些破损了,马上就到台风季了……”

“不用你操心。”

……

莫蓝每天都会拨打一次,每一次都被拒绝,有时会被骂几句,但莫蓝从不在意这些。

“阿姨,可是这个木屋空置很多年了……”有时,话没说完,房东阿姨便挂断了。

莫蓝根本不停,后来他大包小包买了好多营养品,托社区服务人员送到房东阿姨家里,请求见一面。

即使东西被退回来,第二天莫蓝重新买了其他的,照样再送过去。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坚持和恳求,一周以后,房东阿姨终于同意见一见这个执着的年轻人。他们约在木屋门前的廊亭,莫蓝高兴得一整天都笑嘻嘻的。

沈乐安见他情绪高得有些反常,不由得问:“莫蓝,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好吧~”莫蓝努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眼里满是星光。这一整晚,莫蓝都没合眼。

午后阳光正好,莫蓝提前一个小时便来到木屋,坐在木屋前有些斑驳的木制台阶上,静静地望着这片沉浸在金色阳光中的沙滩,看着时计兰的叶子随风轻摇,想象着如何布置这个难得的避风港,期待着沈乐安住进来的那天。

房东阿姨准时出现在沙滩尽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外套,尽管天气很温暖,她还是将外套裹得很紧。她走得缓慢,每一步都像在跨越漫长的时光,回忆着曾经的过往。海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发丝,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木屋,这个承载了她全部青春的地方。

莫蓝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又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站住脚,微微欠身。

“你就是莫蓝吧?”房东阿姨的目光在莫蓝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温和细腻。她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紧张地攥着衣服。

“是,阿姨,”莫蓝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地恭敬,眼神明亮得像是盛装着阳光,满是期待,“打扰您这么久,很抱歉。”

莫蓝紧随着,两个人走向木屋的廊亭,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房东阿姨沉默了很久,静静地看着莫蓝,缓缓开了口,“莫蓝,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木屋呢?”

莫蓝微微垂下眼睛,脸上却难掩幸福的笑意,“这个木屋对我,有不一样的意义。”莫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悸动。

房东阿姨侧过头,语气平和,“可以说说吗?”

莫蓝的目光投向大海的尽头,瞳孔逐渐失焦,大大小小的光圈在眼前晕染开来。

“很多年以前的一天,我在这遇到一个男孩,他坐在沙滩上,看着大海发呆。瘦瘦弱弱的,总是带着伤,却又倔强得很。”莫蓝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即使疼,也不说不闹的,就连痛痛快快地大声哭出来,都没有过。那年,我们一起在这里种下了一朵花,那是七年才开一次的花。我们约定好了,一起看花开的……”

“是那个吗?”房东阿姨指着不远处那株被精心环绕,随风轻摇的小苗问道。

莫蓝笑得更深了,“是啊,这么多年只长高了一些。”眼神温柔得像是在凝视一个珍贵的承诺。

“种在沙滩上,会开花吗?”房东阿姨的疑问是再正常不过的。

“会开的,”莫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时计兰上,“我相信他。”

房东阿姨的眼神恍惚了一瞬,而后落在前方的海面上,思绪却好像回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自己的手臂,那是一道淡淡的伤疤,早已随着岁月更迭而愈合,只留下极浅的印记。

“房子空了这么多年,我也时常回来看看,但也只是从沙滩上走过,或者远远地看。几年前,我经常能看到一个小男孩,也是一身的伤,躲在木屋后面睡觉,很难被发现的。刚开始我想帮助他,可他一见到人就跑。后来,我只远远地看,确认他是否安全。”

“那时候,他……经常来吗?”听到房东阿姨的话,莫蓝的神经被提了起来,语气变得急切。

“也不是每次来都能碰到。有时候他躲在木屋后面偷偷地看,有时自己坐在那摆弄着那个小苗,我也就不打扰了。”房东阿姨的目光依然向着远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孤单的身影。

莫蓝的神色带上了些失落,“为什么那时候,我再也没遇到他呢,怎么找都找不到,等也等不来……”

“缘分啊,是很奇妙的,”房东阿姨温暖地笑了,目光落在莫蓝的脸上,“逃不掉,躲不开,抢不走。”

“阿姨,”莫蓝转过身子,神情严肃又认真,“我知道这个木屋对您的意义不一样,如果实在不能卖……我租下来也可以的。”

房东阿姨若有所思地看着莫蓝,“那你打算租多少年呢?”

莫蓝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不知道,租到……他不再需要我,不再需要这里吧……”

“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心脏似乎被莫蓝的话轻轻敲击了一下。

莫蓝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幸福的笑,仿佛整个人都被点亮一般,脑海里尽是沈乐安的眉眼,“他现在,在我的生活里,我们在同一所学校,他每天都坐在我身边。”

可是莫蓝一想到沈乐安的一身伤,嘴角却落了下来,眼里的光也黯淡了许多,“他,受了很多伤,睡不好,吃的很少,每天担惊受怕地生活。我想,让他有一个能安心睡觉,好好吃饭的地方。”

房东阿姨微微扬起嘴角,缓缓点头,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许久。也许是莫蓝让她想起曾经深爱的人,也是这样真诚勇敢,奋不顾身。目光掠过,投向那片永恒的大海。

大海的尽头,太阳已接近海平线,天空是浪漫的橙红色,光影粼粼,泛着一片星光点点洒满海面。莫蓝忽然发现,阿姨的眼底闪着泪光,眼睛红红的,脸上却还是盈满了笑意。

“我的爱人,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房东阿姨的声音隐隐泛着哽咽,“他……留在了大海里,我都没能和他好好道别。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却再也没有回家……”

如果我知道,那天的早餐是我们的最后一顿饭,我一定做得丰盛一些;

如果我知道,那天是最后一次拥抱我的爱人,我一定抱得久一点;

如果我知道,我的爱人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我一定不让那一天到来。

“莫蓝……”房东阿姨转过头,语气带着释然的笑意,“这个木屋,可以卖了。”

莫蓝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阿姨……”

“我爱的人,幸福的回忆,都在我的心里了。这个木屋,也应该有新的主人,这样空着,太可惜了。”

房东阿姨欣慰地看着莫蓝,这个年轻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守在爱人身边,还有机会给对方一个拥抱,还可以一起享用好多次早餐晚餐,还可以说爱。

房东阿姨允许莫蓝先打理房子住进去,钱可以慢慢付。她实在不确定,这个年轻人是否有能力购买一个房子。莫蓝却承诺一个月付清所有的钱。莫蓝盘算着,如果游泳比赛各项成绩都是第一名,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金,加上偷偷攒的压岁钱零花钱,和之前打工赚到的钱,就差不多了。

从这天起,莫蓝经常偷偷翘课,有时两三节,有时大半天,之后又会偷偷回来,和沈乐安一起放学,送他回家。一方面,莫蓝担心周明又缠上沈乐安,另一方面,莫蓝瞒了这么久,沈乐安只要去一次海边木屋就会发现,莫蓝要尽量避免沈乐安离木屋太近。虽然目前只是打理木屋里面,外面一点都没敢动。

起初沈乐安并没有在意,可时间长了,沈乐安越发觉得不对劲。莫蓝气喘吁吁溜回教室座位上,沈乐安看着莫蓝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出来,“莫蓝,你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啊?”莫蓝若无其事地回应。

沈乐安有些抱歉地说道:“如果你有事忙,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不行。”

“不行?为什么?我又不是小孩,路还能不认识吗!”沈乐安撇着嘴盯着莫蓝。

莫蓝眼珠一转,扭过头,“你不想和我一起走么?”

沈乐安一愣,立刻否认,“不是~~~”

“那不就行了。”莫蓝满意地转回了头,只剩沈乐安一个人坐在那琢磨。

周一一早,莫蓝刚踏进校园,就看到主楼上挂着硕大的横幅:恭喜高一年级一班莫蓝同学在市游泳比赛中获全项总分第一名!

莫蓝看着,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甚至情绪都没有被牵动一丝涟漪,他在意的,只有奖金。

一周后,奖金如期到账,莫蓝也准时付清了全部木屋的钱。

这一天,莫蓝站在木屋前,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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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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