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晨光如约而至,一夜的冷风细雨洗刷出格外澄澈的天空。一抹阳光穿透病房里浑浊的空气,不偏不倚地洒到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沈乐安依旧沉沉地睡着,呼吸又轻又浅,似乎沉在一个漫长又美好的梦境里,不愿醒来。莫蓝直起身子,僵硬的手臂和肩膀被酸痛感包裹。一整夜,莫蓝始终轻轻揽着沈乐安的肩头,在半睡半醒的边缘徘徊,意识模糊着,时而飘远,时而又被拉回来。

偶尔醒来的片刻,总是下意识凑近沈乐安耳边,喃喃几句话:

“乐安……我好想你啊……”

“乐安,我梦到我们去海边了,你耍赖皮,非要我背着你,不然就坐地上不起来,怎么那么可爱……”

“乐安,睡吧,我在呢……”

其实这都是莫蓝的自言自语罢了。说完,莫蓝习惯性地为沈乐安紧一紧被角,又重新趴回床边,轻轻地拍着,哄着,再次沉入短暂的睡眠。

莫蓝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寒意刺激着皮肤,也让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随即接了盆温水,又重新回到病房。温热的水浸湿了柔软的毛巾,拧得半干,轻轻地为沈乐安擦拭着。

沈乐安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重了一些。莫蓝的指腹带着暖意,轻柔地抚着沈乐安的眉间。

“梦到什么了?这么难过?”

“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乐安的手臂被厚厚的纱布缠绕,只露出几根瘦削苍白的手指。莫蓝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拖着,温暖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周围的皮肤。专注,谨慎,说是手里捧着一个易碎的老古董也不为过。

整个清晨,莫蓝就坐在床边,握着沈乐安的手,对着沉睡的人碎碎念,仿佛要用这些词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从沉睡的深渊中温柔地拉回来。

“乐安,今天天气很好,雨停了,还有彩虹呢,你看看好不好?”

……

“乐安,我买了花,橙红色的郁金香,你会喜欢的吧?放窗台上好不好,这样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

“刚刚医生来帮你换了药和纱布,有没有弄疼你,我告诉他轻一点的……”

……

“一定疼死了……对不起,乐安……”

……

“乐安,我们种的花还没开呢,我不是还答应过你,等花开,要送礼物给你呢,忘了吗?我可是很认真的。你不是还答应我,一起看花开的吗?说话不算话,可不是好孩子。”

……

“乐安,我们去海边走走吧,落日很美……”

……

“乐安……”莫蓝的声音变得恳求、颤抖,“已经一天一夜了,睡太久了,醒来好不好……”

……

莫蓝一直不停地讲着,念着,唠叨着。他多希望下一秒,沈乐安就会醒过来,让他闭嘴,嫌他吵,甚至骂他打他都可以。可是,什么都没有,每一句话音落下,回应的只有仪器的滴答,和沈乐安微弱的呼吸。

莫蓝推门走出监护室,荧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脸上,疲惫**裸地显露出来。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是许言打来的。已经打了很多次,莫蓝都没有理会。他实在没办法告诉许言,他最在意的好朋友自杀了,还在昏迷。

莫蓝拿着手机,仿佛有千斤重,犹豫许久,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莫蓝!”电话接通的瞬间,许言几乎破音的喊叫便传了过来,“你还知道接电话!你手机是摆设吗!”

莫蓝紧皱着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抱歉……没看到。”莫蓝勉强扯出一个理由,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乐安呢?!”许言的质问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那天话没说完你就跑了,我联系不上他,你也不接电话!到底在搞什么!”

“他和我在一起,”莫蓝紧闭了下眼睛,声音带了些疲惫,还是尽量保持着声线平稳,“没事。”

“没事?”许言话锋一转,“莫蓝你别想着瞒我!你们这两天怎么没来学校?”

“最近……我们先不去学校了,”莫蓝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你给请个假。”

许言的担忧和疑问越来越重,“最近?”

医院冰冷的广播却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响起,清晰的回荡在寂静的走廊:内科张医生,请速到2号抢救室……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许言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倍,“你们在医院?乐安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莫蓝像被抽走最后一丝力气,“他受伤了,现在没事了,在休息。”

“受伤?”许言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发疯一样地吼了起来,“莫蓝!乐安受的伤还不够多吗?他要是出什么事,我第一个宰了你!”

许言猛烈地喘息着,声音因愤怒而失控,几乎是咬着牙问道:“哪个医院?!”

“市医院,急诊。”

许言径直挂断了电话,只留下急促的忙音。没过多久,许言和宋临声便出现在医院急诊的走廊。

莫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眼睛直勾勾看着对面的墙壁。许言几乎是冲到莫蓝面前,莫蓝撑着身体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裹挟着怒气的拳头狠狠砸在莫蓝脸上。莫蓝重新跌坐下去,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莫蓝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两下,便没有再理会。

“咨询台的护士说……”许言哽咽着声音,强忍着眼泪,压制着即将喷涌的怒火,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沈乐安……昨天……自杀的那个……”许言不知道要怎么说出这几个字,“……在监护室……是什么意思?莫蓝!你他妈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宋临声揽着许言往后拖,离开莫蓝一段距离,“许言,你冷静一下。”

莫蓝慢慢摆正身子,低着头,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疲惫与痛苦,“乐安,昨晚……割腕自杀,已经抢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还没有醒过来。”

许言挣脱了宋临声的手臂,向莫蓝面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冰冷地刺向莫蓝,不带一点温度的,“如果乐安出了什么事,”许言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这朋友没得做。”

丢下了话,甩开宋临声抓握的手,转身走向身后的监护室。隔着玻璃,一眼便看到里面静静睡着的沈乐安。许言顿了一下脚步,喉咙不由得吞咽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宋临声在莫蓝身边的空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温暖有力,附上莫蓝的膝盖,轻拍了两下。无声的安慰,让莫蓝感到更加酸楚和难受。

“我该怎么办……”莫蓝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宋临声收回了手,语气异常平稳,“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目光缓缓转到莫蓝侧脸上,“你看起来,糟透了,没个人样……”

莫蓝勾着嘴角,低头扫量着自己,“很难看吗?”

宋临声望着空荡的走廊尽头,仿佛是看到了一段无法回头的时光。沉默了许久,语气里是复杂又难辨的情绪,“你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像是一直等在那里。

“一定要有什么吗?”莫蓝随宋临声的目光望去,视线没有焦点,却穿透了空间,定格在某个瞬间,“……他只是站在那……我就爱他……”莫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虔诚的温柔。

宋临声像被击中灵魂一般,猛地怔住了,缓缓转过脸,难以置信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略显狼狈的人。认识这么多年,莫蓝身边的追求者不少,却从不曾动心。而现在,出现了一个,就是爱了吗?

“就是他了吗?”宋临声的声音放得更轻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震动。

莫蓝脸上的笑有了温度,破碎又无比幸福,“就是他。”

宋临声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莫蓝会如此坚定、如此义无反顾,甚至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奔向一个人。

病房内,许言坐在床边,握着沈乐安的手,止不住地哭。

“乐安……”许言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搭着,“怎么会这样呢……我这个朋友做得不好,我应该察觉的。你也是的,我得骂你,随随便便就丢下我,我本来朋友就少,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啊……”

许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隔着监护室的门都听地清清楚楚。

莫蓝无奈地瞥了眼宋临声,“他也哭得太大声了吧。”

“最近发生那么多事,你就那样跑掉,他联系不上沈乐安,你又不接电话,不能怪他着急,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了。”

“你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吗?”莫蓝的目光沉到了地上,“那一瞬间,我好像,心都不跳了……”莫蓝的声音变得哽咽,眼泪在眼眶里盘旋,莫蓝迅速抹了抹眼睛,没让眼泪流下来。

宋临声顺着莫蓝的背,“你该休息一下,不会有事的。”

“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就行。”

宋临声站起身,“我先送许言回去,等下给你送几件衣服。”说着,目光瞥向紧闭的监护室,“他这么哭,也不是个事儿。”

“好。”

莫蓝轻轻推门走进监护室,宋临声跟在身后不远的位置。病床前,许言还趴在沈乐安身上,抽动着肩膀,眼泪浸湿了一片被单。宋临声叹了口气,绕过病床,走到许言身边,一只手扶着许言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拍着背,温和却有力,拉着许言坐起来,“许言,我们先回去。”

“我不!”许言挣开宋临声的手,转过身,用力地握着沈乐安的手不撒开,哭花的眼睛瞪着站在不远处的莫蓝,“谁知道莫蓝能不能照顾好乐安,乐安到现在都还没醒!”

宋临声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莫蓝,弯下腰,双手拉着许言的手臂,让他转过脸,语气带了几分坚决,“许言,听话,是莫蓝救了他,会好好照顾他的。我们在这帮不上忙,先回去,让沈乐安好好休息,嗯?”

许言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宋临声,倔强地撅着嘴。那些激烈的抗拒和愤怒,在宋临声沉稳的注视和声音下,渐渐缓和了许多。

“走吧。”宋临声趁势拉着许言的手,一边揽着他的肩膀,把他从病床边带了起来。许言踉跄地起身,目光始终落在沈乐安憔悴的脸上,满是担心和不舍。手臂抹着脸上的眼泪,任凭宋临声带着往外走。

经过莫蓝身边时,许言站住了脚,哭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莫蓝,“你要是照顾不好乐安,我还揍你!”许言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还有,乐安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莫蓝像接到指令一般点头应着,喉咙却疲惫又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言说完径直走出了监护室,宋临声跟在后面,抬手拍了拍莫蓝的肩,快步跟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监护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宋临声有些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里、胳膊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缓步走进门,宋临声将手里沉甸甸的东西,轻放在床边空桌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莫蓝震惊地看着几乎堆成山的东西,“这么多东西?”

“这个是你的。”宋临声说着,从一堆袋子里找出一个小袋子和两份晚餐,递到莫蓝手里。是简简单单的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莫蓝接过自己的东西,伸手指着旁边的“小山”,吃惊又疑惑,“那这些……”

“许言给沈乐安带的。”宋临声深深呼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大袋子介绍了起来,“这袋子换洗的衣服,睡衣,都在里面。”又拉过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这个是两个厚毯子,怕晚上冷。”最后指着另外两个大纸袋,“这两袋是吃的喝的,说是沈乐安爱吃的。哦,对了,还有个玩偶……”宋临声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莫蓝看着满桌的东西,心里百感交集,“谢谢……帮我谢谢许言,很周到,”莫蓝顿了顿,“他人呢?”

宋临声把最后一个袋子放好,站直身子,平淡无奇地说道:“我把他锁车里了。”

“啊?”莫蓝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临声转过身,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表情解释,“你不希望他进来再嚎啕大哭一场,或者再给你一拳吧。”宋临声的下巴轻抬了一下,指了指莫蓝脸上还未消退的淤青。

莫蓝反应过来,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许言能做出来的事情。

“行,那我先走了。”宋临声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然一会着急了,能把我车给拆了。”

“好。”莫蓝回应着,目光落到满满一桌子物品上,心里很暖。

宋临声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室。许言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身体倔强地偏向车窗,只留给宋临声一个后脑勺。嘴撅得老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和刚才病房里判若两人。

“都送到了。”宋临声系好安全带,侧过身,目光落在许言紧绷的侧脸上,声音又轻又慢地“汇报”着。

“为什么不让我去!”许言猛地转过头,瞪着湿漉漉的眼睛质问,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鼻尖也哭得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宋临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气温柔了许多,“等你不哭了就可以去。”

“凭什么!”许言不服气地拔高了声音,眼底又控制不住地涌上一层水雾,“宋临声!你不要以为你是……学生会主席,就什么都能说的算!”

宋临声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倾身过去,手指在许言的脸上抹了一把,“你不希望沈乐安醒来就看到你在哭吧,脸都花了。”宋临声的声音低沉,哄劝着。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许言的小心思,像是被说中了最在意的事,身体一僵,随即有些羞恼地转回身子,彻底背对着宋临声,不再看他。然后,仿佛跟自己的脸有仇似的,抬起两只手狠狠地、胡乱地在脸上抹来抹去,试图擦掉所有哭过的痕迹。

宋临声看他孩子气一般的样子,眼底涌上一丝笑意,但很快便收了回去。伸手从后座拿过纸巾盒,放到许言腿上,随即发动了车子。

“走吧,明天再来看他。”

许言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明天?明天几点来?”高兴了一瞬,便立刻收了笑容,像是想起什么,恶狠狠地对着宋临声,“我警告你啊!宋临声,明天你要再把我锁车里,我……我就把你车拆了!”

“行~~”宋临声的嘴角不受控的勾起了淡淡的弧度,顺从地应和着许言的“威胁”。

“中午就来!”许言迫不及待地定时间,而后便盘算起来……

“明天我们去买广东菜吧,清淡有营养的,乐安醒了肯定没有胃口……”许言自顾自地说着,突然顿了一下,语气开始变得勉强,“呃……要不你问问莫蓝要吃啥……”

还没等宋临声回复,许言立刻推翻了自己的话,仿佛刚刚平息的火气又窜了上来,“算了,啥也不给他带,饿着他,把乐安都照顾到医院去了……”

……

宋临声没再接话,只是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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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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