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刺骨寒

拖着一身的伤和累,扬羽垂着脑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城门方向走。

不走不行,他一秒钟都多待不了——永宁帝这次彻底把他恶心到了!

并非不想御剑,而是他的身体被严重透支,灵力始终是聚拢不起来,全屏胸中的一口恶气吊着才没有倒下。

飞不起来,那他便走,靠一双腿一双脚,尽管那腿和脚都已经虚弱绵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似的,扬羽掩人耳目、慌里慌张地逃出皇都——没办法,他现在的样子着实太难看,难看到恨不得要把面具戴上的地步。

永宁帝赐给他的白银面具,自己高高兴兴地戴了三年,那东西岂是好戴的?夏天闷热冬天冰冷,吃饭喝水全不方便,就因为永宁帝一句话,他就真戴了!

直到今天,扬羽被永宁帝作践得人不人鬼不鬼,正是最需要面具遮丑的时候,可将那东西拿在手里端详片刻,他忽然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声笑,然后咬牙切齿地将它用力掷了出去!

可惜现在没力气,否则就不仅是扔了,扬羽简直恨不能把它碾成齑粉!

他心里简直恨出了血,但在旁人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衣衫不整的流浪汉在发失心疯罢了。

像个真正的流民一样,扬羽披头散发,混在讨饭的乞丐中走出皇都。出城后他连方向都懒得分辨,顺着官路便走了下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伤心地。

离开以后去哪儿呢?天大地大,他似乎哪儿都可以去,又似乎哪儿都去不了。

恍恍惚惚地,扬羽从早上走到黄昏,后来觉得累了,于是停下来,躺在路边的野草地里休息。

这一躺,扬羽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感觉好像有人在摸自己的脸,于是他一下子醒了过来。

夜色昏暗,而他此刻正处于荒郊野岭,一个陌生男子趴在他身上,正在用一双粗糙如沙砾般的手抚摸他的脸和脖子!

扬羽,因为太过惊讶,所以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是在某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直到对方开始急匆匆地扯他的裤子,却又突然缩了手,咕哝着骂道:“操的咧,居然是个带把的!”

扬羽瞪着他,那人也瞪着扬羽,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扬羽就笑了。

这一笑不要紧,他像抑制不住似的,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陌生男子被扬羽的笑声弄得汗毛直竖,登时嫌弃地搡了他一把,啐道:“还他娘的是个疯子,真是晦气……”而后忙不迭地走掉了。

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扬羽还在笑,笑得身体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在笑谁。

嗓子在前一晚喊破了,此时他那笑声简直比乌鸦叫还难听,回荡在深夜的荒野里十分瘆人。

由着性子笑了个够,扬羽最后把自己笑精神了。

一个咕噜爬起来,腿还是软绵绵地不听使唤,于是扬羽就拖着它们,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

距离皇都还是不够远,所以他还得走,走到哪里都行,只要够远就行。

一旦够远了,他就停下来,找个地方缓一缓身子,再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像一只受了虐待的动物,他亟需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团起来,孤独地舔舐伤口。

早上走得太仓惶,扬羽连随身的储物囊都没顾上拿,身上只胡乱裹了一件单衣,早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不过还好,扬羽整个人都麻木了。

游魂一般,扬羽在寒夜中蹒跚迈步,一直走到深夜,又走到天明。

被冷冽的晨风一吹,他的头脑渐渐清明起来。

抬头一望太阳,扬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一直在往北走。

真的要去凌云城么?

继续替皇帝卖命,杀敌御魔、拯救苍生?

其实给皇帝卖命是应当应分,杀敌御魔也没什么的,拯救苍生更是符合扬羽的心中志向。

他只是不愿作永宁帝的提线木偶而已。

扬羽这人,瞧着是个温和派,其实很有点反骨。

永宁帝用羽族作筹码,对他进行威胁,反而激起了扬羽的逆反情绪。

于是他当即调转方向,不再往北,改为向南。

他打算先回族里,搞清楚永宁帝到底有没有调兵将族人们控制住。

就算当真被控制了,扬羽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大可以将族人们解救出来,再另寻个偏僻所在安置。

至于腿上被埋下的诡异法术,扬羽觉得肯定也是要受距离限制的,只要自己远远的躲开,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转念一琢磨,他又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万一那法术具有定位作用,那么永宁帝不但可以实时监视自己,甚至能随时随地摸到自己身边——只需一张传送符!

越是细想,越是心惊。扬羽怀疑自己不过是在永宁帝布下的另一张猎网中徒劳挣扎。

可他偏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哪怕是头破血流呢,可若不亲自试一下,又怎么知道行不通?

于是扬羽果断开始往南走,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嗡鸣,竟是有人在不远处释放了烟花讯号!

烟花示警,必定是人族修士遭到了魔兽攻击,自身难保之下选择求救。入伍前,扬羽曾随伏魔会散修游历除魔,每当看到烟花讯号,必定第一时间前去相助。

此时头上硕大的红花炸开,扬羽下意识地便要提步往回走,紧接着又刹住脚步。

怀着一种冷漠的情绪,扬羽想自己如今沦为这幅惨相,修为大减,法力空虚,为何还要去帮助别人?

自己以前明明帮助了那么多次,又怎么样呢?现在他不想管了!一点也不想!

兀自向南行去,扬羽又走了一阵,忽然背后炸起了第二朵红花,紧接着是第三朵——三连发,正是陷入极大危难时的垂死求助!

停下脚步,扬羽狠狠叹出一口气来,终于还是打起精神,强行召唤出神光宝剑,掉头朝那个方向奔去。

视野尽头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湖,湖水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的亮光。七八名修士正在岸边,同密密麻麻的长条形黑影做着殊死搏斗。

扬羽精力不济,只能勉强释放神光,对那些黑影进行绞杀。

黑影似乎具备灵智,立刻发出根须一样的触角,向他缠绕过来。强烈的麻痹感随之袭来,扬羽眼前一黑,当即暗骂一声,原来这条形魔物竟能释放麻醉人身体的毒素,难怪这帮修士会招架不住。

无奈之下,扬羽只能强行调动法力,五色神光瞬间大盛。黑影们见势不妙,纷纷缩回湖中——若非扬羽此刻虚弱,这些触手们本该直接化为尘埃。

没等扬羽歇口气,修士中便有一人向他奔来。

到了近前,那人忽然放缓脚步,迟疑地开口问:“道友可是……扬羽少侠?”

扬羽已经将此人认了出来——伏魔会散修临风。

当年有段时间,两人曾一同游历斩魔。因他一直戴面具,临风并不清楚他的长相,但对于扬羽的招数却是异常熟悉,故而一出手便认了出来。

视线落在对方鲜红交错的手腕上,临风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最后拧着眉毛开了一句玩笑:“许久未见,你这是……从哪间牢房里逃出来的?”

未等扬羽作答,另一人忽然扯开嗓门嚷嚷:“端木道友呢?怎么没见他老人家?”

扬羽一愣,还以为那人知晓自己同端木道人的师徒关系,故而发问。

谁知临风听后勃然变色:“不好!他老人家莫非是被水草魔拖进湖里去了?快分头去找!”

直到此刻扬羽才醒悟过来——他的师父原本就是和这些人在一起的!

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扬羽悚然一惊,下一秒立刻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大湖深不见底,下方黑压压地不知藏了多少魔物。不去管那渗入骨髓的寒冷,扬羽再次强行抽取法力,放出五色神光驱魔。然而受到水流影响,神光的力量被削弱了许多,饶是他集中了全副精力搜寻,也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在湖底深处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拼尽全气,扬羽深深扎入湖底,驱赶开无数条触手,终于从水草魔手中将端木道人的身体抢了回来,奋力向水面游去。

及至他游回岸边,伏魔会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端木道人率先拖到岸上。而扬羽虽救回了师父,脑中却下意识地绷紧了一根弦。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走,他浑身湿透,头发衣物全粘在身上,一上岸便开始不停地打哆嗦,又因为法力耗尽,简直快要当场虚脱过去。

趴在湿漉漉的滩涂上缓了好一阵,扬羽勉强打起精神,而后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师父身边。

双膝跪地,扬羽双手交叉,以掌心用力按压端木道人的胸腹部,试图将吞入对方体内的湖水挤出。

接着,他又扶起师父的身体靠向自己,而后使劲拍打对方的后背。

临风等人陪在旁边,看扬羽将端木道人的尸体好一番折腾,就是不去探鼻息和脉搏。

后来临风看不下去了。

顶着压力主动上前,临风伸手按住扬羽的肩膀,低声道:“扬羽兄弟,节哀吧。”

说这话时,扬羽正合身搂抱着端木道人,试图温暖师父冰凉的躯体。

听到节哀二字,他茫茫然地看向众人,眼神又悲伤又无助。

如此僵持一阵,扬羽忽然俯下身,将脸紧紧贴向端木道人的面颊,而后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后退几步,临风重重地叹了口气,听扬羽悲凄地喊师父,嘴里颠三倒四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散修们大都失去过同伴,此时感同身受,纷纷扭过脸去不忍再看。临风则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翻出一条大毯子,将落汤鸡一般的扬羽裹了起来。

扬羽本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这一次,他哭成了个伤心的孩子,不仅是因为悲痛,更是因为悔恨。

一时间,师父的好处全涌上心头:师父不像重华,一直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在封印地他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师父还说自己若想离开了可以来找他,纵是拼上一条老命,也定要护他周全……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样好的一位恩师,那样好的一位长辈,却偏偏因自己一时懈怠,而被魔族拖入湖底,未得善终。

那湖水是多么冰冷刺骨啊!师父临死前一定冷极了,也痛苦极了!

想到这一节,扬羽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被那刻骨的寒冷给冻住了。

若他第一时间赶来,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将一切归咎在自己头上,当着众人的面,扬羽彻底失控,哭了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静下来。

而这时,临风等人也已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松树下为端木道人挖好了墓穴,这会儿全都不发一语,或坐或立,默默地等待扬羽将负面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最后,扬羽不哭了。

狠狠抹去满脸泪痕,他一手托师父的后脑和脖颈,一手托腿弯,极小心地将端木道人的遗体抱了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扬羽抱着恩师,拖泥带水地走到大松树下的墓穴前,而后运起轻功降落到坑底。

单膝跪地,他像生怕惊扰了对方好梦似的缓缓弯腰,将师父的遗体轻轻放入墓坑中央,先是双腿,然后是躯体和上半身,最后是头。

之后他没起身,而是就着躬身的姿势,最后一次和师父拥抱。

拥抱过后,扬羽起身退后半步,接着动用灵力,将遗体全身上下的水汽尽数烘干。

师父是在冰冷的大湖深处毙命的,这一点已然无法挽回,但在入土时,他势必要让师父体体面面,不受半分冷、半点湿!

眼看师父周身干爽,神态安详,仿佛只是暂时沉眠而已,扬羽便感到了一丝满意。

像历练时自己每一次做错了事那样,扬羽轻声乞求端木道人的原谅:“师父,徒儿知错了。”

良久后,他又再次启口,暗哑的声音出口便被寒风吹散:“您的夙愿,徒儿定会竭尽所能,帮您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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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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