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再相逢(下)

二人各自躺下,不消一会儿,扬羽那边先睡熟了,而雷雲内心既激动又紧张,反而无法入眠。

他不想吵到对方,所以也不敢随意翻身,只好在黑暗中平躺着胡思乱想。

如此挨了一阵,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侧过头来。

像被魇住了似的,雷雲屏住呼吸,长久地凝视扬羽。

因他天生目力极佳,昏暗中也能视物,此时便见扬羽正仰卧着,漆黑的长发铺在身下,侧脸好看得宛如神仙玉雕。

心脏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乱跳,雷雲的内心翻江倒海,一时觉得巧得不真实,自己明明昨夜还与那些流民头对脚地同挤一个帐篷,今天晚上居然就能和神仙哥哥并肩睡觉;一时又感叹苍天有眼,而他何其有幸,竟被同一人三番两次地搭救帮助。

但凡他没有主动还披风,抑或是扬羽没有在他面前卸下面具,他们都不会相认,很可能就此错过了!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可以因蒙面副将的种种照顾,光明正大地报恩,但却注定无法去还当年那份救命恩情。

身世与血脉是雷雲的死穴,谁也不能知道,尤其是神仙哥哥!

既然对方没认出来,那么自己也顶好再不要提起此事。

好不容易才有个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才遇到这么一个人。他真的很想待在这个人身边,他不愿意再流浪了!

况且,神仙哥哥是可以与沙罗耶抗衡的,待在神仙哥哥身边,沙罗耶恐怕也不能再轻易接近或监视自己了,这也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他这边思绪纷乱患得患失,那边的扬羽却睡得平静安然。但凡美丽的人或物,仿佛天生具有吸引力。雷雲对着扬羽的侧脸看了又看,末了还是觉得此人不仅年轻得过头,而且美得很不真实,仿佛是不应出现在这乱世中的。转而又想,他生得这样美,若想在军营里立足,好像的确是应该把脸遮住的,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也说不清。

反正就是觉得不该。

在种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和绮念中,少年雷雲终于陷入梦乡。

翌日早上,雷雲因为睡得太舒服,结果日上三竿才从一个朦胧的美梦中悠悠转醒。睁眼之后,他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一个激灵挺身坐起。

帐篷里空无一人,身旁的床榻整整齐齐地铺好,很显然,自己睡过了头,而扬羽没有叫他。

暗恼自己贪睡的恶习,雷雲一个咕噜爬起来,将睡得乱七八糟的草塌整理妥当,又将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好。

打量着两只并列摆放的枕头,雷雲笑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掀开帐帘,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意味着他不但睡过了头,还错过了饭点。

这本是极大的过错和遗憾——这半年他活得像野兽,一直将填饱肚子当成头等大事——可因为睡得舒坦,并且心情奇佳,导致他并没有过分懊恼,反而有种久违的雀跃感!

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雷雲简直走不了路,非得跑两步再蹦一步,轻快得好像随时能平地起飞!

快到乞丐兵营地时,他收敛起来,不跑也不跳了,转为规规矩矩地走,路上遇到几个不怎么相熟的同伴,人家不理他,他也不主动打招呼,只低着头溜边走,就这么一路走到营地外的田地里。

一个老农叨住他:“阿雲来啦,快去河边挑些水来,这两天旱,庄稼都打蔫啦。”

雷雲应了一声,当即挑起扁担往河边走。路上无人,他便又开始得瑟,一路哼着弯弯绕绕的调子,蹦跳着迈过枯草和乱石。心底的那份快乐压都压不住,无人可说,他便对着大自然倾诉。

打上满满两桶清冽溪水,他开始往回走,单薄的小肩膀被扁担杆儿硌得生疼,他呲牙咧嘴地忍着痛,调换了几次姿势,终于将水挑到田间。

他们开垦的这片荒地本是丘陵,田地分散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上,无论开垦还是耕作都不易,连浇个水都要爬上爬下。

雷雲因为年纪轻、力气小,再加上没经验,于是被分配了浇水这么一项相对简单的任务。一开始他掌握不好,险些淹死一些秧苗。被老农们训斥几遍后,现在的他终于驾轻就熟。浇完了这两桶,他须得再次重复,总共往返四次,打够八桶水,才算完成任务。

这一番劳动,耗去了整个上午时间。雷雲的两只肩膀都磨破了皮,但仍然情绪高涨。返回营地的路上,他看天天蓝,看水水清,连枝头哇哇乱叫的黑乌鸦都变得无比可爱。等他走近驻地,便有爆炒的香味儿混合着炊烟扑面而来,油和烟都是炊事班闹出来的,与他们这帮乞丐兵无关,但好歹还有馒头窝头,总能填饱肚子。再想想自家地里茁壮生长着的庄稼和菜苗,雷雲顿时感觉日子倍儿有盼头!

揉着酸痛的小腰,他领了窝头坐在地上,甩开腮帮一顿猛嚼。原先那些文明礼仪早丢了个精光,他咔哧咔哧地大嚼,一口接一口地猛吞,嚼和吞的时候头脑完全放空,周遭的一切全被屏蔽,只有身体循着本能。等到胃里终于不再空落落,他才渐渐放慢速度,开始留意其他人,观望了一阵他发现,自己昨夜未归,早餐又缺了席,然而竟没有一个人留意。

莫名的失落感在心头翻涌了一小下,然后归于平静,他早习惯了——没人关心,没人在意,就算哪天自己突然失踪,恐怕也无人问津。

没关系,横竖这些人也不过是临时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罢了,连同伴都算不上,又何谈关心?

真正在意自己的人,有那么一个,就够了。

下午,扬羽带领乞丐兵中无意种地的一拨人,开始每日例行操练。

他们这帮人现在已自动分作两拨,一拨负责后勤,即种地——主要由流离失所的农户和一些年长者构成;另一拨则以青壮年居多,大都有把子力气,又不稀罕种田,于是被扬羽编成一个小队,按照正规兵的标准进行训练。

没有兵器,扬羽便捡人家淘汰下来的残次品发给小队成员。饶是这样也不够,多数人只能用树棍比划充数。

及至众人手里都有了家伙什,扬羽便开始亲自给大家示范。

他手持一柄生了锈的破剑,行云流水般演示了两样最实用的攻击招式。众人看了几遍,跃跃欲试,纷纷操起刀剑棍棒练习起来。扬羽则挨个儿走过去,逐一纠正每个人的动作。

正当此时,一个瘦小身影从别处跑来,犹犹豫豫地往队伍里凑,正是阿雲。

想起昨天这小子曾信誓旦旦地宣称要“练给自己看看”,扬羽也挺好奇,于是主动招手把他叫过来,将手上的锈剑递给对方,叮嘱道:“拿好了,别伤着人。”

雷雲接剑在手,上下颠了颠,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兵器了。

细想起来,上一次舞剑还是两年前的上元节,他在父亲面前,意气风发地表演……

回忆着曾烂熟于心的剑法,雷雲集中精神,随即有模有样地挽了个剑花。

身随心动,那些本以为早已遗落在过去、再也无法追回的能力,原来一直蛰伏在身体里,从来不曾忘记。

这套剑法,曾令一族之长的父亲骄傲动容;而在两年后的今天,他略显生涩但有板有眼的动作,也让在场所有人震惊。

除扬羽外,其余人皆是外行,见这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家伙将一柄破剑耍得挺溜,都不禁停下来看他,笑着指指点点。

唯有扬羽默默地抱起胳膊,对阿雲发出审慎的目光。

一套剑法舞完,雷雲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擦了擦汗,随即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勾骁头一个走上来,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兴奋地夸赞:“哟,看不出来呀,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功夫这么俊,快告诉哥哥是和谁学的?”

雷雲捂着肩膀往后躲,其余众人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连死对头赢风都摸着鼻子不吭气了。

头一次在这帮人中出风头,雷雲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很得意。下意识地抬眼,他想要寻找最在意的那一人,而扬羽此时也恰巧走上来,虽然戴着面具,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雷雲感觉对方此刻一定是面露微笑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扬羽伸手在阿雲的脑顶上揉了一把,随即下了结论:“耍得不错,比他们都强!”

勾骁平时就挺照顾这位小弟,此时一听副将大人的评价,他立刻夸张地“哟”了一声:“小小年纪,竟然比咱们都厉害,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唯有赢风酸溜溜地嘀咕:“臭小子这回入了副将的眼,可要飞黄腾达嘞……”

勾骁扭头瞪他一眼:“阴阳怪气,不服的话你也来一手呀!”

扬羽抬手制止了大家的议论:“说什么都没用,还是继续努力吧,如果都能练成阿雲这样,军需处还有什么理由不发咱的粮食?”

听了这话,众人无话可说,内心里的小火苗被点燃,一个个操起武器,开始认认真真比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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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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