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万里行(中)

翌日清早,二人启程。

走出一小段后,雷雲回过头,刻意望了一眼被渐渐落在远处的营地,心中有点小失落,也有轻微的不舍,毕竟这里是继他独自下山后,历经大半年的颠沛流离,最后安定下来的第一个所在,他和哥哥的重逢之地,也是两人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看过之后,他脚步不停地继续前行。对这一趟北域之行的结果,他本能地不去细想,抱必死的决心,做最坏的打算。

义无反顾地,他踏上了这条充满了未知危险的万里北上之路。

这条路还没有开始一刻钟,便迎来了第一个变故。

身后有脚步声沙沙而来,赢风与雷雲诧异地回头,发现一个金棕色的小卷毛穿过衰败的长草,正一蹦一跳地朝他们小跑而来!

及至看清来人,赢风当即一拍巴掌:“诶?那不是那个什么……西瓜么?”

雷雲也认出了来者——炊事班打饭的异族小伙儿曦晖!

“我说,你小子怎么跟来了?”赢风一抬下巴,很不客气地发出质问:“知道爷爷我要去哪儿吗?说出来吓死你!”

接着他又很欠的伸手摸了一把对方的小卷毛:“看你这个样儿,还是回营地继续给人打饭盛菜去吧!瞎跑出来干吗?”

曦晖紧了紧身上背着的包袱卷,随后发出惊人之语:“你们不是要去北域么?我也去!”

“你也去?你去北域干啥?”

曦晖很认真地向他们解释:“我本来就不是中原人,小时候流亡到了这里,只记得家乡好像是在大雪山里。”

“大雪山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是在北域?”

曦晖懒得和他抬杠,蓝眼珠朝他一翻:“大叔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去那儿看一看,和你们恰好顺路罢了!”

“嘿你这小屁孩,我可是好心提醒你,我们这一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知要遇到多少危险呢!你倒好,脑门一热,突发奇想就要跟来,到时万一遇上怪兽,可别哭着后悔呀!”

曦晖一打响指,指尖顿时升起一簇小火苗:“放心,我有火焰术,不怕怪兽!”

赢风想了想,觉得带上一个小卷毛也挺好,特别是该小卷毛还能放火球,不但可以对付魔兽,吓唬坏人,真到了北域,冰天雪地冷得要死,还能充当个火折子不是?

于是,这临时搭伙而成的三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上路了!

因为扬羽在不久前刚刚放过一波大闪电,导致附近魔兽数量锐减,再加上路也好走,且都是事先在地图上研究过的线路,因此在旅途的一开始,三人并没遇到什么危险,堪称一帆风顺。

走出玄冥城地界后,周围渐渐开始有魔兽出没。这时雷雲便放出神识,但凡有魔兽,三人便立刻避让,宁愿绕远路,也尽量不与它们碰面;唯一一次正面遭遇,乃是因对方长了翅膀,且飞行速度太快,根本躲避不及。于是雷雲只好打出一张防御符,曦晖则接连放出几个火球,将那群魔鹫给吓跑了。

有惊无险地又走了一段路程,这时道路已经变得坑洼破败,沿途村庄稀少,经常是走上几天也遇不到一个活人。幸好他们准备充足,能够在野地里将储备的干馕用水煮开了食用。夜里露宿,三人也不互相嫌弃了,恨不能紧紧抱成一团取暖。如此挨了数日,他们在临近的一个小村子里买到一些干粮,好睡一宿后再次启程,正式踏入北方疆土。

至此,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明明是早春四月,若放在江南,那该是怎样一番春暖花开的美景!可在这神州大陆的极北之地,海拔的升高导致气温骤降。高山冻土之间,三人沿小路蜿蜒行走。白天还算是好的,正午也会有稀薄的阳光撒入山谷;可到了夜晚,太阳一旦落山,整片高原就仿佛是落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当中,倘若独自露宿,是真有可能被活活冻死的!

三人将包袱里凡是能往身上披的,全招呼上去了,裹得活像三只笨熊。在高原上不知跋涉了多少个日子,他们遭遇了第一场暴风雪。

肆虐的寒风将大雪片子呼啦啦地甩在脸上,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眉毛睫毛全结了一层霜,脸蛋都冻硬了!

赢风当机立断,寻了最近一处乱石群作为避风港,三人连滚带爬地钻进巨石间的缝隙里,将满头满脸的霜雪抖落干净,这才稍微缓过一口气。

风雪交加,不知何时才能停歇。三人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份儿。

良久后,赢风探出头来一望,随即又立刻将脑袋缩回来,嘟囔着骂道:“这他娘的鬼天气,也不知啥时是个头!”

没人接话,于是赢风撇撇嘴,也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眼看那雪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曦晖打了个寒战,随即哆哆嗦嗦地打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只冻得石头硬的大馒头,用小火苗烤了烤,然后掰成几瓣儿,分给另外两人。

赢风接过来,心里想着要一口吞下,而实际上因为整张脸都冻木了,嘴巴根本张不大。费劲儿地活动着冻僵了的舌头,他一边慢慢地嚼,一边呜呜噜噜地含糊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那包袱里还剩多少干粮……照这个架势,咱们可得省着点儿了……”

曦晖作松鼠状,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吞咽——不小心不成,他怕把发木的舌头也给一起嚼碎咽了!

闻言,他叹出一口白气。赢风可以边吃边说两不耽误,他不行,须得停止咀嚼,专门调动出唇舌来答话:“你想多了,就只剩这一个了……要是不吃,万一一会儿冻死过去,岂不白白浪费……”

赢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中原本积攒的那点儿豪情和冲劲儿,已然在越发艰难的路途中消磨殆尽。他不肯承认自己是后悔了,关键是后悔也没用,如今就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坚持下去——横竖也退不回去了,索性就一条道走到黑!

这时雷雲忽然诶了一声,在另外二人的注视下解开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只酒罐,正是牧青校尉送给他的烈酒,说是能防寒取暖,这不正好派上用场了么!

赢风登时乐得撕了嘴:“哎哟我操,这是酒吧?肯定是酒!你小子藏得可够深的!”

曦晖也跟着傻乐,一对儿蓝眼珠里跳跃着兴奋的小火苗!

其实雷雲长这么大还没碰过酒,自然也不清楚酒精的妙处。眼看两位同伴两眼放光,还没喝上,就仿佛已经上了头似的,他受到感染,居然也跟着一起期待起来。

费了牛劲,他用不甚灵活的双手揭开封盖儿,霎那间,浓烈酒香轰一下飘散在这极北之地的凛冽空气中。三人先是统一地深吸气,紧接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将酒罐子首先递给赢风,雷雲故意学曦晖的语气:“大叔你年长,你先喝!”

赢风骂了一句,不客气地将酒罐一把夺来,仰脖咕咚咕咚便是几大口!

曦晖顿时不乐意了,扑上去抢他手里的罐子,二人为争一口酒,瞬间打打闹闹地滚作一团。

眼见插不进去,雷雲低下头来笑笑,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青色布料抱在怀里。

那原本该是一件藏青色长袍,因穿得久了,洗得几乎泛白,下摆处还打了个奇丑无比的大补丁。

将长袍放在鼻端嗅了嗅,雷雲接着用冻僵的手,将它仔仔细细地叠成一个豆腐块,放进棉衣前襟里捂着。

赢风眼睛尖,这时就阴阳怪气地损他:“什么宝贝呀?怎么还那么眼熟呢?哎哟我操想起来了!那不是咱副将大人的袍子吗?怎么被你给私藏啦嘿嘿嘿……”

雷雲瞄了他一眼,同时身手敏捷地从他手里将酒罐子抢过来,学着对方的样子咕咚地喝了一大口,紧接着被呛得咔咔地咳嗽起来,顿时遭到另外两人的猛烈嘲笑。

烈酒入喉,雷雲在一片火辣辣的烧灼感中悲哀地想:不知我还有没有命能见到哥哥?或许会死在这片荒原里也说不定……罢了,想也无用,只要还剩下一口气,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凌云城!

在这之后,三人蜷缩在石头旮旯里,静静等待暴风雪过去,从白天等到夜晚,又从夜晚等到黎明。

破晓时分,风雪终于停了。

彼时三人经历了一整晚的酷寒,正如同三具连体的冰雕,一动就有满身的冰渣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若非有烈酒御寒,加之以曦晖间或释放火焰取暖,他们很可能失温昏迷,再也醒不过来了。

极端的天气过后,万丈朝霞普照雪原,气温回暖,万物复苏!

在见识了暴风雪后的灿烂日出后,曦晖激动万分,当即对着远方被镀上一层金边的连绵雪峰跪拜不起;赢风与雷雲的悲观情绪也随着阳光普照一扫而空,三人重整旗鼓,意气风发地继续开步走。

穿过这片高原,几人皆听到远方传来潺潺水声。赢风向前跑了一阵,随后激动地大吼一声,转过身来朝另外二人疯狂招手。雷雲与曦晖小跑着跟上,只见一大片高大的松柏林背后,一道翠绿色的河流奔腾而下,在高山雪峰间绕了两道弯,随后向着密林深处咆哮而去!

如此美景,镇人心魄。三人激动地又跳又叫,在草地上撒欢打滚不止!

之所以狂喜,是因为地图中有明确标识,说北域苍山间藏着一条河,大河中游有两道急弯,当地人称之为月亮湾,顺着月亮湾一直往上游走,走上三百来里,便能抵达凌云城!

此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有余。

山路崎岖,蜿蜒难行。好在这里是异常的平静,雷雲将神识铺展到极限,居然连一只魔兽都未觉察到!

即使没有危险,这样的山路要走上三百里,那也是要累出人命的!

干粮日渐耗尽,万幸这里植被丰富,可以采到一些野菜菌菇充饥,总不至于完全挨饿。然而毕竟是三个大小伙子,每日行路又是特别的费体力。如此饥寒交迫地走了几十里,他们突然遇到一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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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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