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到海边不远,只隔了一条街,咸湿的海风已隐约可闻。踏上临近沙滩的小路,沈乐安突然站住脚。
“莫蓝,你等我一下。”
说完便急匆匆地往小路另一边的便利店跑去。没几分钟,又匆匆跑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桶冰淇淋,高高兴兴地举到莫蓝面前。
“喏~~~你爱吃的,对吧?”沈乐安仰着脸,得意地笑着,顺势拍了拍怀里的冰淇淋桶,发出清脆的“砰砰”声。
莫蓝轻点着头,看着沈乐安笑成弯弯月牙的眼睛,自己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心里的阴霾被这纯净的笑短暂地驱散了一瞬。莫蓝接过冰淇淋,提在手里,转身正要往沙滩走。
“莫蓝。”
沈乐安在莫蓝身后唤了一声。莫蓝转过头,只见沈乐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怎么了?”
“我能不能……”沈乐安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却越来越小,“牵你的手……”
许久,沈乐安见莫蓝只是僵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又喏喏地追问了一句,带着近乎卑微地乞求,“……行吗?”
莫蓝默默地向沈乐安伸出手,掌心向上,是无声又坚定的邀请。沈乐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莫蓝的手掌宽大,手指细长,沈乐安的手被牢牢包裹住,握在手心。双手自然交叠,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通往海滩的小路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个……莫蓝,你好像,出汗了……”沈乐安的掌心传来一片温热潮湿,低声说道。
“嗯……好像是……”莫蓝的声音有些紧,耳根微微泛红。或许,是这海风变了温度,逆了性情。
莫蓝牵着这一只小小的手,握得紧了,怕他疼,握得松了,又怕他从指尖溜掉。紧绷着神经,手心止不住渗出细汗。窘迫感袭来,莫蓝下意识松了指尖的力道。
“不能牵了吗?”沈乐安的神经瞬间紧绷,猛地收紧了手指。
“不是,我……手上有汗。”莫蓝带着歉意,低声解释。
沈乐安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莫蓝的手,执拗地不肯松开。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嘴角微微撇着,眉头也皱起来了。那模样,活像被抢走唯一一块糖果的小孩,满脸的不高兴和可怜模样,马上就会哭出来一样。
莫蓝见沈乐安这个表情,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都顾不得了。重新握紧了掌心的小手,力道坚定,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安抚,也像承诺。任凭汗水浸润彼此的手掌,手指交叠,潮湿和粘腻,也许是紧张,也许是爱,也许是深入骨髓的不舍。
沈乐安这才满意地笑了,甜甜的。
莫蓝就这样牵着沈乐安,一步步走上松软的沙滩。沈乐安不看路,不看海,只是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傻傻地咧嘴笑;一会儿若有所思,难过地沉下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沈乐安抬起头,看着莫蓝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又笑了;可当视线触及眼尾那道淡淡的伤疤时,却又皱起了眉,笑容也凝住了。
走到一片熟悉的沙地,沈乐安的手用力回拉住莫蓝,手指向着时计兰的方向,“莫蓝,我们去看看时计兰好不好?我想看看它有没有长高。”
“好啊~”
莫蓝任他牵着走,沈乐安看到时计兰的刹那,眼里的星光耀眼明亮。他拉住莫蓝的胳膊,摇摇晃晃着,“莫蓝,你看,这个小栅栏是不是很好看!一定是那个木屋的新主人为它做的!”话语里满是感激。
沈乐安说着,拉着莫蓝在时计兰旁边的沙滩上坐下,自己盘坐在莫蓝的身边。从莫蓝手里拿过冰淇淋桶,打开盖子,挖了满满一勺,递到莫蓝嘴边。像哄小孩的样子,嘴巴张成圆形,“啊——”
莫蓝是有些魂不守舍的,他的目光和心绪,全在身旁这个,情绪有些不太对劲的人身上。直到那满满一勺冰淇淋触碰到他的嘴唇,冰到一个激灵,才回过神。
沈乐安一双亮晶晶的笑眼望着莫蓝,嘴巴还保持着“啊”的形状。
莫蓝顺从地张开嘴,把一整勺冰淇淋都含进嘴里,冰冷的甜在舌尖漫延开来。沈乐安这才意足地扬起嘴角,为自己也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吗,是不是你喜欢的?”沈乐安含着小勺,含糊不清地问着。
“嗯……”莫蓝的目光追随着沈乐安的眉眼,点了点头,轻柔地声音拂过耳边,“我喜欢的,最喜欢的。”
“你为什么喜欢吃冰淇淋?”沈乐安一边继续挖着,一边好似随意地问道。
“吃了冰淇淋……会开心,就不会哭了,就不疼了……”
海边的风带着潮湿的微凉,沙滩也不像以往那样温暖。海面泛起层层叠叠的细浪上岸,又无奈离开,汇入深不见底的蓝。
“那再吃一口,”沈乐安又挖起一勺冰淇淋,递到莫蓝嘴里,“要一直一直开心……”
莫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沈乐安努力地对他笑,看着他吃冰淇淋时无比满足的侧脸,看着他望向自己时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不自觉地,伸出手,轻抚上沈乐安的头,一下一下地顺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沈乐安缓缓垂下眼睛,目光定格在时计兰嫩叶上,“莫蓝,时计兰……真的会开花吗?”眼神里的不确定,是不曾有过的。
“会开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
“以前有个小孩儿是这样告诉我的。”
沈乐安的低语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小孩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我相信他。”
沈乐安的心像是坠入一片棉花糖,带着令人眩晕的失重感,却又被柔软和甜蜜托举着,抚摸着。
“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看,”莫蓝像是要确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目光紧随着沈乐安的眼睛,“好不好?”
沈乐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茫然地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仿佛那画面就在眼前。沈乐安淡淡地笑了,释然,平和,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排排坐着,没说几句话,你一勺,我一勺,一桶冰淇淋吃了大半。
沈乐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冰淇淋,从沙滩上爬起来,向上拉扯着莫蓝的胳膊,“莫蓝,跟我来!”
沈乐安拉着莫蓝往木屋的方向走,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悄悄对莫蓝说,“莫蓝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这个新主人布置得是不是很好看?”沈乐安指向木屋的一个角落,“你看,还有个秋千椅,坐在这可以吹风看星星,他一定是个很浪漫的人。”
“这个木屋的主人,一定很可爱。”莫蓝看着沈乐安兴致勃勃的样子,扬起了笑脸。停顿了几秒钟,试探性地问道:“乐安,周末……我们再来海边吧?”
“啊?”沈乐安却愣住了,“怎么了吗?”
莫蓝心里的疑问愈发得重了。沈乐安从未像今天这样,不确定,好像是在等风来的蒲公英,随时会飘走。莫蓝勾了勾嘴角,摇摇头,落下了目光,“没事。”
“莫蓝,我们去海那边走走,离海近一点,好不好?”
沈乐安恳求一般,向莫蓝身边贴近了一步,手指有些不安地摩挲着,轻轻地勾起莫蓝一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蜷缩着攥进自己冰凉的手心里。眼神清澈又虔诚,静静地等待着莫蓝的回答。
“好~~”莫蓝将那只勾住自己的手,完完整整地牵起来,紧握在手心。
一步,又一步,
踏着潮湿的沙地,向海水的方向走去。距离越来越近了,沈乐安握着莫蓝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向后倾拉着。
“怎么了?”
“没事,”沈乐安像拨浪鼓一样地摇头,手却迅速抓着莫蓝的胳膊,将交叠相握的手变成十指紧扣,“这样……结实。”
莫蓝清晰地感受的到,沈乐安在害怕些什么,只是一味强迫自己去面对和接受让他恐惧的东西。
“乐安,你……害怕?”莫蓝试探地问。
“没有!”沈乐安慌乱地为自己找补,“我……我在想,要不要脱鞋。”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沈乐安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左右忙活着解鞋带。而紧牵着莫蓝的手,没有一点放开的意思。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起伏的大海,看着一次次扑向脚边又退去的海浪。那眼神,像是要奔赴一个既定的战场。
沈乐安光着脚,在潮湿冰凉的沙滩上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脚趾不自觉地抠进沙子里,那模样,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一步,
薄薄一层海浪翻卷着上岸,轻点着触碰了一下沈乐安的脚趾,便迅速退去。冰冷,刺骨,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里。
一步,
海浪厚实了些,越过沈乐安的脚趾,滑过脚背,翻着细碎的白色浪花,流连地在脚踝盘桓,缠绕,不舍离去。微凉,轻柔,像爱人彼此的第一次触碰。
一步,
海浪簇拥着奔来,海水漫过脚踝,轻抚,包裹,吞噬。温暖袭来。
莫蓝始终紧握着沈乐安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却又渗着汗水。沈乐安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海水浸没的双脚,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那笑里是解脱,也是释然。
“真好~~”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没过小腿的海水里,望着粼粼无垠,直到双脚变得冰凉麻木。
许久,沈乐安眼底失控地泛起了红,眼泪积聚,窝在眼角,浸湿了浓密的睫毛。沈乐安强忍着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唤了一声:
“莫蓝……”
“嗯。”
……
“要多笑笑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而且,酒窝也很可爱,不要总是板着脸。”
……
“莫蓝,让你受的伤,我很对不起。”沈乐安不由得握紧了莫蓝的手。
“还有,在网上要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你别相信。最好不要上网了,看书就行了。”
“还有啊……”
“乐安。”莫蓝打断了沈乐安不休的嘱托。
“嗯?”
沈乐安憋住眼泪,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脸,转过头,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莫蓝。
“我在呢……”
莫蓝哽咽的声音依旧轻柔温暖,像那把穿透海雾的红伞,携着安全感来到身边。
眼泪决堤的刹那,莫蓝用力将他拥入怀中。沈乐安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软软地环着莫蓝的腰身,把脸埋进莫蓝的臂弯里。
小小的帆船,翻过无尽深蓝,向着星点闪烁,窝进沉寂港湾。停靠,搁浅,沉溺,不回头,不上岸。
莫蓝紧拥着怀里这个瘦小颤抖的身体,一遍遍抚摸着沈乐安柔软的头发,轻拍着背。胸前的衣料被泪水打湿,渗透进去,流进心脏里,顺着血管,漫延全身,引来阵阵悸痛。
“可以哭的……没关系的……”
莫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倾下身,在沈乐安发间落下深深一吻。
沈乐安,就连崩溃痛哭,都安静得令人心碎。
“对不起……莫蓝……”沈乐安抽噎着,仿佛所有的痛苦,都比不上这份歉疚。他只希望,莫蓝能够原谅他的一切。
起风了,浪大了。
只见落日熔金,晕染了一整片天空,美得不像话。深蓝的海变得美丽又温柔,海浪轻挽着脚踝,迟迟不肯离开。
“走吧,回学校吧。”
“落日很美。”
“不看了……太美了。”
沈乐安一眼都没看,径直离开了这片沙滩,这片海,再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