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扬羽脱离北征队伍，独自返回凌云城，雷雲的烦躁程度不减反增，直逼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一方面，他狂喜于哥哥的提前归来，即使返回的原因是一场肆虐全城的大祸乱——只要能再见到哥哥的面，他不管别的，都高兴。
然而另一方面，哥哥回来以后的所作所为，却令他大不赞同，甚至是强烈反对！
在赢风身上做了一场实验后，哥哥决定正式开始他的“神光杀虫计划”：每天为一定数量的百姓进行全身杀虫，再将这些新鲜出炉的“干净人”统一投入“洁净区。”如此一来，洁净区日复一日的壮大，而感染和携带者日益减少，最终被消灭。
这个计划，说起来真是相当的简单粗暴，但是对于细节要求极高，并且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来配合。
比方说，对洁净区的管理务必要严上加严。吃的，是经过层层检查、确认绝对无害的食物；喝的，则是干干净净的雪化水。整个区域完全封锁。
赢风没能如愿以偿和相好见面，反而被将军大人委以重任——他现在是洁净区首席管理者，扬羽给了他厚厚一沓传音符，让他每日向外发出一张，随时汇报情况；玉树也成了帮凶，按照将军大人的要求，每日定时定量向将府输送病人。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并且周转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从一开始的一个时辰十人，逐渐增加到二十人、三十人……最后竟达到了恐怖的五十人，几乎每一分钟便有一名新的“干净人”出炉！
这下可好，将府不再是供人生活休息的场所，反而沦为除魔最前线！一天二十四个时辰，哥哥没日没夜地干，不休息也不睡觉。凭他这个拼命三郎的干法，每天进入“洁净区”的人数，从一开始的两三百人，后来渐渐增加到一千人之多！
这么算下来，凌云城总计八万多人，那么大概两个多月后，他们理论上便可以将所有人送入“洁净区”，接着便是全城消杀，恢复生产，稳定秩序……至多三个月，事情应该就能圆满解决。
这一番估算，自然是经过了扬羽本人，以及玉树、明灯和众多决策者的共同确认。只是数据算得天好，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环——哥哥不是机器，他是个人呀！
是人就有生理需求，有饥饿有疲劳有困倦有病痛！哥哥想帮全城的人，却唯独没把自己当人看。
最关键的是，雷雲认为这样做只是在饮鸩止渴，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不将母虫揪出来捏死，一切只会重蹈覆辙。
遗憾的是，尽管雷雲每天都在城内暗中查探，可却连一丝线索也未找到。歌撒厄像是隐形了一般，任由虫子虫孙们被扬羽一点点杀灭，就是不露头！
道理就摆在那儿，雷雲相信哥哥不会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扬羽偏偏就这么做了，还做得相当投入，简直跟中邪了似的！
身为北方将军，扬羽本人拥有凌云城的最高决策权。他所决定的事，连大管事玉树和目前城内修为最高的明灯道长都没法说一个不字，更何况是他雷雲！
可是他不能不说，即使有以下犯上的嫌疑，即使会惹哥哥不开心，他也得说，必须说！
不说，他就跟生吞了一口火似的，全身上下难受极了！
负责每日向将府输送病人的小道士已经连着好几回瞧见雷雲蹲在房门口。小道士搞不清状况，但是心眼好，主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他向将军大人通报一声，每次都遭到少年的拒绝。
雷雲不需要别人的通传。
只要他想，雷雲其实随时可以用神识联系到哥哥。他只是不想贸然打扰对方。
终于在某一日，扬羽亲自走出结界。
一眼看见蹲在房门外的少年，他不禁怔住。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扬羽惊讶地发现阿雲变了样。
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少年显然许久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形象，不但衣服皱皱巴巴，脸色也十分憔悴。
委顿着蹲在房门口的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犬。
见到自己，少年霎时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扬羽便发现这小子又长高了，可能是前一阵伙食好，拔个子了！
隐隐地，他已经和自己不相上下。
紧接着他又发现阿雲瘦了，特别是脸，轮廓线条就像是被刀削出来似的，连下巴都变尖了。
于是扬羽就知道，这一个月自己在结界内固然消耗巨大，而阿雲在结界外，必定也是备受煎熬。
眼巴巴地望着对方，雷雲有点局促地开口：“哥哥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我给哥哥按按腿吧！”
扬羽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少年到底在门口蹲守了多久，但却对他的来意一清二楚。
“去我房间。”他对少年比了个手势。
自北征出发以来，时隔好几个月，这还是扬羽头一次回自己房间。
想象中的憋闷气味儿并未出现，相反，房内处处整洁干净，一丝灰尘也无，连陶罐里的野花都是鲜灵灵的。
很明显，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不但经常进来打扫，还会采集最新鲜的野花随时添补进来——这个人是谁，扬羽不用想也知道。
盘腿在蒲团上坐好，扬羽摘下面具，又一招手，让阿雲坐到自己身边。
及至两人挨着坐下，雷雲便想为哥哥揉腿，扬羽却一摆手制止了他：“不必，陪我坐一会儿。”
雷雲缩回了手，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
顿了顿，他对扬羽说道：“城里现在……很乱。”
扬羽哦了一声，问：“具体如何？”
雷雲斟酌片刻，答道：“有许多谣言，说哥哥你……只是做样子，其实根本没找到治病的方法，一切都是为了稳定人心。”
扬羽听了点点头：“还有么？”
雷雲继续说道：“有不少人抗命，说洁净区里的情况谁也不知道，没准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有没有闹得凶的？”
“那倒还好，全被明灯道长带人镇压了。”
扬羽一笑：“我知道了。”
见哥哥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雷雲有点着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把心里话一股脑讲了出来：“哥哥这样耗费法力驱魔，可老百姓却不领你的情，这样做真的值得么？哥哥就不怕那母虫子趁你法力不济，出手偷袭你？如果……哥哥是有什么其他打算的话，请告诉我，我想知道，我很担心你！”
扬羽定定地凝视对方，看阿雲明显瘦了的脸蛋，和眼底的乌青。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玉树明灯他们难道不晓得这样做的风险么？当然晓得，可将军大人既然这样吩咐，他们便无条件地将命令执行下去，因为相信将军大人不会无缘无故发疯，将军大人自有他的主意，只是恐怕不方便对他们讲出口，所以他们不问，因为觉得不用问，也不必问。
而阿雲呢，阿雲是最先一个觉察到不对劲的，甚至当场就出言质疑过自己。自己这边不回应，他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话头，非要把话给问明白！
阿雲和玉树明灯他们不一样——玉树和明灯把自己当成一面永胜的旗帜，而阿雲则是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也会累的人。
他是在真真切切地担心自己这个人！
想到这里，扬羽感到那根一直牢牢捆绑住他的绳索，忽然刷的一下子松开了。
既然冷处理对双方都不见效，那么索性一切随心。
他原本就是性情中人，一旦心里想通了，哪还会去管什么条条框框、世俗伦常！
很不合时宜地，扬羽的心境起了微妙的变化。
久久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扬羽的嘴角压不住似的往上翘，并且越翘越高。而雷雲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见哥哥毫无预兆地冲自己笑，还在纳闷：我刚刚明明是在表达忧虑，怎么哥哥反倒乐了，还一副吃了喜鹊蛋的模样？
扬羽这边，则是重新将阿雲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
审视过后他忍不住笑叹一声，心想他应该算成年了吧？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大些呢？
压下心中翻起的小浪花，扬羽虽然意动，但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剖白的好时机。
他们还有潜藏在暗处的劲敌要对付——儿女情长的私事，等这一场风波过去了再提，也不迟。
打定了主意，扬羽迅速将表情调整回来，清了清嗓子，问了阿雲一个问题：“城里，有没有发现歌撒厄的踪迹？”
这个问题显然让雷雲十分泄气：“没有。我已经用神识，把整个凌云城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不止一遍，可是……”
扬羽却朝他一笑：“没有就对了。”
雷雲闻言，眼睛立刻瞪大了：“哥哥的意思是？”
扬羽回望着他，头一次注意到阿雲有一双很清澈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我的意思是，歌撒厄是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找到她的。”
一听这话，那双眼睛猛地一眨，瞳孔随之一缩。
于是扬羽就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单凭神识，把歌撒厄揪出来这一条路，根本走不通，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敌不过我，若再不把狐狸尾巴藏好，就只有死路一条。”
雷雲点头，终于搞清楚了眼下的局面：“所以从一开始，歌撒厄就算准了哥哥不会置百姓于不顾，想控制疫病就只能消耗法力——她的目标不是凌云城，她是冲着哥哥你来的！”
“没错，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我。”
说这话时，扬羽语气平静，神态自若，仿佛讨论的并非关乎自己性命的大事。
在他的影响下，雷雲也渐渐镇定下来，冷静地做出了判断：“所以哥哥是打算……将计就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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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连环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