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怀鬼胎

入睡前,施平厄又不免想起那人的话语,可左右想不明白,也断没有胆子去追问许惊枝,故而将它当做个笑言,想转瞬忘在梦魇中。

一片暗色中,床上安然入睡的人又突然惊然坐起身。

施平厄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嗓子发紧,手紧紧扯住胸口的衣服,想遏制住梦中真切的痛意。在暗色中独自缓了许久,他眨了眨眼,看着四周的模样,才意识刚才可怕的掏心事故是个虚假的梦。

梦中一切都是虚幻,连害他的人面容都是模糊的,可那掏心痛苦却是无比真实,哪怕他醒来许久,心中仍旧隐隐作痛。

这个可怕的梦魇让施平厄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担忧和恐惧,于是他轻着脚,偷偷摸摸地进了许惊枝的房间。

害怕许惊枝是个在梦境中仍然十分警觉的人,于是他轻轻地敲了门,又在门外把自己的名号报了出来,才敢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许惊枝平躺在床榻之上,昨夜明明睡了许久,可这才刚到镇子中,他便来了困意。此时双眼紧合,睫羽在眼眶之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薄红的唇紧抿着,眉宇间凝着一股郁色,看样子睡得并不安神。

施平厄收回了目光,也停了向前的动作,看了眼四周,干脆原地坐下。感受着周遭熟悉的气息,施平厄惊慌不定的心才缓缓安定下来,嗅到空气中的淡淡香气,他没由来地感到心神安定。

他静静地等着那人转醒,直到大腿都有些泛酸,他才觉得奇怪。前辈睡的时间是不是有些过于长了。

心中一下紧张起来,他连忙爬了起来,走到床榻前去细看许惊枝面容。

这间房间并不算好,外面晴日当空,许惊枝房间内却漆黑无比。

施平厄一时心急,没克制住距离,急冲冲地赶了过去,一个脚滑,差点砸在许惊枝身上。

幸好他身手不错,双臂紧撑在床面,才没摔下去。

心中震跳,见自己撑住后,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地。可抬眸一瞬,撞进那人深色的瞳色中,他双手一下没撑住,倒下的身躯没了支撑,将要砸在许惊枝身上。

就在施平厄闭上眼不敢面对之时,他的脑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了起来。

施平厄睁眼去看,便看到许惊枝毫无温度的眼神。许惊枝一手覆在他额下,冰冷的眼神在施平厄慌乱的眼神中细瞧了一道。长而密的睫羽轻轻扇动,右眼瞳色闪过一丝暗红,又被他压了下去。瞬间他眼神一变,眉眼中都带着无奈的笑,冰凉的指腹在他下颚处摩挲了下,又轻轻地抬起手将他推开,缓声道,“别碰瓷。”嗓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和。

施平厄本被他那冷然的一眼看得浑身一僵,许惊枝的双眸幽深无比,里面好像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寂。心中的愕然和恐惧瞬间变成了忧心和心疼,早就安定下去的心竟又开始抽疼起来。被许惊枝伸手接住,施平厄早就做好了跪地道歉的准备,后面却被许惊枝轻飘飘的一言瞬间砸懵了。一时哑了嗓子,半句甜言都说不出来。

瞥见他这痴傻的模样,许惊枝按下心中无数烦躁,掀开被子起了身。他坐在床侧,看了眼放在一旁的外衣,看向僵在原地的施平厄,毫不客气地使唤道,“来给我更衣。”

这一句十分有底气,语气里不容拒绝的凛然。

这一句若是换个自称似乎更加适合他。施平厄的心又默默放下,在心中嬉笑着想着。

施平厄忙不迭地给他仔细地将外衣穿好,动作十分到位,也不知道哪里练就一身本领。

许惊枝静看他的动作,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服帖的衣服上,在施平厄明显有些不安的神色中,良久才开口道,“出门。”

…

两人补了一觉,这才愿意出门。

这个无名小镇位于正邪两界之间,堕落的正道和魔修皆有,鱼龙混杂,又没有主持公道的人,自然是混乱无比。两人走过,四周望来的眼神中都藏有不怀好意。

许惊枝既然要带着施平厄出行,自然对他身上外泄琉璃心气息做了准备。他几乎将体内所有的魂力覆在施平厄身上,强大的魂力气息将琉璃心的气息遮盖住,若非近身,无人能察觉琉璃心在何处。而施平厄修为低微,丝毫未察觉到自己身体何时发生了变化。一路走来,两人身上散发着同一种气息,而另一位年纪较小的一位,身上气息浓密,噬魂之气扑面而来,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察觉到。

他们脸色不虞,却不敢随意动手,紧盯着两人与实力不符的面容,一时难以捉摸这两人的功力。

而许惊枝想出此计策,也是因为交界之处的镇子对噬魂师之名并无甚在意。噬魂师正邪两道皆有,都说噬魂师残忍又恶毒,可一切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有人取了魂魄,便会留下性命。有人则毫不放过,取了魂魄还会将身躯留下,炼成法器,或者拆入腹中。长此以往,噬魂师自然臭名昭著。

其中也有出类拔萃的一位,便是被世人尊称为神医的那位噬魂师。他医术高强,又会医治受伤的魂魄,从不收取任何费用,只会吞噬一点你自愿想要舍弃的灵魂。但这样的人,只要一次贪婪,便会砸了招牌,招来辱骂。故而提心吊胆,装作一副善人之态。背地要干些什么,总是要拜托他人。

许惊枝对此无甚表示。他便是那种留人一线之人,他对魂魄的要求很高。修为低微,资质平平的魂魄,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他也并无什么特别嗜好,对修真的血肉身躯没有兴趣。

施平厄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知道魔修之地混乱。却没想到一路上这么多人盯着,眼中直白地露出不轨之意。早晨来时,街道两旁可没有这么多长相凶狠的人。

许惊枝一直目视前方,他模样轻松,看似漫无目的,却是已经确定了目的地。为了甩开周遭别有用心的目光,才佯装漫不经心。

除了在“正规通道”买下两个身份,或许路上也有不少可以利用的人。

一路上,许惊枝也在不动声色地搜索着可图之人。

施平厄入了镇子,又看到不少弱小的修士被人欺辱,他不好亲自出手阻拦,只能不忍地别开目光。思绪却又不免想到门派嘱托他前往的小镇,他忧心忡忡地盯着许惊枝的后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惊枝分出点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施平厄见被他发觉,才犹犹豫豫地问他,“事成之后,前辈可有其他要去的地方?”许惊枝去魔修之地有何要事,他不敢问。而请求许惊枝跟他一同去往南方小镇的话语,他也不太好意思直白地提出。若不是他动了脑子想了一想,估计要兴冲冲地对许惊枝说,前辈,你看起来好像挺闲的,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南方吧?

于是长了个心眼,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着。

许惊枝并不知道他师门是如何将他轰了出来,又不让他记恨的。于是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平淡地回他,“没有。”

就算有,许惊枝也不会告诉他。许惊枝下山这么多日,身体愈发虚弱,腹中恼人的饥饿之感时不时就会复发,让他烦闷至极。而这也在提醒许惊枝,施平厄的时日无多了。深看了一眼浑然不觉的施平厄,许惊枝收回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

在他看来,离开引月城后,施平厄必死无疑。但他不会让施平厄死得不明不白,也不会让他死于魔修之下,假手于人。他会亲手刨开施平厄的胸口,掏出藏在他心口的琉璃心。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琉璃心被他窃去,至少让他死得清明。

听到许惊枝的回答,施平厄脸上先是露出掩不住的笑容,随即才急忙收了回去,装作无意道,“前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方看看,听说那里的景色不错。”他从未行过这种隐晦的问话,故而神色有些慌乱,语气也有些忐忑。

“好。”许惊枝毫不犹豫地回答着,目光却未曾看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施平厄那窃喜又满足的笑容。

他的目光仍旧在道路上搜寻着。

许惊枝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窄小的肩上却扛着一个庞大的货箱。她穿着一身破旧黑衣,衣衫褴褛,破洞清晰可见,叠穿了好几件,才堪堪可以蔽体御寒。脑袋后扎着两条细长的辫子,被她胡乱地缠在一起,本算得上精致的发型却是凌乱无比,几处毛发粗糙,挂着几根枯草。再往下看,她**着脚,左脚脚腕处被束上了巨大的铁锁,连接的链子上挂着沉甸甸的圆球。

许惊枝盯着看了一瞬,便认出这女孩身份不简单。只是不知道一位功法深厚的魔修为何要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之态呢?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顺着他的目光,一旁停住的施平厄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心底闪过一丝痛色。

凝眉望了许久,那女孩赤着脚,步伐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行进着。下一刻,她再也承受不住肩上的重量,手不由一松,眼见那巨大的箱子将要直直砸在她身上。

施平厄瞬间冲了过去,双手握住那箱子,被那极重的箱子一压,哪怕身强体壮的他也不由俯了下身。

施平厄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一旁,又回头与许惊枝相视一眼。

许惊枝的目光依旧平淡,并没有怪罪他多管闲事,向他微微一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施平厄见他离开,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想去追许惊枝,直到听到那人语气淡然的传音,“你去吧,一会此地汇合。”

施平厄这才安心,转身对被他晾在一边的女孩歉意地微笑道,“抱歉。”见女孩摇摇头,他俯下身子,平视着女孩,语气温和,“这个箱子你要搬去哪里?哥哥帮你。”

女孩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

施平厄则一直端着温和的笑,并不催促她。

良久,女孩才眨了眨无神的黑色眸子,指向一个方向。

施平厄点点头,将箱子扛在肩上,在前面走着,走一步便回头看她一眼。探究的目光落在女孩脚后的铁锁上,在女孩局促不安地想将伤痕累累的脚踝藏起来时,施平厄才怔然地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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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