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九方渊值夜。
他站在东宫西侧门的第二根柱子旁边,像往常一样,脸朝着前方,手按在刀柄上。月亮很亮,照在墙上,照在雪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柱子,像一尊石像。
已经是后半夜了。宫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站了两个时辰,腿有点麻,可他没动。值夜就是这样,站到天亮,换班,回去睡觉。
他正在想着明天晚上带林远去见师父的事,忽然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远,从夹道那头传来。他竖起耳朵听。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他转过头,往夹道那头看。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慢慢走近。
是太监。
林远。
他穿着那身灰布衣裳,低着头,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九方渊看着他,他也看着九方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他看着九方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就那么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消失在夹道的另一头。
九方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监知道。
知道他在查他。
知道他去过那个小院子。
知道他拿了那张画像。
知道他和王顺打听过那些事。
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浑身发冷。
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站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换班的人来了,他都不知道。那人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回值房,坐下,喝了一碗热水。
手还在抖。
他想,太监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不揭发他?为什么不杀他灭口?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林远说过的话。
“你是洪四喜的徒弟。我杀谁,也不会杀他徒弟。”
他是认真的吗?
还是骗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见师父。
得问清楚。
太监到底知道多少。
那天下午,他请假出宫。
走到那个山坡,走到那口井,下去。
地窖里,师父还坐在那儿。
看见他,师父问:“怎么又来了?”
他说:“师父,赵公公知道我在查他。”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师父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昨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知道他知道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当然知道。”
他愣住了。
师父说:“他是我师兄。我教他的,也教过你。他要是连有人查他都看不出来,他就不用在宫里待二十年了。”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揭发我?”
师父说:“因为他想让你查。”
他愣住了。
想让他查?
师父说:“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查不出来。他需要人帮他。你来了,他正好用你。”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被利用。
太监在利用他。
师父说:“你别怪他。他查的是杀他全家的仇人。二十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急。他需要一个帮手。”
他问:“那他现在知道了,会怎么样?”
师父说:“不会怎么样。他会继续让你查。他会在暗处看着你。等你查出来,他再出手。”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师父说:“因为他不知道你信不信他。他得先看看你。”
他看着师父,问:“师父,你信他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信。他是我师兄。我们一起进的宫,一起当的侍卫,一起被净的身。他是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
他问:“那他信你吗?”
师父说:“他信。”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是林怀远的儿子?”
师父愣住了。
他问:“师父,你知道他是林怀远的儿子吗?”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师父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师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师父不知道。
太监瞒了师父二十年。
连他唯一信的人,都没告诉。
那他还能信谁?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瞒着我,是为了我好。”
他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不告诉我,是怕连累我。”
他问:“那你现在知道了,怎么办?”
师父说:“就当不知道。”
他愣住了。
师父说:“他要查,就让他查。你要查,就继续查。查出来,你们一起报仇。查不出来,你们一起死。”
他看着师父,问:“师父,你呢?”
师父说:“我在这儿等着。等你们查出来,来告诉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问:“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师父说:“是。”
他问:“真的?”
师父说:“真的。”
他看着师父,看了很久。
然后钻出地窖,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天已经黑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在山上,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望着月亮,想着师父的话。
他当然知道。
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
他需要一个帮手。
你来了,他正好用你。
他在被利用。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也想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查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
他只能被利用。
只能继续查。
只能往前走。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进城门,走进街道,走进胡同,走进值房。
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他想,明天晚上,还要带林远来见师父。
林远知道他在查他。
林远在利用他。
可他还是要带他来。
因为他们查的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们都想找到那个第七个人。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的眼睛。
那双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
他想着那双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回,那影子没站着。
是坐着。
坐在地窖里,和师父坐在一起。
他们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
他想喊他们,喊不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一起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他。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笑。
他们笑什么?
笑他被利用?
笑他不知道?
还是笑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
今晚。
带林远来见师父。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往御书房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林远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和昨晚一样。
很深。
什么都没说。
他说:“今晚,带你去见我师父。”
林远点点头。
然后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东宫走。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等。
等今晚。
等那个答案。
或者等死。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
被利用就被利用吧。
反正他也要查。
反正他也想知道。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