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物理课上的“作弊纸条”事件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林知意就站在了操场东边的大槐树下。九月的清晨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她特意换了双白球鞋,手里攥着两把竹扫帚——一把自己的,一把替沈砚秋领的。昨天她特意问了苏晚,值日生的扫帚要去体育器材室旁边的小仓库拿。苏晚当时啃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帮他拿?他从来都是自己拿两把,然后站在操场上等你。”

“等我?”

“对啊,他七点整到,七点零一分开始扫地。你要是迟到了,他扫完东边自己那半就走了,绝不多等一分钟。”苏晚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们班没人敢让沈砚秋等。”

所以林知意决定六点四十到。她宁可自己等,也不要让他等。

她猜对了。六点五十八分,沈砚秋从教学楼拐角处走出来。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依然挽到小臂,手里果然——拎着两把扫帚。

他看到林知意站在树下,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两把扫帚上,然后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来得挺早。”他走到她面前,把自己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杵。

“你也不晚。”林知意把多余的那把扫帚递过去,“给你的。”

沈砚秋没接,从她手里抽走了另一把——那把已经有些磨损的、扫帚头散开的。他把好的那把留给了她。

“用这个。”他说,转身往操场东边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知意攥着崭新的扫帚柄,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小跑两步跟上去,和他并排。

操场东边是两块水泥地的篮球场,周围种了一圈香樟树,秋天刚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薄薄一层,扫起来簌簌地响。两个人沉默地扫了一会儿,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你打球很厉害。”林知意率先打破沉默,“昨天投进了好几个三分。”

“嗯。”沈砚秋把一堆落叶扫到角落,动作利落,“你看到了?”

“我又没瞎。”

沈砚秋扫帚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林知意冲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怎么了”。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扫,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可以面无表情地跟任何人说话,偏偏被夸一句就红耳朵。

“你为什么从省城转过来?”沈砚秋突然问。

林知意手里的扫帚慢了下来。落叶被风吹散了几片,她追过去扫回来,才开口:“我爸工作调动,我妈跟着过来了。省城那边房子卖了,我就只能跟过来呗。”

“你愿意?”

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很久。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晨光穿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不愿意也得愿意啊。”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下坠的叶子,“他们又不会因为我改变决定。”

沈砚秋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直起腰看了看她,说了一句让林知意意外的话:“以后会习惯的。”

不是“会好的”,不是“别难过”,是“会习惯的”。那种语气笃定得像在念物理公式,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走吧,该上课了。”他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经过学校门口那排早餐摊时,沈砚秋突然停下来,在一家卖糯米鸡的小摊前掏出五毛钱:“一个。”

摊主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扑上来。他用塑料袋装了糯米鸡递过来,沈砚秋接了,转身递给林知意。

“你没吃早饭吧。”他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林知意确实没吃。她今天起太早了,怕迟到,就啃了半块昨天剩的饼干。她接过糯米鸡,掌心被烫得一缩,连忙两只手倒着捧。

“谢、谢谢。”

沈砚秋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林知意小跑跟上,咬了一口糯米鸡,香菇和腊肠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糯米软软糯糯的,热乎乎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心想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冷着一张脸,做出来的事却一个比一个暖。

第一节课就是物理,教物理的郭老头是全校出了名的严格,上课铃响之前,全班四十几号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林知意把物理课本翻到“匀变速直线运动”那一章,昨天她预习过了,公式都能背出来。

郭老头走进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开始讲课。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但不知为什么,林知意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皮开始发沉。昨天搬家搬东西搬得太累了,晚上又认床没睡好……

她使劲睁了睁眼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醒了大概三十秒,又困了。

黑板上的公式开始模糊,郭老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低,眼看就要砸在课本上——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沈砚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桌面,然后把什么东西推了过来。

林知意低头一看——是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徐福记的,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她抬起头,沈砚秋正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完全与他无关。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悄悄把一颗同样的薄荷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糖在舌尖化开,清凉的薄荷味窜进鼻腔,困意瞬间被冲散了大半。林知意把糖纸抚平,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

接下来的一节课,她异常清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连郭老头随口提的一个例题变形她都记了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知意刚把笔放下,就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东西。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几何图形——三个同心圆,外面套着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旁边还写了几个公式。

等等。这不是她画的。

林知意翻到前一页草稿纸,上面也有类似的图形。她顺着往后翻,发现沈砚秋的草稿本上每隔几页就有一组这样的图形。同心圆、多边形、抛物线……有些旁边标注了英文缩写,看起来像是什么建筑的截面。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铅笔,在那个图形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是什么?”

笔尖还没离开纸面,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动。”沈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林知意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薄荷糖味道。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廓上,带着糖的清凉和体温的热度,两种感觉在皮肤上交织,激得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的……”沈砚秋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林知意因为太紧张,手一抖,从口袋里掉出了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落在地上,散开一角,露出上面一行字——“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同桌”。

是昨晚她没扔干净的那封草稿信。

两个人同时低头去看。

空气凝固了。

沈砚秋比她先反应过来。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折回去,面无表情地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在篮球场上抢断。

“还我!”林知意压低声音,脸烧得像要着火。

“下课再说。”沈砚秋的声音毫无起伏,转过头继续翻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偏偏这个时候,前排的男生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把刚才的一幕看了个大概。他夸张地“喔——”了一声,朝后排挤眉弄眼:“沈班长,什么东西啊?纸条?传纸条?”

“闭嘴。”沈砚秋翻了一页书。

“脸红了脸红了!”陈屿唯恐天下不乱,声音越来越大,“林知意你给沈砚秋写了什么?情书吗?”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开始起哄,苏晚从前面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

“没有!不是!我……”林知意恨不得钻进课桌抽屉里。

就在这时,物理课代表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放:“郭老师说下节课小测,让大家先做一套练习。”

没人理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砚秋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我让她传的。我笔记本忘带了,让她帮我从书包里拿。”

全班安静了。

“陈屿,”沈砚秋看向那个男生,眼神淡淡的,“你上次物理作业是自己写的吗?”

陈屿脸一红,缩回座位上嘟囔:“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沈砚秋没再理他,坐下来继续看课本。好像刚才那个当着全班面替她解围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知意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个“谢谢”,推到沈砚秋那边。

沈砚秋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笨。”

林知意瞪了他一眼。他又写:“信还你,放学后。”

“现在。”

“不行。”

“为什么?”

“我还没看完。”

林知意看到这五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他他他——他在看她的信?!那封写着“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同桌”的信?!

她猛地转头去看沈砚秋。他正低着头写字,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拿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泛着白。而且,他的耳朵——两只耳朵——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那天剩下的几节课,林知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封信,以及沈砚秋把信塞进口袋时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在想什么?他会觉得她很随便吗?才认识一天就写这种东西?

午饭时间,苏晚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如实招来!你和沈砚秋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林知意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骗人。”苏晚凑近,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沈砚秋从来不帮任何人。上次陈屿忘带课本,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沈砚秋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因为陈屿老惹他。”

“那倒是。”苏晚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初中是在我们学校读的,你知道吧?全校第一考进来的,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名。好多女生给他递情书,他一封都没收过。”

林知意手里的筷子停了。

“有一回一个高二的学姐,在食堂当众递情书,你猜他怎么着?”苏晚绘声绘色地说,“他看了一眼,说‘字太丑了,回去练练再写’。那学姐当场就哭了。”

林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会怎么评价她的信?她的字也不好看啊,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只喝醉的小蚂蚁。

“不过你别担心,”苏晚拍拍她的肩,“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他同桌啊。”苏晚理所当然地说,“同桌在自己课上走神,他不管谁管?他给你递薄荷糖我都看到了。沈砚秋的薄荷糖,连我都拿不到一颗。”

林知意低头看着餐盘,耳根又开始发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砚秋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课桌中间的那条“三八线”上,然后用一本物理练习册压住。

林知意在练习册上面写:“你看了?”

沈砚秋在下面写:“嗯。”

“然后呢?”

沈砚秋的笔尖悬在纸上空,停了好几秒。林知意屏住呼吸看着他的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

他终于落笔。

写完之后他把练习册推回来,自己站起来去后面接水了。林知意低头看那行字——

“你素描学得怎么样?”

“啊?”林知意愣住了。这算什么回答?她翻到前面,发现他在那张画了图形的草稿纸旁边写了一行注释:“这些是我设计的建筑,随便画的。你觉得好看吗?”

所以那些同心圆和多边形,是建筑图?

所以他在问她好不好看?

所以……他默认了?她写“想和你做一辈子同桌”,他问她“你觉得我画的建筑好看吗”?

林知意把额头磕在课桌上,闷闷地笑了。旁边的苏晚探头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物理课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她在练习册角落写:“好看。但你的三角形画歪了。”

沈砚秋接完水回来,看到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认认真真地开始修改那个三角形。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正在慢慢靠近的线。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第二天。他看了我的信。他说我笨。他给了我一颗薄荷糖。他说以后会习惯的。”

而沈砚秋在他的铁皮盒子里放进了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就是林知意夹在课本里那张,他趁她不注意时换了一张新的。盒子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张写满字的纸,和一张皱巴巴的绿色糖纸。

他在盒盖内侧又加了一行:“1998.9.2。她给我画了个问号。我好像有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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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