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雨夜那场坦诚真挚的求婚过后,顾西辞便不再刻意压抑心底的情愫。
他收起了所有分寸有度的疏离,将满腔深情揉进烟火日常,以最温柔、最绵长的陪伴,一点点浸润颜苒的生活。
上次颜苒突发胆结石,医生说要注意饮食清淡,三餐规律,顾西辞一直牢记在心。于是他日日破晓即起,亲手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风雨无阻,准时送到她公寓楼下,从未间断。
他记着颜苒的作息规律——她是高校专职讲师,课表松散不定,无需像普通上班族日日坐班。若是当日无课、不用到校,她便居家备课,常常一觉睡到午后,习惯性敷衍三餐,随便几口面包零食便糊弄过去。
顾西辞不愿见她这般苛待自己。
于是他连午餐一并包揽,荤素搭配、清淡可口,精心做好送到楼下,杜绝她所有的将就与敷衍。若是排了课、需要到校授课,他便提前算好时间,打包妥当送到她工作的地方,从不打扰她的工作节奏,只默默给足她三餐安稳。
饮食之外,他更将她隐忍的小病痛放在心上。知晓她蛀牙缠身,却从前被原生家庭持续压榨,手头拮据,舍不得花钱就医,硬生生拖延至今。顾西辞便悄悄预约好资深牙医,抽出空闲时间,耐心陪着她一次次复诊治疗,温柔督促她好好调理身体,改掉所有将就自己的习惯。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声势浩大的浪漫,顾西辞的爱意,从来都藏在细碎安稳的日常里。
绵长的温柔缓缓渗透,一点点消融了颜苒心底层层设防的壁垒。她渐渐习惯了楼下等候的身影,习惯了事事有回应的踏实,习惯了被人放在心尖、妥帖照料的安稳。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份坚定不移的偏爱里,一寸寸消融、贴近。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安稳温柔地缓缓向前,可突如其来的到访,彻底打碎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颜母的骤然登门,像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强行闯入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一进门,颜母便四下打量着简陋朴素的公寓,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算计,嘴上却装着关切的腔调:“小颜啊,你可是正经海外硕士,学历这么高,工资肯定不低吧?怎么到头来,住这么简陋憋屈的地方?”
外人听着,只当是母亲惦念女儿过得辛苦。
可颜苒太懂她了。
这话里的潜台词昭然若揭:住得这般寒酸,怕是工资没有预想中的丰厚,那她这次上门要钱的目的,怕是要落空。
颜苒心底掠过一抹寒凉,语气平淡地反问:“不然妈以为,我能住上什么豪宅?”
“哎呀,妈妈这不是心疼你、关心你嘛!”
颜母察觉到一旁还有外人在场,立刻收起眼底的算计,瞬间摆出慈母姿态,佯装出一副母女和睦的模样,刻意拿捏着温柔的语气。
她这一生,对颜苒向来寡淡疏离,甚少过问女儿的生活与处境,甚至连颜苒的挚友江念初都全然不识。此刻看着干净温柔的江念初,竟先入为主,只当是颜苒来上海之后,随便合租认识的普通室友。
颜苒静静看着这场拙劣的表演,只觉满心讽刺,寒凉浸骨,却懒得戳破。
江念初端坐一旁,早已将她的虚情假意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却未曾言语,只默默陪着颜苒。
无需寒暄铺垫,颜母片刻便褪去伪装的温情,大大咧咧落座,直奔此次登门的功利目的,满脸算计地开口:“乖宝,你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你弟弟最近越来越不听话,花钱大手大脚,生活费一次比一次要得多,家里的开销,实在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江念初,一副自我标榜、格外开明的姿态,语气带着刻意的自得:“还是女儿贴心。旁人都重男轻女,我偏偏最疼我女儿。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懂事省心、温柔顾家。”
“养儿子费心费力,操劳半生还要筹备房车彩礼;养女儿多省心,从小乖巧听话,将来出嫁还有彩礼可收。我家小颜,才是我实打实的掌上明珠。”
这番荒唐说辞,听得江念初心底一阵反胃。
何其讽刺。
世人疼爱女儿,本不需要什么功利的缘由,只因为那是自己怀胎十月孕育出来的骨肉。可落到颜母身上,对女儿的“疼爱”,理由却变得无比现实——不过是将来可以换取彩礼,不必耗费心力去养育。反观挥霍无度的儿子,她却是发自内心地偏爱,这份疼爱,反倒无需任何理由。
她嘴上句句抱怨儿子花销大、不懂事,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偏爱,半分真切的不满都无。
江念初眉心微蹙,正要开口替颜苒辩驳几句,门口却骤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利落打断了屋里虚伪的氛围。
“所以,你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欺负她?”
顾西辞步履匆匆踏入屋内,身形挺拔,眉眼覆着一层冷冽的寒意,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疼惜与愠怒。
他目光直直落在颜母身上,字字清晰,力道沉定:“明明苒苒最体谅你的不易,最心疼你的辛苦,可偏偏,你是最不爱她的那一个。”
颜苒浑身一怔,骤然抬眼,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其实从颜母踏入公寓、面露算计的那一刻,江念初便心知不妙。她太清楚颜母的品性,也太懂颜苒的软肋,当即悄悄给顾西辞发了消息。
顾西辞收到讯息,一刻不曾耽搁,立刻叫上董予辰,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颜母被当众戳破心思,恼羞成怒,脸色瞬间涨红,蛮横地质问道,“这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一个外人插手?凭什么管我们母女的事?”
顾西辞没有半分退让,径直迈步走到颜苒身前,稳稳将她护在身后,宽厚的背影替她挡住了所有难堪与苛责。
想起颜苒骨子里深入骨髓的怯懦与自卑,想起她素来习惯性自我内耗,想起那日医院里自己一时语气偏重,她便茫然无措、惶恐失神的模样,他眼底泛起细密的红,嗓音不自觉带上一丝哽咽:“我只是就事论事,我看不惯她受委屈。”
“苒苒自小懂事体恤,深知你独自养家不易,从小便不争不抢、乖巧隐忍。小小年纪就包揽所有家务,默默分担你的辛劳,只想让你少一分操劳、少一分疲惫。”
“可你呢?”
顾西辞语气渐沉,字字诛心:“你把她的懂事当成理所当然,把生活的琐碎怨气,尽数撒在最疼你的女儿身上。你从来不知道,你常年的忽视、苛责与偏心,在她年幼的心底扎下了多少病根。时至今日,旁人但凡语气稍重一点,她都会反复内耗、暗自惶恐,骨子里的卑微与怯懦,全是你亲手造成的。”
“同样的年纪,她九岁就能熟练操持一家人的三餐烟火,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你宝贝疼爱的儿子,同龄之时连一碗蛋炒饭都不会做,如今二十出头的成年人,一双袜子都懒得清洗,事事依赖家人,被你宠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一番话,将多年的偏心与不公,**裸摊在阳光之下。
颜母脸上挂不住半分体面,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狼狈调转矛头,冲着颜苒气急败坏地呵斥:“好你个白眼狼!背地里就这么在外人面前诋毁我?都是一家人,做点家务怎么了?能累死人吗?兄弟姐妹之间,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用得着分得这么清楚?”
“他不是外人!”
颜苒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裂,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死死噙在眼底,被她用力强忍。
她抬眼直视母亲,声音哽咽却格外坚定,字字铿锵:“在你心里,事事偏袒弟弟、处处压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你在外人面前处处标榜自己开明公平,说自己从不重男轻女。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真的做到了吗?凭什么家里明明有一整箱的牛奶,我却要喝弟弟剩下的?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睡到下午,我八点还不起就要被你破口大骂?凭什么没人做家务,挨骂的永远是我?他如今一事无成、懒惰成性,全是你无底线纵容惯出来的!”
一连串的质问,堵得颜母脸色青白交加,再也装不出半分慈母模样。
她自知理亏,无力辩驳,干脆彻底撕下伪装,直奔此次登门的真正目的,语气蛮横又功利:“我没空跟你翻这些陈年旧账!再说了,女孩子家家,不做家务、不早起,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当初家里建房,跟亲戚借了一大笔钱,如今你工作稳定了,这笔钱,就该你来还。”
颜苒心口发凉,眼底只剩彻底的失望:“真是荒唐!我学习生存技能是让自己生活自理,不是为了取悦你口中那个不存在的婆家!并且房子是给谁建的、将来留给谁,你心里清清楚楚。谁受益,谁还债,天经地义,凭什么让我来还?”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绝情!”颜母立刻搬出老生常谈的道德绑架,“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做什么?你现在帮衬你弟弟一把,将来你有事,他自然会帮你!一家人互帮互助,难不成你以后还想事事指望外人?”
“外人?”
颜苒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漫开无尽的荒芜与自嘲,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
她抬眼望向身前稳稳护着她的顾西辞、身侧始终陪伴的江念初、默默伫立一旁的董予辰,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又清醒。
“说来真是可笑。”
她声音轻颤,字字清晰,道尽半生寒凉:“活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原来萍水相逢的外人,从来比我的至亲家人更靠谱、更温暖。”
“大学时,我深夜兼职至凌晨返校,是念念和室友反复拜托宿管阿姨为我留门,护我深夜归途安稳,免我孤身无依。”
“我远赴异国读研,孤身漂泊、举目无亲,是念念怕我在外窘迫拮据,不敢直白接济,便悄悄为我充值话费,以最隐晦的方式默默护我周全。”
“我突发胆结石,剧痛难忍、孤身无助时,是顾西辞慌乱奔来,送我就医、守在医院陪我熬过病痛煎熬。我加班至深夜、暴雨封路、衣衫单薄受寒时,也是他假意顺路,实则专程奔赴,冒雨接我归途,予我安稳。”
“这些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绝境之中的救赎,全都来自你口中的‘外人’。”
她抬眸看向面色冷漠的母亲,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耗尽,只剩彻骨寒凉:“而你呢?我的母亲。”
“我背井离乡、千里求学,独自熬过无数孤单难熬的日夜,你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消息。你从未问过我在外是否安好、饮食是否习惯、钱是否够用、会不会孤单害怕、有没有受委屈。”
“你每一次主动联系我,开口闭口,永远只有要钱。”
话音落地,屋内一片死寂。
颜母被句句真话戳穿私心、颜面尽失,看着眼前四人皆向着颜苒,自知讨不到半分好处,再无逗留底气,只能面色铁青、悻悻离去。
喧嚣散尽,屋内终于归于平静。
所有紧绷的伪装、硬撑的坚强,在此刻尽数崩塌。
滚烫的泪水挣脱所有克制,颜苒再也撑不住满身疲惫与委屈,微微垂首,将脸颊轻轻埋进顾西辞温暖的肩头,单薄的身子微微颤动,细碎压抑的抽泣声轻轻溢出,尽数释放多年积压的酸涩与不甘。
顾西辞垂眸望着肩头颤抖落泪的女孩,眼底盛满心疼,无半分不耐,无一丝戏谑。
他动作极轻、极缓地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单薄的脊背,力道温柔克制,仿佛稍重几分,便会碰碎这颗伤痕累累、隐忍半生的心。
他不语,只用温暖的怀抱稳稳托住她所有的脆弱与崩溃,安静陪着她,宣泄尽半生委屈。
这场迟来的对峙,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却彻底撕碎了原生家庭最后的虚伪面纱。
颜苒终于彻底看清,她半生渴求的血脉温情,从来都是一场泡影。
而真正的归宿与偏爱,早已跨越血缘,稳稳落在了眼前人的温柔与守护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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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朝夕予暖,风雨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