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安家里安静了些日子,因为陈亮并没有回家。至于到哪里去鬼混,泡了几个女人,喝了多少酒,赌博又欠了多少钱,又打了哪些人,又或许嗑药成瘾,在哪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死掉了,沈乐安并不关心,也没有人在意。沈乐安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家,最好死在外面,这样他和沈澜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半路上,莫蓝接到莫淮山电话,没多久,司机便来接走了莫蓝,前往城郊的爷爷家。莫蓝离开后,沈乐安便一个人来到了海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这片海,这片沙滩。最近一段时间,每次经过沙滩,莫蓝都是莫名其妙地拉着他快快地走,有时说风太冷,有时说作业没写完,有时又说想要去吃冰淇淋,每次都有不一样的理由。
沈乐安站在离海很远的沙滩上,天气格外晴朗,落日滑向天尽头,留下一抹橘红色,微风吹动海面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海浪层叠翻卷上岸,沉进沙滩。
沈乐安坐在时计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时计兰周围竖起了小小的木色栅栏,把那一圈圈彩色的小石头围在了里面。时计兰长高了不少,茎也粗壮了许多。可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会开花的样子。
沈乐安记得那年春天,一个男孩告诉他,这株小苗叫时计兰,会在沙滩上顽强地生长,会熬过漫长的时光开出漂亮的花朵。那时候,他们一起种下的不只是小小的一棵苗,是沈乐安对生命还残存的一点点希望和期待。
沈乐安相信他,不明来由地。
目光掠过,瞬间被木屋吸引,沈乐安愣住了。木屋周围的沙滩好像被清理过,没有任何杂物。木屋也干净了许多,曾经破损的边边角角修补地完美无缺,廊亭没有一丝灰尘和沙砾,顶部支起了遮阳棚,下面是个漂亮的秋千椅,木板上还铺上了一块地毯。入户的门紧锁着,锁头是崭新的。窗子擦得透亮,里面挂着雪白的纱帘,遮住了房内的一切。
“原来已经有人住进去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主人。”沈乐安自言自语着,心头渐沉。垂下头凝视着身边的时计兰,指尖轻轻触碰着几片新叶,对它碎碎念:
“希望住在这里的人对你好一些,不会把你挖走丢掉……”
“或许我可以先把你带走……”
“还是算了吧,我实在是,给不了你什么。”
“他为你做的栅栏很漂亮,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沈乐安把瓶中最后一点水给了时计兰,不舍地回过头,深深看了木屋一眼,起身离开了沙滩。
陈亮终于现身了。
沈乐安猜得没错,染上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陈亮在一次醉酒后,睡了个不知道从哪个酒吧认识的女人,那女人比他道行深,不知不觉就给下了点小料,陈亮还沉浸在男欢女爱之中,却早早被钉在了利益链条里。毒瘾发作得频繁,那女人要价也越来越高。陈亮从家里偷的钱全都给那女人了。
有时,陈亮会在外面偷一些,被发现了,毒打一顿,也不会把钱交出来。钱花完了,再换个地方继续偷。这一次,被揍得狠了,偷来的钱被抢了回去,便回到家里,又缠上了沈澜。
沈澜推开家门那一刻,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所有的柜子门、抽屉门都敞开着,仿佛飓风洗劫过一般,满地狼藉。沈澜定了神,视线落到卧室里还在疯狂刨挖衣柜的陈亮,绝望彻底将她淹没。沈澜宁愿是小偷入室抢劫。
“陈亮,你干什么!”沈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难掩压抑的愤怒。
“沈澜,老婆,你回来了,”陈亮闻声转过身,脸上混杂着极不协调的谄媚,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一副见到救世主的样子向沈澜扑过来,“太好了,给我钱,给我点钱啊!”陈亮双手拉扯着沈澜的胳膊,一阵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我哪还有什么钱!早就被你搜刮完了,”沈澜用力甩开陈亮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孩子都在打工补贴家里,你怎么还有脸要钱!”
陈亮磕了药,神智并不清醒,甚至都看不清眼前到底有几个人。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胡乱地向沈澜冲过来,疯一般地哀求,“给我钱好不好!我知道你有钱,你藏哪了!藏哪了告诉我!”陈亮的情绪转换极快,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暴躁狂怒。他一把甩开沈澜,力道大得惊人,混合着怒气和药物的虚狂,沈澜被重重地甩了出去,发出一声闷响。
沈澜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爬起身,向门外用力扑着,想将这个恶魔推出这个家,“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别再缠着我们!”沈澜嘶吼着。
陈亮哪里受得了被女人这样辱骂,当即给了沈澜一个响亮的耳光,耳内一片嗡鸣,世界天旋地转。沈澜一头栽倒在厨房门口,头猛地撞到门框棱角,血顺着眉骨缓缓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婊子!还他妈的骂我,”陈亮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澜,眼里的杀意瞬起,“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没有就出去卖,你不是觉得自己挺美的吗?弄不来钱你就别想活过今天!”
陈亮跌撞着抬腿跨过倒在地上的沈澜,仿佛迈过一件碍事的垃圾。他走进厨房,从菜板上拿起了一把尖利的刀,又重新跨着沈澜走出厨房。
“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给我弄五万块钱,”手里的刀在沈澜面前胡乱地晃着,闪着冷冽的银光,“不然……等你的宝贝儿子回家,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陈亮的脸狰狞扭曲,令人作呕。沈澜不想再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不想沈乐安有这样一个绝望的家,她也不想再忍受一次次暴力。沈澜奋力起身,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扑过去抢夺陈亮手里的刀。陈亮没想到沈澜会反抗,竟被刀划伤了腿,血水浸透一片裤管。
陈亮的神智早已被药物吞噬,见了血,杀心大起惹红了眼。那条血淋淋的腿猛然抬起,重重一脚踹上沈澜肩颈,那把挂着血的刀,被陈亮反手刺进了沈澜肋骨。沈澜绵软地倒在地上,就躺倒在陈亮脚边。陈亮看着血染的双手,似乎理智回归了一瞬,下意识松开手。刀尖坠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妈……”
沈乐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大敞四开的门口,惨烈的画面和刺进鼻腔的血腥味,让他的心脏骤然停滞,呼吸瞬间凝结。双脚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一步也动不了了。
“走!快走……乐安……”沈澜用残存的一丝力气,死死抱住陈亮流血的腿。血染红了衣裤,曾经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如钢筋一般禁锢着陈亮的腿,不松懈一分。
“120……对,120……报警……报警……”沈乐安试图让自己镇定,胡乱地在身上翻找手机。
“小崽子!来得正好!”陈亮的目光锁定在门口这个瘦小身影上,猛地弯下腰,手探向脚边的利刃。
不料沈澜抢先一步,死死把刀握在手里,狠狠刺进了陈亮大腿。陈亮失了重心,趴倒在了地上。然而这一刀并不致命。
沈乐安扑上去,一拳接着一拳,细瘦分明的指关节皮开肉绽,渗出温热黏腻的鲜红。
受伤的陈亮变得愈加危险,已越过暴怒边缘,陷入无尽疯狂。他狠狠抓住沈乐安的手臂,猛地撕扯。疼痛瞬间让沈乐安脱力,陈亮那只血淋淋的手顺势钳住了沈乐安的脖子。
“不……”
窒息感汹涌来袭,沈乐安的脸失了血色,变得铁青甚至发紫。气息逐渐微弱下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挣扎归于平息。
沈澜在垂死边缘扯回一丝生命,从地上艰难撑起半个身子,血染的手紧攥着刀,从陈亮背后,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沈乐安颈间的钳制彻底松懈,躯体不再动弹。沈澜的脸上已布满泪水,喉间嘶哑地呜咽。鲜红的利刃滑落,坠入一片血水中。
沈澜看了沈乐安一眼,安心地勾起唇角,笑容那么安然宁静。眼皮沉重的阖上,沉睡在了这片粘稠里。
……
警笛嗡鸣,人声嘈杂,救护车刺眼的蓝红灯光闪烁……这一切,像被一层厚重的玻璃隔绝开,沈乐安已经感觉不到一切了。警察来的时候,他不哭不闹,没有任何表情,坐在那片粘腻的血泊旁。怎么报地警,怎么来到医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亮是罪有应得,当场死亡,甚至都不需要抬上救护车。沈澜被救护车接走时,还有极微弱的气息,沈乐安像是被那气息牵引一般,一起上了救护车,被送往最近的医院。
沈乐安伤得不重,医生沉默着为他处理伤口。药水覆上血肉,沈乐安没有一点反应,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独自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正在手术”的红灯还亮着,已经很久了。
手机紧握在手里,屏幕在掌心亮起。沈乐安失神地凝视着,指尖轻触,电话接通。
“乐安,你英语作业……”
“许言……”沈乐安没听到许言说什么,声音像被抽走了魂,轻飘得不像话。
许言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乐安,你声音怪怪的,怎么了?”
“陈亮死了。”
沈乐安平静得可怕,目光涣散地落在面前的空气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在哪?!”许言慌乱地起身,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市医院。”
“等我!”
十分种,或许更短,许言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急诊走廊的死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虽已是午夜,却灯火通明。
“乐安!”
许言找到沈乐安的那一瞬,眼泪就失控地掉下来了。沈乐安闻声望去,一双眼睛呆滞深沉,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许言向沈乐安奔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沈乐安就这样依偎在许言肩头,任他抱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早已作不出任何回应了。
“谁在里面?”许言带着浓重的哭腔,他微微松开手臂,双手紧紧抓着沈乐安肩头,急切地望着。
“我妈……”
“不会有事的……乐安,”许言胡乱抹掉自己的眼泪,轻扶着沈乐安坐下,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将他满是伤痕的双手,裹进掌心摩挲着,一遍遍重复着苍白却唯一的安慰,“……不会有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