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那天夜里,九方渊值夜。

他站在东宫西侧门的第二根柱子旁边,像往常一样,脸朝着前方,手按在刀柄上。月亮很亮,照在墙上,照在雪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柱子,像一尊石像。

已经是后半夜了。宫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站了两个时辰,腿有点麻,可他没动。值夜就是这样,站到天亮,换班,回去睡觉。

他正在想着明天晚上带林远去见师父的事,忽然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远,从夹道那头传来。他竖起耳朵听。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他转过头,往夹道那头看。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慢慢走近。

是太监。

林远。

他穿着那身灰布衣裳,低着头,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九方渊看着他,他也看着九方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他看着九方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就那么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消失在夹道的另一头。

九方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监知道。

知道他在查他。

知道他去过那个小院子。

知道他拿了那张画像。

知道他和王顺打听过那些事。

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浑身发冷。

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站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换班的人来了,他都不知道。那人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回值房,坐下,喝了一碗热水。

手还在抖。

他想,太监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不揭发他?为什么不杀他灭口?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林远说过的话。

“你是洪四喜的徒弟。我杀谁,也不会杀他徒弟。”

他是认真的吗?

还是骗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见师父。

得问清楚。

太监到底知道多少。

那天下午,他请假出宫。

走到那个山坡,走到那口井,下去。

地窖里,师父还坐在那儿。

看见他,师父问:“怎么又来了?”

他说:“师父,赵公公知道我在查他。”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师父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昨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知道他知道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当然知道。”

他愣住了。

师父说:“他是我师兄。我教他的,也教过你。他要是连有人查他都看不出来,他就不用在宫里待二十年了。”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揭发我?”

师父说:“因为他想让你查。”

他愣住了。

想让他查?

师父说:“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查不出来。他需要人帮他。你来了,他正好用你。”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被利用。

太监在利用他。

师父说:“你别怪他。他查的是杀他全家的仇人。二十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急。他需要一个帮手。”

他问:“那他现在知道了,会怎么样?”

师父说:“不会怎么样。他会继续让你查。他会在暗处看着你。等你查出来,他再出手。”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师父说:“因为他不知道你信不信他。他得先看看你。”

他看着师父,问:“师父,你信他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信。他是我师兄。我们一起进的宫,一起当的侍卫,一起被净的身。他是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

他问:“那他信你吗?”

师父说:“他信。”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是林怀远的儿子?”

师父愣住了。

他问:“师父,你知道他是林怀远的儿子吗?”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师父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师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师父不知道。

太监瞒了师父二十年。

连他唯一信的人,都没告诉。

那他还能信谁?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瞒着我,是为了我好。”

他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不告诉我,是怕连累我。”

他问:“那你现在知道了,怎么办?”

师父说:“就当不知道。”

他愣住了。

师父说:“他要查,就让他查。你要查,就继续查。查出来,你们一起报仇。查不出来,你们一起死。”

他看着师父,问:“师父,你呢?”

师父说:“我在这儿等着。等你们查出来,来告诉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问:“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师父说:“是。”

他问:“真的?”

师父说:“真的。”

他看着师父,看了很久。

然后钻出地窖,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在山上,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望着月亮,想着师父的话。

他当然知道。

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

他需要一个帮手。

你来了,他正好用你。

他在被利用。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也想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查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他只能被利用。

只能继续查。

只能往前走。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进城门,走进街道,走进胡同,走进值房。

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他想,明天晚上,还要带林远来见师父。

林远知道他在查他。

林远在利用他。

可他还是要带他来。

因为他们查的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们都想找到那个第七个人。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的眼睛。

那双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

他想着那双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回,那影子没站着。

是坐着。

坐在地窖里,和师父坐在一起。

他们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

他想喊他们,喊不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一起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他。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笑。

他们笑什么?

笑他被利用?

笑他不知道?

还是笑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

今晚。

带林远来见师父。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往御书房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林远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和昨晚一样。

很深。

什么都没说。

他说:“今晚,带你去见我师父。”

林远点点头。

然后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东宫走。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等。

等今晚。

等那个答案。

或者等死。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

被利用就被利用吧。

反正他也要查。

反正他也想知道。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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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