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时在家中待了一会儿,由于放不心不下今安,又匆匆赶了回来,刚推开今安的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今安蜷缩在那儿,任由眼泪缓缓流淌,整个脸通红。
季予时的手轻轻地摸上了今安的脸,却发现今安的脸颊发烫,就转而快速摸上了今安的头,果然温度很高。
今安看到了有一个人打开了他的房门,走了进来,由于泪水模糊,视线意识尚在朦胧,但他能凭感觉知道那是季予时,虽然他说今天晚上可能不会回来,但今安依旧喃喃:“予时~予时~”
“我在。”
可今安根本听不清,依旧轻声唤着。
季予时替他掖好被子,蹲在床边凑近他耳边:“我在。我去拿药,你好好躺着。”
季予时不知今安家中为何常备着许多药,他去药箱拿了些退烧药,去客厅准备再给今安灌一杯水的时候,今安却出现在他身旁,季予时连忙让今安穿好衣服,但今安不动。
“你要是不穿外套,那你就乖乖躺在床上。”
今安撇了撇嘴,慢慢走回卧室,穿上了件极薄的外套,季予时蹙了蹙眉,拉着他重新走到卧室,找到了一件超厚的大衣,将大衣穿在他的身上,仔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
“予时~好热~”
“受着,让你不照顾好你自己。”
“呜呜~”今安露出了一个委屈表情。
季予时在为今安吃完药之后,便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今安沉沉睡去,他仍在一旁守着。
夜色渐深,悄然流逝。
翌日,晨光熹微,今安便已起身。季予时本就睡得不沉,听见响动,也睁开了眼。
“安安,怎么起那么早?”
“明天奶奶手术,”今安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我想去青山寺为奶奶求一个平安坠。”
“你还信神佛?”季予时有些意外。
今安垂眸,声音很轻:“我不信。但她信。”他顿了顿,“我想在手术前让她看到,让她安心。”
季予时心口像被轻撞了一下。这就是他的今安,自己身处风雨,却总想着为他人撑伞。
“我陪你。”他上前一步,握住今安的手,“我也要去为我的爱人,求一个平安。愿他此生,安康长乐,永世今安。”
他的话语落下,如同立下郑重誓言。
他不是去求神佛,他是去向天地宣告他——从此,季予时的神明,有了姓名。
青山寺隐于城郊的山林之间,晨雾尚未散尽,飞檐翘角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石阶被露水濡湿,泛着深色的光泽,一路蜿蜒向上。
季予时紧握着今安的手,步伐稳健地走在前方,时不时侧身回顾,确保他能踏稳每一步。
“累了就说。”季予时低声道。
“不累。”今安摇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底那片荒芜之地盛开玫瑰。
寺庙内古木参天,香火缭绕,古朴庄严。
时辰尚早,香客寥寥,只有僧侣洒扫的簌簌声和偶尔响起的悠远钟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山林间草木的清气,沉静而宁神。
今安的目光掠过那些虔诚的身影,最终落在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上。
他脚步微顿,随即走向请售法物的偏殿。
他认真地挑选了很久,指尖拂过各式各样的平安符与玉坠,最后选中了两枚用红线编织而成的小巧平安扣,中间嵌着一块温润的白玉,朴素而干净。
今安付了钱,将其中一枚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
另一枚递给工作人员包装,“请帮我把这个包得仔细些。”他的声音很轻。
季予时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将包装好的那枚平安扣仔细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季予时则几乎未作挑选,便要了与今安手中一模一样的那一枚。
“你也选这个?”今安有些讶异。
季予时付了钱,接过那枚平安扣,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玉石,深深看他一眼,未答,只将平安扣握在掌心。
随后,今安却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转身,朝着中央宝殿走去。他在殿门外略作停顿,看着里面摇曳的烛火与蒲团上跪拜的信众,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季予时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停在殿门边,看着他。
今安没有去取香,也没有像其他香客那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静静地跪了下去。
他挺直着单薄的背脊,双手合十,仰头望着那尊垂眸慈悲的佛像。
他没有闭眼,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信徒的狂热,只有一片恳求。
他在心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与那泥塑金身的神明做着交易——
我不信您存在,但我恳求您存在。
我愿以此后所有微不足道的顺遂,换她明日手术台上片刻的安稳。
若您需要信仰,我此刻的虔诚,可否算数?
若您需要供奉,我未来的所有,皆可献祭。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的诵经声、木鱼声、香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离他远去。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和那微微颤抖的合十指尖。
季予时靠在门框上,凝视着那个背影。
他看见今安紧绷的肩线,看见他微微仰头时脖颈。
他忽然明白了,今安不信神佛,但他信奶奶的信。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为所爱之人,求一些平愿。
季予时看看今安,望着佛像,随后对今安缓缓低下头祈愿——他将今安奉若神明,他的忠诚与祈愿,只献给眼前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今安才缓缓低下头,松开手,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季予时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好了?”他低声问。
“嗯。”今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走出大殿,回到偏殿廊下。季予时这才拿出自己那枚平安扣,转身,面向今安。
“今安,”他轻声唤他,“低头。”
今安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微微低下头。
下一刻,季予时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将那枚穿着红线的平安扣,小心翼翼地为他戴上。微凉的玉石贴上肌肤,随即被季予时温热的指尖抚平。
“我为你求的平安,”季予时望着他的眼,“不是寄望于神佛,是寄望于我自己。我要你戴着它,亲眼见证,我如何护你一世‘今安’。”
他的誓言,在这香火鼎盛的寺庙中,掷地有声。他将自己的爱,铸成了比泥塑金身更无疑的信仰。
今安怔怔地看着他,脖颈上的玉石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看着季予时眼中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今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将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里的平安扣拿出,打开包装,将那枚平安扣也轻轻挂在了季予时的脖子上。
“这个,是我专为你求的。”他的声音很轻,“是我的牵挂。你也要平平安安。”
两条相同的红线,两枚相同的玉石,分别贴在了两个少年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一枚承载着对爱人的祈愿,一枚镌刻着对挚爱的誓言。
这不是神佛的赐福。
下山的路上,阳光遍洒林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今安甚至能指着路旁一株叫不出名的野花,让季予时看。
季予时看着他侧脸在光影中柔和的线条,看着他脖颈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心中被幸福填满。他快走两步,与今安并肩,再次牢牢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季予时感受着胸前玉石的微凉,心头却被烫得发颤。他重重点头,随即看向今安依旧紧攥着的另一只手,那枚为奶奶求的平安扣还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把这个给奶奶。”季予时柔声道,“让她在明天手术前就戴上,好不好?”
“嗯。”今安立刻点头,回握住他。
他们牵着手下山。
而在他们身后,青山寺的飞檐静默如初。佛龛前香火缭绕,那被季予时“冒犯”过的神明,究竟是会嗔怪少年的狂妄,还是会成全他那满腔虔诚的爱意?
无人知晓。
只有他们胸前的玉石,贴着肌肤。
今安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苍翠中的寺庙飞檐。
他不知道神明是否听到了他临时抱佛脚的祈求,但他知道,他身旁这个人的温度,是如此真实可靠。
他们不再耽搁,立刻下山赶往医院。
来到奶奶病房外,今安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奶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由护士测量血压。见到今安,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奶奶。”今安走到床边,摊开手心,那枚穿着红线的平安扣静静躺在那里,“这个给您。我去青山寺求的,保佑您明天手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奶奶愣住了,看着孙子手心里那枚小小的白玉,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颤抖地伸出手,没有去接那平安扣,而是紧紧握住了今安的手。
“我的乖宝啊……”老人的声音哽咽,满是皱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孙子的手背,“奶奶没事,奶奶有安安这份心,就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您戴上。”
奶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带着笑的。
她微微低头,让今安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红线绕过她花白的头发,将平安扣妥帖地戴在她的脖颈上。
温润的白玉贴上老人苍老的皮肤,带来了一丝安定。
奶奶摸着胸前的玉石,笑容满足:“有我们安安的宝贝护着,奶奶肯定好好的出来。”
今安看着那枚平安扣终于戴在了奶奶身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