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分手是在下午,而在那一日的上午,扬羽刚一回皇都,头一个便去了司天台。
同往常一样,首座大人在结束了朝会之后,很悠闲地踱回自己的书房。
一抬眼,他发现竟有一名陌生男子不请自来,背对着自己立在房中。
听到声响,那人转过身来,脸上竟还戴了张白银面具!
首座本就胆小,又曾被永宁帝吓出心病,此时猛一下见到这面具人,登时惊慌失措,下意识便喊出一声:“救……”
“命”字尚未出口,来者当着他的面,将面具取了下来。
这一露脸,首座的声音立刻由惊骇转为惊讶,走腔变调地“啊”了一声,同时将这一位的身份猜出个**分。
果不其然,对方先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接着便语气温和地自报家门:“冒昧打扰,在下扬羽。”
漂亮的脸配上温柔的嗓音,立刻让首座放松下来。
长舒一口气,首座一面摩挲胸口,一面露出笑模样:“晓得晓得,你是端木道人的小徒弟嘛!”
两人在书房中各自落座。首座早从端木道人口中听说过这位小徒弟的种种事迹,如今见到真人,立刻不动声色地将对方审视了一圈。
审视完毕后,首座心里不由得冒出四个字——名不虚传。
对方无论相貌、仪态、举止,皆令人赏心悦目——果真是个百年不遇、万里挑一的美男子!
不由自主地笑眯了眼,首座向前探了身子,一团和气地问道:“不知扬羽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对方先是一颔首,而后客客气气地说道:“在下的确有些疑问,盼望能够得到您的解答。”
首座立刻笑呵呵地答应:“好说好说,公子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讲出来,本座定当知无不言!”
对方再次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即开门见山:“请问首座大人可知道五色神光?”
“知道啊,不是与你合为一体了么?”
他这么一说,扬羽便晓得自己是问对人了!
这一年里,扬羽反复回忆与永宁帝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很多以前从未深想过的细节与疑点,如今被他整日整夜的琢磨,终于全浮上水面。
自己一介草民,当年到底是为何会被带入皇宫?他又是怎么才会与高高在上的皇帝相遇?
一切真如永宁帝所说,只是巧合么?
“与魔族交手时,我发现这神光实在厉害,简直可称作魔物的克星。然而我虽能使用它,却不知它究竟是何物,又是从何而来,为何只落在我一人身上。”
首座听后,感觉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说出来也无妨,于是毫无戒心地给出了答案:“你师父没有跟你说过吗?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是这样的……”
滔滔不绝地,首座将当年旧事和盘托出:大封石与魔界的关联,被阴错阳差铸成宝剑而又遁走,最后化作五色神光落入南方小小的羽族部落……
虽仍不清楚那神光为何会选中自己,融入到自己的血脉之中,但当年永宁帝派人远赴羽族寻人的原由已是昭然若揭。
将最初空缺的那一环补上,扬羽至此终于将一切线索串起,全明白了!
永宁帝打得一手好算盘。一开始拿他当柄剑,后来看他又美又好骗,于是干脆上了他的身,从十二岁开始脔他,同时诱导他开始修炼,而自己也果然不负众望。
上前线,杀魔族……这期间永宁帝发现剑与人不可兼得,现下剑的作用大一些,而人的作用,则可以暂时用其他人代替,横竖想爬龙床的人多了去了。
一边哄着他,一边用着他,见不到人的时候就当他是把剑,人回来的时候么,也要再用一用,横竖只要将他哄好了,便会傻乎乎地继续替自己赴汤蹈火地卖命——永宁帝这是将他从里到外、连身带心,全都榨得一丝不剩啊!
讲完了五色神光的来龙去脉,首座又开始添油加醋地描绘这项神技对于抗魔是如何不可或缺。
正是口若悬河之际,首座无意中抬眼,随即很意外地发现面前的年轻人竟不知何时变得面如死灰!
未等他想明白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就见对方忽然一眨眼,紧接着眨出了两串转瞬即逝的泪珠。
这下,首座就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彻底哑火了。
扬羽公子垂泪而去,弄得首座惊疑不定,怀疑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
但话已出口,那就断然收不回去了,只盼扬羽公子能替自己保密,不要把他给卖了!
首座不知道的是,他的老友端木道人也恰在此时来访,并且和扬羽走了个顶头碰。
扬羽入伍一年,端木道人没了徒弟可带,便与伏魔会的散修们结了伴,到处扑杀魔兽,这段时间恰好正在京城附近。
今日来与老友相会,端木道人没想到会遇上扬羽,当即惊喜交加地叫了他一声。
叫过之后,端木道人这才发现不对——小徒弟此刻的神情低落到极点,双眼无神,仿佛是把魂儿给丢了!
“阿羽,你这是……怎么了?”端木道人关切地问。
面对师父的关心,扬羽却将嘴角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端木道人心中一动,不祥的猜测立刻涌上心头:“是因为陛下……”
他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因为扬羽一听“陛下”二字,立刻表现得像是被踩了尾巴,连面孔都扭曲了!
于是端木道人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所一直担心的状况,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就听扬羽哑着嗓子,终于低低地叫了一声“师父”。
紧接着,他仿佛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怒火,艰难地开了口:“我是可以相信您的,对么?”
听他这样问,端木道人便晓得阿羽是连自己这个师父也一并怀疑了,心中不禁一痛。
很坦然地,端木道人告诉扬羽:“当然可以,师父也许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但是总归不会骗你。”
扬羽点点头,要哭似的笑了一下:“徒儿现在,好生难过……”
哽咽了一会儿,扬羽重新望向端木道人,一字一句地又问:“您说,在陛下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端木道人无法回答,而扬羽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颤声说下去:“是一只漂亮的花瓶?还是一柄好用的宝剑?十年了,我敬他爱他,始终把他当作亲人和爱人,可他呢?他拿我当什么?”
听他越说语气越坏,端木道人立刻沉声打断道:“阿羽,慎言!”
暗叹一声,端木道人没法替大徒弟辩解,只能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你和陛下之间的事,我这做师父的不便置喙,但有一样你记住——若是哪天你想彻底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那就来找师父吧,师父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拼着一条老命,也定然会护着你,绝对不让陛下为难你!”
此言一出,扬羽当即一咧嘴,随后张开双臂拥抱了端木道人。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他带着哭腔说道,语气却是相当的肯定:“我要回去,和他说清楚,然后离开……”
轻拍小徒弟的后背,端木道人忧心忡忡地提醒他:“你……务必小心,陛下这人,行事乖张,我怕他对你留了后手。”
“我知道……”扬羽不禁苦笑,从未想过这样的对话会发生在自己和师父之间。
与端木道人分开后,扬羽离开司天台,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地走,一边走一边想,想自己过去的人生。
修道、结丹、听学、历练、入伍、杀魔……明明是自己的人生,然而每一步都是源自永宁帝的授意。
失魂落魄的,扬羽沿着大路,缓缓走到了皇城南边的一片闹市区。
明明在皇都住了这么多年,可九成的时间都是在宫中度过的,出宫也都是带着目的,行色匆匆,扬羽几乎从未在皇城大街上走一走,逛一逛。
时值冬日正午,暖阳高照,微风拂面,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恍惚地迈着步子,扬羽将自己走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因他未戴面具,又穿得体面,故而一路上总有行人回头看他。
忽然间恨起了自己的相貌,扬羽想倘若自己生得平凡些,是不是就可以融入到寻常百姓当中,不会被卖到妓馆,也不会被拉上龙床?
走着走着,扬羽遇到了一群在街边嬉戏的孩童,大的**岁,小的也就三两岁。各自拿着小树枝,他们自封将军,假模假式地排兵布阵,打成了混乱的一锅粥。
忽然从街边房子里走出一名年轻男子,大约和自己年龄相仿,对着娃娃们双手叉腰一通编排。
孩童们经过他的指点,当真打出些眉目,而年轻男子也正闲得慌,干脆撸了袖子与他们一起作战。一群人追来打去,闹得轰轰烈烈,笑声传出半条街!
邻居阿婆不愿意了,伸了脑袋大吼一声:“吵死人了!”
那名男子忙赔笑道:“婆婆莫怪,我让娃儿们往远处去,晚上枣糕给我儿留一个!”
“想得美!做梦去吧!”阿婆嘴上厉害,一双混沌的老眼里却含着笑意。
如一名看客,扬羽在边上旁观这一幕,心里忽然极度羡慕。
寻常人到了他这个年纪,早该生儿育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小日子过得该有多滋润!
可是这一切同自己,却仿佛隔着一层膜。
寻常人的日子,扬羽其实也是经历过的。
对于十二岁以前在族里的生活,扬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晓得那里也是这样热热闹闹、浓墨重彩,阿爹也曾买了大风车逗自己开心,还让他骑到肩膀上,够树梢上的槐花瓣——太遥远了,简直像是一场梦。
此时瞧着街边最寻常不过的景象,扬羽又感觉自己七年的深宫生活也像一场梦——一场接一场,自己沉沦其中,沉沦得太久,如今终于要醒了。
而现在,他要去做一件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与永宁帝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