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在十八岁生日之前,叶以柠曾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最最最幸福的人。

作为叶家近三代唯一的女孩,家中上到老爷子老太太、伯父伯母、爸爸妈妈,下至三位堂哥,自小对她无有不应,虽然她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可小事上全家完全以她马首是瞻。

因为叶以柠是两位老人的宝贝,他们只听她的话。

在京市上流圈子里,叶家小公主,这几个字,从来不只是个称呼。

十八岁生日当天,一向低调的叶家为叶以柠举办了一场轰动京城的成人礼。

宴会厅内,一人高的香槟塔在水晶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从国外空运而来的厄瓜多尔玫瑰装饰着整个大厅,衣香鬓影间,大半个京圈的权贵名流都到了。

叶以柠穿着妈妈为她设计的礼服,一件缎面淡粉色公主裙,手上挽着叶老爷子缓缓入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一刻,叶以柠弯起眼睛,笑得明媚又肆意。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直到......

宴会结束,叶以柠与父母回到家中。

夜里,她兴奋的有些睡不着,干脆跑到别墅顶层露台看星星。

初夏的晚风带来花园里的蔷薇香,叶以柠刚舒了口气,就听见楼下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一向温柔娴静的妈妈与风度翩翩的爸爸,此时正双双恶语相向。

“以柠生日也过了,我们明天就去办离婚。”叶启明沉声说道。

陈慧一脸愤怒看着眼前的人,“叶启明!你还有没有心?今天是女儿十八岁生日!你连戏都不肯做全套吗?要不是爸派人去把你请回来,你是不是打算让所有人看我们母女的笑话!”

父亲的声音不再如叶以柠记忆里的那般温和,变得冷漠无情,“以柠既然已经成年,我们这场戏,也该演到头了,这些年,我累了。”

“累?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去给外面的温柔乡和野种一个名分!”陈慧冷笑道:“那女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叶启明,你可真对得起我们母女!”

“陈慧,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什么野种?那是我的孩子。以后以柠可以跟着你,咱们好聚好散。”叶启明道。

“我刻薄?叶启明,在你把良心喂了狗,婚内出轨时,怎么不想想自己配不配提刻薄这两个字!”

她猛的逼近一步,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被恨意撕扯得近乎扭曲,“想把我们母女扫地出门,好给你那见不得光的情妇和私生子腾地方?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以柠是叶家正儿八经的血脉,她的根就在这儿,谁也不能让她离开。”

叶启明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随你怎么说,如果你坚持,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这婚我离定了。” 他转身欲走,背影决绝毫无留恋。

“叶启明!你不许走......” 陈慧彻底崩溃,她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歇斯底里道:“你不能走......你不能这么对我们......二十多年了,我为了你,为这个家放弃那么多,凭什么......”

叶以柠僵立在露台边缘,眼前的世界仿佛在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她的浑身血液似乎都被冻住了,脑中只剩下荒谬。

自家曾经那些看似美满幸福的日日夜夜......原来都是假的?

等她再回过神时,下面争吵的父母已经不见踪影。

叶以柠哭着回到自己那间堆满生日礼物的房间。

灯光刺眼,满室的华丽此刻看来尽是嘲讽,她蜷缩在床角,睁着眼,枯坐一夜。

然而第二天,叶以柠就被家中的变故彻底击垮了......

她的妈妈自杀了。

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别墅死水般的宁静。

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叶以柠猛的从床上弹起,赤着脚冲出房间。

佣人们惊慌失措的聚集在二楼主卧浴室的门口。

叶以柠推开挡在门前的人,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正缓缓蔓延开来的血红之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的妈妈半躺在浴缸中,身上穿着平日最钟爱的一件真丝旗袍,此刻已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失去生气的躯体上,她一只手无力的垂在浴缸边缘,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割痕,正往外流着鲜血。

叶以柠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停滞。

“啪嗒......”

她听到血液滴落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妈......?” 叶以柠发出一声呜咽,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黏腻的血泊边缘。

她手脚并用的爬过去,用力撕扯身上的衣服,然后颤抖着手用撕下的布条缠在妈妈的手腕上。

“快拿急救箱!叫救护车!!!”叶以柠崩溃的对着佣人们大喊。

……

之后的一段日子,几乎是叶以柠人生中最至暗时刻,妈妈被送到医院后万幸救了回来,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同意与爸爸离婚,两人花了大价钱走诉讼绕过离婚冷静期,很快就办理好了手续。

妈妈拿到离婚证的当天,转身便踏上前往国外的飞机,任凭叶以柠如何哀求她带她一起离开,也无动于衷。

叶以柠转头冲到了爸爸在外面的另一个家,那里有一个漂亮柔弱的女人还有她为爸爸生的女儿。

佣人打开房门时,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的模样刺痛了叶以柠的眼睛,原来,她不是叶家唯一的女孩,不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佣人,大步走进去发了疯似的摔摔打打,将房子里的一切全部破坏掉,而那个从小到大无论何时都护在她身旁,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爸爸,此刻却挡在女人和孩子身前,指着她咒骂。

叶以柠举起随手捞过的花盆,朝女人砸过去,歇斯底里的喊道:“爸,你最好能够时时护在她们身边,寸步不离,不然我一定会让她们两个生不如死!”

碎片在几人脚边炸开,女人失声尖叫,揽着女儿紧紧躲在叶启明身后。

叶启明气急,大步上前一巴掌狠狠打在叶以柠脸上,力道之大竟直接将她掀翻在地。

这一巴掌打出去叶启明就有些后悔,看着他自小真心疼爱过的女儿倒在地上,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手掌印,他的眼中满是愧疚。

叶以柠耳中剧痛嗡鸣不断,她趴在地上怔了片刻,随即直起身目光阴狠的瞪着叶启明,“你最好今天就打死我,不然我绝不会放过她们!”

叶启明正要上前扶起女儿,却听到叶以柠恶狠狠的威胁,他怒不可竭,又扬起手,“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叶以柠眼中一片死寂,她仰起头,缓缓闭上眼。

这时,门外匆匆赶到的叶家众人,冲进屋内将两人隔开。

几位堂哥护着叶以柠将她带去了医院,远在深山的叶老爷子和叶老太太这才知道了自家儿子做的好事,他们勃然大怒,放话出去,叶家永远不会承认叶启明在外的女人和私生子。

叶启明跟父母闹了几次,后来叶老爷子单独和他进行了一次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要娶那个女人回家的话。

叶以柠被打的耳膜穿孔,听力短暂受损,在医院养伤期间,她打听到了妈妈的去向,便开始吵着要出国。

然而自小到大向来对叶以柠有求必应的叶家众人,这一次却没有一个人同意,爷爷奶奶劝慰她一切都等她先养好病再说。

叶以柠顿时觉得全家都背叛了她,她在医院哭闹不休,悲愤欲绝的心中忽的升起一个念头……

趁着大家没防备,叶以柠跑去了医院顶楼,动作决然的爬上天台边缘。

“跳下去……”

“跳下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让他们看看......让他们永远记住......让他们后悔……”

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踏入虚空时,身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叶以柠停下动作拿出手机,界面上,时聿两个字清晰印入眼中。

她红着眼静静的看着,直到那通电话被自动挂断。

叶以柠紧紧抓着手机,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随即迈出脚......

手中的手机随着她的动作再次震动起来。

叶以柠浑身一滞,将手机举到眼前,上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颤抖着手再三犹豫,终究还是点了接听。

男人温和的声音在下一秒传入耳中。

“小四,去哪儿了,怎么没在病房?”

叶以柠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不是说医院的饭菜不好吃吗?给你带了我妈亲手做的饭菜,快回来吃饭。”

泪水,毫无征兆的汹涌而出,混杂着无尽的委屈与后怕,叶以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天台边缘退下,又是如何拖着冰冷发颤的双腿走回病房。

看到房间里站着的高大身影,叶以柠悲恸大哭,求他帮她离开去找妈妈。

“阿聿哥哥,求你......帮我离开。”

时聿看着眼前面色苍白满脸泪痕的小姑娘,沉声问道:“小四,异国他乡孤身一人,你想好了吗?”

“留在这里,我会死。”她说。

年轻的男人到底不忍心,点头应下,“好,我帮你。”

……

私人飞机划过夜空,在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航行抵达法国。

叶以柠按着地址找到了妈妈的住所,在那个陌生的国家,一连被关在门外七天的她终于死心转身离去。

细雨朦胧间,时聿一手撑着伞就在不远处默默陪着她。

叶以柠满眼绝望,哑声说道:“阿聿哥哥,我们去喝酒吧。”

时聿神色淡然,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漆黑的伞柄将雨伞举到女孩头顶,为她遮去风雨。

随后二人转身离去。

那是叶以柠有生之年第一次喝到烂醉,酗酒、痛哭,好不狼狈。

一连数日,她白天在公寓睡觉,晚上到处找酒喝。

夜幕降临,叶以柠赤脚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拎着一瓶见底的红酒,不远处,埃菲尔铁塔刚刚点亮,璀璨的光点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金属骨架,像一座华丽而孤独的纪念碑。

她的目光迷蒙,酒精让世界变得迟缓,耳畔有挥之不去的细微嗡鸣,与脑中的眩晕混合在一起。

“咔哒。”身后传来门锁打开的轻响。

叶以柠先是一怔,随后迟钝的转过头。

时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手里拎着几个纸袋,迈着长腿走进屋内。

他的视线与窗边摇摇欲坠的她相撞,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时聿放下手中东西大步走来,叶以柠只觉眼前一暗,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拿走她手里的红酒瓶。

“以柠。”时聿低下头,目光深深看进她失去焦距的眼睛里。

“你可以难过,可以放纵,甚至可以恨。”

“但唯独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他的眉头紧蹙,“再这么喝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叶以柠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脑中有片刻恍惚。

时聿家世显赫,家中与叶家是世交,他年长叶以柠三岁,是几位堂哥的挚友。

叶以柠打小儿就长得娇娇软软机灵懂事,小嘴甜的很,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那一群挺拔少年的身后,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直叫人心都化了。

女娃娃总是要比调皮捣蛋臭烘烘的小子们叫人欢喜的,于是哥哥们的众多发小也加入团宠队伍。

而在那群耀眼出众的少年里,她最黏的,是时聿。

他也是她整个少女青春期的梦想。

看着男人俊逸的脸,叶以柠酒意上头,鬼使神差的缓缓伸出手,微凉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时聿拧紧的眉间。

“别皱眉,不好看。”她说。

时聿被女孩儿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微怔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攥了一下,他眸色瞬间转暗,不由自主的松了眉头。

“时聿......”她小声喃喃道。

“什么?”小姑娘说的太小声,时聿完全没听清,他微弯下腰,凑近。

下一秒,叶以柠因喝酒泛着粉红的脸骤然在他眼前放大,那抹沾染着酒液光泽嫣红饱满的唇,轻轻印在时聿嘴角。

一触即分。

异国他乡,叶以柠借着酒意吻上男人的唇,也是自小第一次没有叫他哥哥,而是念着他的名字。

“时聿,我喜欢你。”

男人深邃的眼眸倏然收缩,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骇浪,他猛的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变得暧昧滚烫的距离。

“小四,你醉了,等你酒醒我们再谈。”

叶以柠反驳道:“我明明......清醒得很。”

她不服气的向前迈步,虚浮的脚尖却绊在地毯上,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软软朝一旁栽倒。

时聿几乎是本能的伸手,稳稳接住她,叶以柠的额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双手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看......”叶以柠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说道:“我能走稳......我没醉。”她作势还要走。

时聿马上妥协,拥着她,附和道:“好好好,你没醉。”

他不再试图与她争辩清醒与否,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手臂微微用力,半扶半抱的将小姑娘带到卧室。

叶以柠窝在时聿怀里,乖乖配合,身体接触到床面,酒精的后劲彻底席卷了她,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年轻的男人坐在床边,眸色深沉难辨的凝着熟睡的叶以柠,直到天亮。

……

意识在晨光与痛楚间挣扎浮沉,叶以柠蹙紧眉头,眼皮沉重的掀开一条缝隙,她一手揉着抽痛的太阳穴缓缓坐起来,穿上床边摆放整齐的拖鞋,走出房间。

叶以柠意识恍惚的飘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连连灌了几口,这才稍稍回过神。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公寓此时只剩她一人,一些醉酒零碎的片段在脑中闪过,叶以柠面无表情看着空荡的房间,收敛情绪拿上东西干脆利落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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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予你
连载中鹿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