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脉醒(中)

将木篦搁在一边,雷雲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揽过扬羽的右腿放在自己大腿上,开始每日例行的按摩。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处于身心发育的高峰期,俨然已经快要长成一名束发青年——快要长成,却还没有长成。手和他的人一样,看上去瘦瘦长长的,骨骼却还没有长开,缺乏成年男子特有的那种力量感。

手瘦,手劲倒是不小!从以往的经验看,雷雲确信哥哥是偏好重力道的,因为每当他发力揉到筋脉纠结处,都能明显感到对方在微微战栗,偶尔还会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来。这一叹宛如天籁,令他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舒坦了,好像被揉的人是他似的!

这一次也和之前一样,扬羽的腿在他手里不断地放松、再放松……又过了一会儿,雷雲确信对方睡着了。

扬羽睡着,雷雲便来了精神。平日里不敢看、不好意思看的,这会子大可以一气儿看个够!

望着床榻上洗得清清爽爽的哥哥,雷雲沉迷、陶醉,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着魔似的,他盯着哥哥的脸,望了一遍又一遍。

他曾在心里、纸上以及岩壁上描摹过太多遍,就算闭上眼,也依然历历在目!

起初那凝视是虔诚的,后来不知怎的变了味儿。心底里那些狂妄、激烈的念头,本来被他控制得很好,然而许是因刚刚经历了一番心理波动,此刻竟试试探探地冒了头!

身体里的血液蠢蠢欲动,叫嚣着让他去霸占、去毁灭。那一刻,他甚至想象到了哥哥血肉的滋味——是极致的香,也是极致的鲜!

紫芒自瞳中幽幽浮现,雷雲死死盯着扬羽,宛如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兽。他产生出要将对方吞吃入腹,饮血啖肉的疯狂念头,不但想让他疼,还想让他哭,让他叫,让他只看的到自己,让他只属于自己!

不对劲……这不对劲……雷雲一边癫狂,一边恐惧,末了用牙齿去咬自己的舌头,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儿令他一个激灵回神!

腔子里的心脏几乎蹦到嗓眼儿,紫芒在一瞬间退了个干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的呼吸声震了他的耳,乱了他的神!

下一秒,雷雲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弹起来,紧接着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慌慌张张地夺门而逃!

不逃不行了,那种感觉太可怕,他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支配了!说好的隐瞒到底,在那一刻竟全被自己抛到脑后!到底怎么回事?是走火入魔?还是心魔作祟?抑或是体内血脉终于觉醒?不知道……该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雷雲仓惶离开后,房内本该熟睡的扬羽却霍地睁开了眼。

盯着没有关好的房门,他没有动,只拧着眉头若有所思。

在这之后,雷雲看似同以前一样,无微不至、雷打不动地照料着哥哥的衣食住行,而扬羽依旧接受他的照顾。两人每日必定睡一张床,由雷雲在床尾为哥哥镇压腿疾。

在外人看来,这二人的关系越发稳固,简直如同一组模范师徒,抑或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异性兄弟。

然而真正的变化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的雷雲伺候着哥哥,却不敢正视哥哥,不但不看,还尽量地少说话。为哥哥揉腿时他自发屏蔽五感,不看不听不想,头脑放空,心如止水,再不行就反复背诵无聊经文,仙云祖师爷的手抄道经在此刻派上用场。但凡能用的手段,全都被他一齐用上,如此这般,终于让体内开始露头的“恶魔”偃旗息鼓,暂时消停了。

拼了命的压抑、掩饰、伪装,雷雲不想让哥哥瞧出自己的变化,然而吃住都在一处了,他的变化扬羽又岂会不察?

扬羽此人,行为做派皆偏于豪爽,然而另一方面,他在感情上又相当敏感。

不但看穿了少年的心意,他也同样意识到自己的转变。

明白归明白,但他却采取了最消极的回避策略,既不道破,也不回应。

扪心自问,扬羽觉得自己同这少年根本不是一路人——年龄、身份、阅历,无不差异巨大!作兄弟当然没问题,但若往更亲密的方向发展,那就处处都是问题。

况且,他目前也完全没那个心思!

同时,他又认为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心性未定。或许度过这一时期,阿雲接触到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生体验,对自己的这份绮念自然会慢慢淡去。

如此到了永宁十二年寒露,眼看一月之约又至,两人虽表面上谁也不提此事,心情却都变得越发沉重。

然而没等那天真正到来,凌云城忽然收到皇帝诏令,要求扬羽派出人马,去夺回几十里外一处高阶灵石矿脉的控制权。

要知道制造和维持结界皆需要大量高阶灵石,倘若没有灵石支撑,那么如今这种城邦割据的局面根本无以为继,魔兽很容易便能潜入人类城池内作乱。

如此看来,永宁帝的命令合情合理,况且若真能将灵石矿的生产恢复起来,那么除了上供给朝廷,凌云城自己也可留下几成,本来就是双赢。

于是乎,向来不参与日常事务的将军大人现身议事厅,与各路修士、武将和文官共同商讨行动计划。

五日后,扬羽亲自挂帅,带领三百人马沿额尔齐斯河一路向北,沿途每隔几里布下哨点,用来警戒魔兽侵扰。

这三百将士虽说受到了传说中本领了得的将军大人保护,但一路走得胆战心惊。要知道自从十多年前城邦割据以来,人类士兵就鲜少大规模出现在城市以外了。在他们看来,凌云城往北几十里,那基本就等同于无人区,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能出现,随便窜出来一只咬上一口,就要小命不保,哪里还有任何安全可言?更何谈搞生产?

若非军令如山,再加上给的报酬足够丰厚,他们是决计不肯涉险来这陌生地界干活儿的。忐忑了一路,然而屁事也没发生。一行人马顺顺当当,在七天后抵达目的地。到了之后众人不敢松懈,先将矿脉周围仔细搜查一圈,解决掉魔兽若干。将矿脉四周设立好防御结界,一行人按照分工,开始清理的清理,挖矿的挖矿,如此这般,很快便将矿脉的生产给恢复起来了。

还别说,这个地方的灵石品阶极高。将第一批开采出来的高阶灵石装入储物囊中带回,至此,他们就算是初步完成了皇命,接下来只需要继续维持生产,及时补充物资,并时刻防范魔族破坏即可。

这一场满载而归,令所有人情绪高涨、信心大增。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去多久,永宁帝的第二道命令接踵而来——他让扬羽在半年之内,以凌云城为据点,将北域地界上的八座大镇连成一个防御体系。

换言之,永宁帝要重新夺回整个北域的控制权!

此诏令一出,众人先是哗然,而后逐渐分成两派:激进派持乐观态度,认为北域近些日子在将军大人的统领下,堪称太平无事,而魔族式微,因此正是夺回领土的大好时机;保守派则认为自从城邦割据后,人魔两族好不容易才暂时达成平衡,而永宁帝此举,相当于要主动打破这一平衡,以凌云城现有条件来看,实属冒进,容易搞砸——总而言之,应该从长计议。

两派人各持己见,喋喋不休地争论了好几天。在此期间,扬羽有时会过来旁听他们辩论,更多的时候,他干脆闭门谢客,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若问这神州大陆上谁最想让魔族消失滚蛋,答案一定非扬羽莫属。

永宁帝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的想法和计划却是正确的,收回城与城之间的疆土就是第一步——在这一点上,扬羽与他不谋而合。

立冬刚过去没几日,扬羽亲自率领三千士兵,由凌云城向北进发,开启了收复北域疆土的漫漫征程。

三千人马中,却没有一个雷雲。

按说他作为将军大人的义弟兼高徒以及贴身跟班,理应一同随军才对。然而不知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扬羽将他留在了凌云城。

对雷雲来讲,最近的日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不容易压制了体内的躁动血脉,却又到了哥哥与皇帝约定的日期。雷雲不知道这种状态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半年?一年?甚至更长?难不成要等狗皇帝将这把戏彻底玩腻了,才能罢休?

雷雲不清楚哥哥到底有什么把柄或是软肋落在了皇帝手里。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每月却要被迫忍受另一人的欺凌,雷雲就五内俱焚,恨不能将狗皇帝挫骨扬灰!

他甚至已经下定决心,等扬羽再进宫的时候,他也要跟着一起去!

狗皇帝自然是不好对付,雷雲还没有想出好的计策,两道诏令便先后而至。

好消息是,他暂且不必担心那一月之约了;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哥哥奉命出师,并且不带他!

既然扬羽让他留下,那么即使再心不甘情不愿,雷雲也只能服从命令。

他倒是不担心哥哥的安全,毕竟自己曾亲眼见识过他的实力;他只是担心哥哥的腿——刚有起色,现在却突然要走,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没了他的照料,其他人哪里知道哥哥的痛处?他们还以为将军大人与众不同,可平白无故的,又有谁会天生热衷于昼伏夜出——不过是被腿疾折磨得睡不着觉罢了!

出征当天,雷雲混在送行的人群里,眼巴巴望着扬羽渐行渐远,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低落。

哥哥是有前科的,上次离开玄冥城,明明说好了会回来,到最后却几乎成为永别。若非自己一意孤行,肯跋涉千山万水追随过来,他们这一生或许都无缘再相见。

而这一次,带着收复北域八镇的大任务,哥哥再次启程远行,谁知道这一别又会是多久?两三个月?恐怕不止,少说也得半年。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雷雲其实不怕等,他怕的是出现意外,会将他们再次长久地分隔开来!

下意识地攥紧衣领里的玛瑙珠,雷雲心烦意乱,狂躁的苗头在脑子里乱撞,他赶紧朝远离人群的方向走,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失控,会伤及无辜。这些日子他使出全力来抑制躁动的血脉,好不容易有点成效,他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冷不丁一抬眼,雷雲猛一下发现街角处闪过一道熟悉的黑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识海三千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