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探神山(中)

自从得知阿雲的半魔身份,扬羽这些日子一直在反复琢磨,而越是琢磨,他越觉得对方处境艰难。

身处人类这一方阵营,若不想变成人人喊打的混血魔,阿雲就只能将身份瞒得死死的,谁也不敢告诉。

过去种种奇怪之处此时也都有了解释:怪不得他的阿爸不教他修炼,怪不得他不肯让自己把脉,怪不得他小小年纪便能从玄冥城一路穿越千里无人区,怪不得他总是形单影只不合群……

明明拥有那么厉害的精神力,可在吃不饱饭或是受人欺负时,他不但不能用,反而还得拼命压抑,否则一旦被发现,下场无疑很惨。

自从跟在自己身边后,耳闻目见,皆是如何除魔,他又是以何种心情旁观这一切——他一定尤其害怕被自己发现身份!

试想一个偏执狂一般、不分昼夜斩杀魔族的人类将军,身边岂能容下一只混血魔?倘若被发现,他甚至有可能被五色神光直接秒杀!

可他不但没走,反而像只扑火的小蛾子一般,固执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扬羽很想告诉阿雲,其实自己并不在乎他的混血身份。

你觉得自己是异类,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试问哪个凡人能在被刺穿心脏之后不死?他和阿雲都是普通人眼中的妖魔鬼怪,他们甚至可以算作同类!

仙族遗民也好,半魔混血也罢,血统身份天注定,而孰正孰恶,难道不应以他本人的想法和行为来裁定么?

然而阿雲显然是很介意的。将半魔的身份守得死紧,阿雲几乎没和自己提过以前的事。扬羽只知道他仿佛是由阿爸一手带大的,那么只要搞清这位阿爸的身份,应当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曾经的居住地。

反正现在也是毫无头绪,阿雲父亲的身份总归也是一条线索。

那么问题来了——能和臭名昭著的摄魂魔生出孩子的人类男子,到底是谁呢?

这位奇男子必定也非寻常人,扬羽不认为他会是无名之辈。而想要揭开他的来历,势必要将当年摄魂魔在神州大陆的行动轨迹排查一遍了。

对于十多年前摄魂魔现世时的所作所为,扬羽有所耳闻,知道这位黑袍女魔动辄屠城,所到之处,生灵灭迹,几乎无人能抵挡她的摄魂术。

唯一的例外,也是最后取她性命的人类,是时任雷神族族长雷霄。

这一点无人亲眼所见,雷霄本人也未曾到处宣扬过,反倒是雷神族的其它高层将此事当作一项丰功伟绩,传得几乎家喻户晓。

说来也怪,明明立下如此功劳,雷霄本人却十分低调,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也不再有任何建树,而是沦为隐形人一般的存在,成为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提起摄魂魔,扬羽之所以联想到这一位,还另有一个重要原因。

沙罗耶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阿雲的舅舅,扬羽当时被魔戟刺伤,根本无暇多想,后来侥幸未死,他才回过味来——数年前自己恰好在雷神山撞见过沙罗耶!

彼时对方正要下手杀害一名男子,被自己闻讯赶来搅了局,当时在现场,正好就有一名总角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男子喊阿爸!

凭扬羽对沙罗耶的了解,这位大魔十分热衷于谋划布局,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雷神山杀人。换言之,他所要杀之人,必定和他有着莫大渊源,那么这位被人叫阿爸的男子,会不会正是他的杀妹仇人雷霄呢?

联想到这位传奇族长的种种奇怪之处,扬羽脑中不禁蹦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莫非雷霄便是阿雲的阿爸?他不但和摄魂魔有染,最后还亲手杀死了对方,并且独自养大了他们的孩子!

这一猜测,因为过于离奇,所以一开始并不被扬羽接受。

然而思来想去,他却发现这样一切都能解释得通,又因实在没有其它值得怀疑的备选人物,故而还是将雷神山当作了重点探访地。

如果阿雲当真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而故意躲起来,并且上述推论全部正确,那么他最有可能的藏身处,大概应当就是这座雷神山了……

扬羽忍不住又想:如果四年前自己在山上救下的那个男孩真是阿雲的话,那么他和这少年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十分奇妙——阿雲又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一阵感慨后,扬羽压下心中波动,不从大路上山,而是选择绕行到北侧,从后山的陡峭林区进入。

他这一趟纯是因私,以暗访查探为目的,故而并不想惊动雷神族的一众长老。

运了几分灵力在腿上,扬羽步法轻盈,徒步在林间穿行爬高,就见周围草木茂盛,到处皆是深深浅浅绿意盎然,当中还点缀了不少鲜艳小花,给晚春的山林平添了许多趣味。

于是他边走边在心里想:若阿雲小时候当真生活在这里,那倒也不错。

扬羽几乎可以想象出一个肉乎乎的小男孩,在山里无拘无束地野跑疯玩,满树林都是他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可是话说回来,倘若阿雲真在这里长大,并且还是族长的儿子,岂非应是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他究竟是怎么流落到外头,还混得那么惨呢?

压下心中疑问,扬羽步履轻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爬过了山腰。

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岗上,一座简朴的草庐赫然入目,周遭既不见人影,也未听得人声,不知是哪位人士的落脚处。

提步继续前行,扬羽在片刻后抵达了这间草庐,同时发现这屋子实际上是由粗大结实的青竹配合茅草搭建而成。前方面对了一片开阔地,从这里眺望下去,满可以将整座后山的姿态尽收眼底。

选址显然是用了心的,然而在维护上却做得很不到位,门前石子土块落叶乱成一片,应当是早就废弃了。

用神识查探了一遍,扬羽确认里头目前是个无人的状态,于是直接跨过院子去推门。

门开后,扬羽挥手扫过空中浮尘,随即提步迈了进去。

房中各式家具摆设俱全,床榻上甚至还整整齐齐地摆了两只枕头,被褥也是齐全的,案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脚架里规规矩矩地收纳着碗筷餐盘。

东西虽全,可全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想来这里之前也曾是谁的居所,只是不知主人去了何处,导致这里完全荒废。

来来回回走了一遍,扬羽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于是转身走出房门。

扭头回望这座地处深山里的草庐,扬羽不知为何,觉得这里也很好。倘若能在此地心无旁骛地幽居,何尝不是一件惬意快乐的事?

再往上便到了后山顶,也是当年与沙罗耶打过一架的地方。走了这一大圈,扬羽发现这附近再无房舍人烟,那么当年那对父子,很可能就是居住在刚刚的草庐当中。

草庐年久失修,对应着那对父子的生活遭遇巨变,也很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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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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