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在卫兵的簇拥下,明灯道长引着永宁帝来到土坯房前:“启禀陛下,就是这里了。我们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法打开结界,也不知现在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听闻此言,永宁帝闭目凝神,细细感受周遭的灵力分布。
不过半盏茶的光景,永宁帝重新睁眼,而后慢悠悠地绕着这间土房子踱了一圈。
及至回到原地,永宁帝斩截利落地出手,在几个方位轻轻一点。
几次尝试后,永宁帝成功解开了扬羽五日前在此处设下的禁制。
因对里面状况毫无头绪,故而谨慎起见,永宁帝下令让所有人暂时守在外头,只让明灯护驾,两人一前一后,全神戒备地踏入房内。
尽管事先曾作出许多预想与猜测,然而在亲眼目睹房中情景时,明灯还是吃了一惊。
土坯房本就不大,一眼便能瞧个通透。里头一共四人:两男一女,外加一个小女孩——与报信的老头所言完全相符。
这四人又可分作两拨:两男当中的其中一人抱着小女孩靠坐在墙边,他们跟前还躺着一名女子——三人全作普通农户打扮,瞧着像是一家三口。
听到动静,小女孩和女子都没有反应,唯有男子迟钝地抬头,目光涣散地朝门口望过来。
另一边,一名人事不省的黑衣青年孤零零地仰躺着,是死是活不清楚,反正身下是一大片干涸了的血迹——以出血量估计,此人多半凶多吉少。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张丢弃在地上的铁面具——很显然,四人中有一人正是以真面目示人的扬羽。
两名女性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两名男子当中,抱着小女孩的那一位是农夫打扮,一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见了明灯二人,他仿佛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只傻乎乎地愣在原地不吭气。
倒地昏迷的那一位倒是一身黑衣,更加符合将军大人的穿衣习惯。一张脸雪白、俊俏,十分年轻,不似一方守将,反倒像个文弱书生或是小白脸一流。
明灯尚在猜测中,永宁帝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到黑衣青年面前,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见状,明灯提步走向另外三人。
他刚在男子面前蹲下,想先查看一下女娃的情况,男子却忽地回过神,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神色焦急地想讲话,却只能发出嘶嘶哑哑的怪声。
虽然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凭经验,明灯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递给对方。
一见水囊,男子果然面露喜色,咕咚咕咚地痛饮起来。
接着他又托起小女孩的头,边呼唤边将水囊口凑近孩子的嘴巴,想让女儿也解解渴。
明灯作为旁观者,此时便清清楚楚地瞧见这女孩身上分明有多处破溃,并且都已呈坏死状态。再看一旁的女子,身上虽无明显外伤,但脸色灰败得不似活人。
伸手探过两人脉门,明灯确认这两名女性均已死亡多日。
而在另一边,永宁帝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归位。
虽然仿佛流干了全身的血,但扬羽的的确确还有气儿——他就知道,阿羽的命硬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再重的伤,如今都已经干涸结痂了,故而永宁帝没有急于验伤,而是想先替对方把脉。
谁知他刚握住扬羽的手腕,立刻眼尖地瞧见对方小臂内侧有一处极醒目的嫩红色伤口——绝非打斗所致,倒像是被刀刃反复划开切割过!
稍一琢磨,永宁帝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细细把过脉后,永宁帝发现阿羽心脉衰弱,是受了大损伤的模样。再查他的伤势,永宁帝发现阿羽前胸和侧腰处的衣服破了两个口子,显然正是外伤所在。
从破口处掀起被血水浸透又风干,继而变得干硬的布料,永宁帝讶异地发现这两处皮肤并没有想象中的骇人伤口,反而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
压下心里的疑问,永宁帝暂且不去管昏迷的扬羽,转而起身走向正在给孩子喂水的农夫。
那农夫十分迟钝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来,继续执着地呼唤女儿喝水。
冷笑一声,永宁帝迅捷出剑,割断了农夫双手腕部肌腱!
一时间血花迸溅,男人大声惨叫,也顾不上孩子了,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凄凄惨惨地说着讨饶的话。
明灯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等看清了扬羽小臂上的伤,这才感到一股恶寒从后背腾地窜起!
怪不得这农夫能在没水没粮的情况下支撑五天——他竟敢取将军大人的血肉为自己续命!
永宁帝犹不解气,追着对方就是一通狠踹,边踹边骂:“垃圾!人渣!他来救你们的命,你却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你怎么不去吃你那死了的老婆?是怕尸体有毒吗?你可真会挑呀!”
农夫被他折磨得嗷嗷乱叫,一边叫一边吐出零星字眼:“不要杀我……他……是怪物……胸口破了洞……几天就长合……他就不是人……不是人……”
听了这样一番话,明灯只当这农夫是在胡言乱语,永宁帝却因为更加了解内情,此时心脏便是重重一跳!
未免他这话再被旁人听到,永宁帝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剑封喉,送此人去地府与妻女团聚。
随后他直接吩咐明灯:“道长外头等候,为朕护法,不可放任何人进来!”
及至明灯按他的指令退出,而土坯房中就只剩下自己与扬羽两名活人之后,永宁帝从储物囊中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珠,将法力注入其中。
随着一道波纹般的时光涟漪在室内蔓延,土坯房中情景变幻,渐渐浮现出五日前惊心动魄的一幕。永宁帝凝神观看,因为无法回溯声音,故而就连他也只能凭人物的动作来大致推测事情的前因后果。
看完一遍后,他收回法宝,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开始在房中走动查看,甚至还屈尊降贵,亲手给三名死者验尸。
一炷香后,永宁帝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细擦拭,同时在心里打着算盘。
寄生魔这一出大戏落幕了,主角们死的死,伤的伤,而现在,正是他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刻。
将明灯叫进来,永宁帝沉声作出指示:“此间事了,你即刻返回凌云城。”
顿了顿,永宁帝继续说道:“北方将军身受重伤,朕即刻带他回宫疗伤,在此期间,你要监督管事和修仙者们的动向,有事立刻向朕汇报。”
明灯连忙俯首答应,刚想告退,就听永宁帝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今日之事,务必保密,半个字也不许多说!”
此言一出,明灯只觉浑身上下汗毛一竖,立刻斩钉截铁地表明立场:“是!陛下放心,贫道绝不敢妄言!”
及至对方离开,永宁帝随即摆开传送阵。
将数枚价值连城的极品灵石投入其中,他走到昏迷不醒的扬羽身边,一手伸到对方腿弯下,另一手托住脖颈,将人抱起,而后踏入法阵当中。
转瞬间,两人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皇宫。
永宁帝抱着人回来,寝殿里侍候的宫女十分有眼色,不一会儿便将热水与干净衣物送进来,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三下两下扒掉扬羽身上的血衣,永宁帝随即将他抱进浴桶中,让扬羽的脖颈靠着自己的肩膀。
单手固定住对方,永宁帝用另一只手去拿木瓢,往扬羽身上一遍遍地浇水。
随着黏附着的血污被冲刷掉,扬羽皮肤的原貌渐渐显露出来。
及至洗到一定程度,永宁帝用指腹细细触摸对方心口,那里并没有烙下什么狰狞伤疤,洁白完好得和原先一样!
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里五日前刚被魔戟捅了个窟窿?
心脏都扎破了,血流得遍地都是!这样的致命伤,就算是落在修为高深的大能身上,只要他还未成仙,便难逃一个死字!
那农夫说得没错,阿羽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可他不但活着,连伤口都愈合了十成十!
其实,自从看过了土坯房中的一场恶斗后,永宁帝的内心早已天翻地覆。
五色神光选中了阿羽——他是令所有人望尘莫及的修炼天才,也是令全体魔族望而生畏的悍将。
原以为阿羽已经够具有传奇色彩、够令人忌惮了,然而这些居然还不够——扬羽心脏破裂而不死,这不仅超出了永宁帝的认知,还令他细思极恐!
什么程度的创伤才能真正致他于死地呢?
是不是千刀万剐也不死,油煎火烹也没事?心脏破了都能自行愈合,那么是不是断手断脚也可以恢复,脑袋被砍掉了也能再长出来?
就像那个农夫临死前叫嚷的那样——他还是人么?
阿羽他,究竟还能算作人类么?
比起魔族,阿羽岂非更像怪物?
未知的恐惧席卷了他。抱着扬羽光溜溜的身子,永宁帝非但没有心猿意马,反而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令他紧张、忐忑、六神无主、坐立难安!
然而令他忌惮的还不只这个。
在回溯的画面中,有一人表现最为怪异,就是那个突然闯进房里的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