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帝要给扬羽铺路,放他去国子监听学,就是过了明路,让别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人,而且是自己的人,以后时机成熟,派他个校尉副将当当,也算名正言顺。
扬羽虽然聪慧,但心思单纯,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一味听重华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扬羽的记忆里,幼年时自己也曾被大人领去学堂习字。后来阿爹染了赌瘾,家产逐渐被败光,便再无机会向学。
而这一次,重华要他去国子监听学,扬羽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问了宫女们才知道这国子监可算作是整个神州大陆最高等的学府,集中了多位举国闻名的大学究。
如此高的规格,当然也唯有达官显贵的子弟才有资格被选录,自己一个普通人,居然也能有机会进入此处学习,实在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了!
因此,对于去国子监上学一事,扬羽极其重视。听学前一晚,他怀着庄严肃穆的心情沐浴更衣。永宁帝斜倚在塌上,看他认认真真地又检查了一遍书本文具——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末了扬羽问他:“第一天上学,我应当穿得郑重一些,你说那身孔雀纹的碧色长袍怎么样?”
永宁帝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我的宝贝儿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扬羽不放心,把他所说的那身衣裳从柜子里取出来,往自己身上比量:“我瞧着好,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鲜艳了?国子监对学生的衣着没有特殊要求吧?”
永宁帝的眼里,刚刚沐浴后的青年容貌昳丽、眉目如画。蹙着眉头斟酌穿戴的样子很滑稽,因为他居然不清楚,任何华丽的衣裳在他面前都只能沦为陪衬,他本人即是日月星辰。
美人的审美却成谜——淡雅的不爱,偏偏钟情花红柳绿。
旁人若是这样打扮了,大抵会显得庸俗土气,扬羽却是例外。碧色的锦缎竟衬得他越发俊俏,连上面的几只镶金边的蓝孔雀也跟着莫明高贵起来。
心里这样想,永宁帝嘴上却毫不留情地作出打击:“你不是要庄重么?这么花枝招展的,一点也不够庄重!你还是换一身吧!我记得那些太傅们都喜欢穿白色。”
扬羽一撇嘴:“才不要呢!我都说了多少次,在我们羽族,黑白两色是唯有服丧时才会穿的,你从来都记不住!”
永宁帝当即嘁了一声:“这里又不是你们那山旮旯,哪有这样的规矩?你问朕的意见却又不听,那还问个屁!”
扬羽犹豫着把金边蓝孔雀放了回去,又取了另一身朱红色的长袍在铜镜前比试。
永宁帝不禁嘴角一抽,忽然从塌上跳下来,几大步走到衣柜前,先是叉着腰对着一柜子的花花绿绿无语片刻,末了一伸手,从中揪出一件月白色缎面长衫,塞进扬羽怀中,命令道:“就这件!不许再挑了!”
翌日,扬羽起了个绝早,坐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束发。
早膳是简简单单的清粥小菜,吃完后他又咕噜咕噜漱了三遍口。更衣时,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依着重华的意思,换上了那身月白色长衫。
路线是早就打听好了的,扬羽整理好衣装,背上装书本笔墨的行囊,独自一人踏出皇宫,步伐轻快地往学堂走。
国子监乃是一处颇有历史的古建筑,由最有学问的太傅坐镇,当朝的权贵子弟全都要来此求学。扬羽这几年几乎没出过宫,看哪儿都新鲜有趣。在国子监的大花园里转了一圈,他沾了满身的花香,正要往大殿走,迎面却有五六名华服青年吵吵嚷嚷,径直走了过来。
花园里的路本就狭窄,那几名青年又横冲直撞的,扬羽自觉已经退让到极限,但还是被其中一人的肩膀给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没等他做出反应,撞人者反倒极夸张地叫了一声,紧跟着一句脏话脱口而出,伸手便将扬羽给揪了住!
及至看清了扬羽的模样,此人明显一愣,语气也从嚣张跋扈变为油嘴滑舌:“诶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呀?新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他这么一问,其余几名同伴也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对着扬羽指指点点。
面对这帮权贵人家的公子哥,扬羽莫名地有一点怯,但还是尽量自然地答道:“我叫扬羽,是今天新来的学生。”
揪他袖子的青年十分放肆,公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小兄弟,长得挺漂亮嘛,嘿嘿嘿!”
其他几人也跟着起哄,脸上表情统一地很猥琐。扬羽不愿和他们纠缠,使了个腾挪步法,脱身后快步向大殿走去。那几名青年却很嚣张,一路吹着口哨尾随而至。
来到殿内,扬羽见后几排的座位已然坐满,唯有前排还留有空位,便干脆坐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那几名青年吊儿郎当地走进来,见这新来的胆子不小,竟敢占据常年无人问津的“首席”,心中也纷纷纳罕,不知此人是何来路。
在扬羽身后的位置坐定了,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言语之间坏笑连连。末了那领头的青年凑到前方扬羽耳边:“美人儿,别害羞嘛,交个朋友呗!我乃西方大将军之子岩旭,你是哪家的公子?说来听听!”
扬羽的脖颈被对方喷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强忍着没动:“我……”
没等他我出个所以然来,一名白发老者蹒跚而至,众人立时肃静下来,那岩旭也缩回脑袋,一脸不耐烦地翻开课本。
白发老者将众学生环视一圈,视线在离他最近的扬羽身上停留片刻,便照常举起书卷,开始了新一天的授课,讲的乃是治国安邦之道。虽也引经据典,但因内容所限,还是免不了令人感到枯燥。
学子们的脑瓜一个个地低了下去,有的偷偷看起了话本闲书,有的交头接耳,还有的竟无聊得发起呆来。唯有第一排几名学子,全部正襟危坐,是真正跟着老师的思路在认真听讲的。
扬羽坐在当中,虽是头一次聆听此类内容,但因他是怀着无比虔诚的求学之心,故而听得聚精会神,加上记忆力超群,硬是将老师的意思懂了个七七八八。
提问时,他虽答得磕磕绊绊,但也得到了老师的鼓励和肯定。
一堂大课下来,时间已接近中午。白发老者宣布休沐,殿内登时热闹起来,走动的走动,闲聊的闲聊。
扬羽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明明一个上午没挪窝儿,然而此刻却饿得前心贴后背,正想出去活动一下身体,左边恰好传来一声呼唤:“这位同学……”
扬羽循声转头,而那唤他的同桌见扬羽看过来,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我叫姬辰,家父乃是当朝户部尚书。”
扬羽冲他点了点头,谨慎地回答:“幸会,我叫扬羽。”
这姬辰乃是一名浓眉大眼的圆脸青年,言行举止在同龄人当中,算是十分稳重的。此时见对方肯理自己,他便十分开心地微笑起来,继续说道:“扬羽同学,你初来乍到,肯定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我……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扬羽正发愁走动时再撞见岩旭那帮人,见对方主动邀请,便立即答应下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那姬辰果然引着扬羽,顺着园林小径将整个学监转了一大圈,哪里是打水处,哪里是如厕处,哪里是太傅们的休息场所,哪里是藏书阁,全部交代得明明白白。
眼看即将返回学殿,却仍未见着食堂一类的所在,扬羽便问对方:“用膳在何处?”
姬辰答:“并没有专门的地方,就在殿里用膳。这会子应当已经送来了,咱们回去等着吧!”
及至二人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便有几名小厮模样的人提着许多饭盒进来。原来因学子们都是锦衣玉食的少爷,一个个嘴叼得很,故而学监也没有为他们准备堂食,而是由各家的下人们在每日午时将现做好的饭食装盒,专程送过来,再由学监内的小厮分发给众学子享用。
姬家的朱漆饭盒一共设有三层,当中容纳了四菜一汤——这在同窗中已经算是简朴的了,另有许多阔气饭盒,一瞧便更加不凡,内含六菜一汤、甚至是八菜一汤亦不在少数。
很难想象这是在物资短缺的动乱年代,而皇都之外已是饿殍遍野!
将自家食盒中的四菜一汤端到案桌上摆好,姬辰扭头一看,发现他的新同桌面前空空如也,不禁问道:“扬羽同学,你的家人是不是忘记给你送饭了?”
扬羽之前净顾着紧张学业和衣装了,倒是把伙食问题给忽略了,他还以为学堂里管饭呢!
重华向来懒得管一切小事,宫女们没有收到指令,也不清楚国子监的规矩,故而这会子他竟然面临了无饭可吃的尴尬境地!
见他答不上话来,姬辰福至心灵,立刻主动相邀:“不打紧,我这食盒里饭菜多,本来也吃不完,正好分你一半。”
将坐垫刷地一下往扬羽那边挪了一大截,姬辰随即把碗碟统统右移,放在了两人都能够到的中间位置。
扬羽本想推辞,其实以他的修为,别说少吃一顿,就是数日不进食水也是无妨的,但所谓盛情难却——对方既是那样的热情主动,那拒绝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将筷子让给扬羽,姬辰自己用勺子吃饭吃菜,荤菜中最可口的一条红烧鱼,也被他分了大半放入扬羽碗中。
两人坐在第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共同分享一个饭盒里的饭菜,第二排的岩大少不禁暗中磨牙,心里早将那姓姬的小子骂了无数次,偏又碍于对方老子的权势,无法硬碰硬地去挑衅对方,只能在心里琢磨着该用何种手段,才能将这新来的小美人弄到自己这一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