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个人做题的日子

二月底,高三下学期开学。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翻到了“118天”,红底黑字,每天有人负责撕掉一页。周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学校给高三安排了学科竞赛集训,物理竞赛组每周二和周四去省城培训两天,由省城一中的竞赛教练带。

“沈砚秋,你在这个名单里。”周老师念完名单看了他一眼,“每周二早上走,周四下午回来。耽误的课自己补上。”

沈砚秋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下课之后林知意问他:“你每周要去两天省城?”

“嗯。从这周开始。”

“那你不在的时候我物理题不会做怎么办?”

“攒着。等我回来一起看。”

“两天攒一堆,你看得过来?”

“看得过来。”他把竞赛培训的通知折好塞进书包侧袋里,“你先把不会的题标出来,写上你卡在哪一步。别直接空着等我。你写出来我一看就知道你哪儿没想通。”

周二早上,林知意到教室的时候,旁边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她上周随手放在他那边的一支红笔已经被收走了。她坐下来,翻开物理卷子,开始做郭老头昨天布置的电磁场大题。

第一道题她看了五分钟,画了受力分析,列了运动学方程,算到一半卡住了——带电粒子进入磁场的偏转角度,她设的坐标系和题目要求的不一样,算出来的结果跟选项对不上。她习惯性地偏头往右边看,想问他坐标系怎么设。然后想起来他今天不在。

林知意转回来,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草稿纸,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自己换了个坐标系重新算。算了两遍,第二遍对上了。

她在错题本上写:“坐标系设错了。换了一个。算对了。”然后把这页折了个角,打算等他回来给他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沈砚秋今天不在,你一个人吃饭啊?”

“嗯。他去省城培训了。”

“那你晚上放学一个人回家?”

“我一个人走夜路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是没问题。就是觉得你俩天天黏在一起,突然分开两天肯定不习惯。”

林知意低头扒饭,没接话。确实不习惯。中午没人给她夹菜了,下午自习没人帮她翻书了,放学没人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她了。第一天放学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没人。她站了两秒,自己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家了。

周三上午,物理课郭老头发了一张综合卷当堂做。林知意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卡住了——电磁场和力学的综合题,带电粒子先过电场加速再过磁场偏转,最后打在荧光屏上。她画了图,标了各段的速度和角度,但偏转半径的公式套进去之后结果不对。

她下意识又往右边看。空的。她咬了咬笔杆,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发现自己把磁感应强度的方向搞反了。改了符号重新算,对了。

她在草稿纸上写:“方向搞反了。正负号没注意。下次先画方向。”然后把那道题抄到错题本上,标了颗星。

周四下午沈砚秋回来了。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是课间,林知意正趴在桌上做英语完形填空。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站在桌边看着她,手里拎着书包带子,脸上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

“嗯。”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东西——省城一中的竞赛模拟卷、他自己整理的电磁场专题笔记,还有一袋省城特产的小麻花。“我妈让带的。说给你当零食。”

林知意接过小麻花,拆开一根嚼了嚼。沈砚秋把东西整理好,偏头看了她一眼:“物理题攒了多少?”

“六道。”

“这么多?”

“三道卷子上的,三道郭老头布置的作业。都标了卡在哪一步。”

他把她的错题本拿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一页,看了她写的卡壳原因,嘴角弯了一下。翻到第二页,又弯了一下。翻到第三页,他没笑,皱了皱眉,把那页折了个角。

“这道题你卡在洛伦兹力方向判定上。你写的是‘不知道用左手还是右手’。上课我讲过。你走神了?”

“那次你讲的时候我在看窗外的麻雀。”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她桌上,“明天中午别吃饭了。先补这个。”

“你请我吃?”

“我请你吃。食堂打好了端过来,你在教室吃,边吃边听。”

第二天中午,沈砚秋果然端了两份饭进教室,把餐盘放在两张课桌拼起来的台面上。他坐在她旁边,拿过她的错题本翻到洛伦兹力那页,用筷子头点着题目给她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问她:“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正电荷运动方向四指,磁场穿过手心,拇指是受力方向。”

“再讲一遍。”

“左手。四指是正电荷运动方向,磁场穿过手心,拇指是受力。”

“对了。”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

林知意低头吃饭,扒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你昨天在省城培训怎么样?”

“还行。省城一中的教练讲得比我们学校深,竞赛题难度更大。我做了一套模拟卷,错了三道。”

“三道?你以前竞赛卷只错一道。”

“那三道都是电磁场和力学综合的。跟你卡壳的地方一样。”他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所以咱俩现在补的是同一个东西。我补竞赛的,你补高考的。本质一样。”

林知意想了想:“那你以后从省城回来给我讲题,等于给你自己复习一遍。”

“嗯。所以你多攒点题。攒得越多我回来讲得越细。”

“你这是拿我当复习工具。”

“互相当工具。”他夹了筷子青菜到她碗里,“你多问,我多讲。双赢。”

接下来几周都是这个节奏。周二周四沈砚秋去省城,林知意把不会的题攒下来标好卡壳点。周四下午他回来,两个人利用中午和放学后的时间把题过一遍。他讲题的方式越来越熟练,她听懂的效率也越来越高。

三月中旬一次物理小测,林知意考了九十一分。郭老头在班上念分数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说“进步稳定”。林知意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等沈砚秋回来给他看。

周四下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把卷子拍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分数,嘴角弯了一下,又翻了翻卷子,看了一遍错的那道选择题。

“这道题你本来能对。公式列对了,最后一步算错了。”

“我知道。我算太快了。”

“嗯。但九十一还行。”他把卷子还给她,从书包里掏出从省城带回来的另一袋小麻花放在她桌上,“我妈说上次那袋你两天就吃完了,让我多带点。”

林知意拆开一根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沈砚秋,你每周去省城培训,回来还给我讲题,你自己的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上个月的模拟卷排名出来了,我排省里第三。”

“第三?那你下个月是不是要进省队了?”

“还不一定。要看最后一次选拔。”他把书包整理好,看了她一眼,“但你物理得继续往上提。九十一不够。同济去年录取线,物理单科平均分九十三。”

“你连这个都查了?”

“查了。还查了建筑系其他几所学校的分数线。东南大学物理平均分九十一,天津大学九十,华南理工八十八。你现在的分数够东南和华南理工了,同济还差一点。”

林知意看着他。他已经在替她规划了。查了所有可能的目标学校的分数线,排了序,算了差距。他把两个人的未来像做物理题一样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数字和目标。

“沈砚秋。”

“嗯。”

“你以后别光查我的。你查查你自己的。”

“我查了。我够同济了。”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你想考上海别的学校,我也可以去别的学校。东南在南京,离上海高铁一小时。华南理工在广州,太远了。天津大学在北京,高铁半小时到上海。”

林知意把手里的小麻花放下了。她看着桌上那张九十一分的物理卷子,又看了看他。他正低着头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整理好,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等会儿。”她把他的书包按住,让他停下来看她,“你刚才说——如果我考不上同济,你也去别的学校?”

“嗯。但我优先考同济。同济建筑系最好。你要是能考上更好,考不上就去东南,南京离上海近,我周末坐高铁去找你。”

林知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他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好了,像做受力分析一样,每个方向都考虑了,每个变量都带进去了,最后得出一个最优解——他的最优解里永远有她。

“你先考上同济再说吧。”她把小麻花塞进嘴里,低下头继续吃,“还有,下次省队选拔你要是没进,我请你吃双皮奶。进了我请你吃两碗。”

沈砚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行。两碗。你请。”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三月。他每周去省城两天。我一个人做题效率高了。他回来给我讲题。他查了所有学校的分数线。他说他的最优解里永远有她。”

而沈砚秋在铁皮盒子里放进了一张从省城带回来的高铁时刻表,上海到南京那一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2000.3。省队选拔下个月。她物理九十一了。还差两分。再给她讲一个月。两碗双皮奶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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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