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裁缝铺的下午

期末考前一周,林知意发现了一件事:沈砚秋每天放学后都不直接回家。

周一下午放学,两个人照例一起走。到林知意家楼下时,沈砚秋没像平时那样掉转车头往自己家方向骑,而是继续往前蹬。林知意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注意到他往城南方向去了。

周二,她留了个心眼。放学后她跟他说“今天我自己走”,等沈砚秋推着车出了校门,她远远地跟在后面。沈砚秋骑得不快,穿过了两条街,拐进城南老街,在一家小铺面门口停下来。铺面夹在一家卤味店和一家杂货店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沈氏裁缝”,红漆字,有些褪色了。

林知意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看到沈砚秋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推门进去。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铺子里面——左边墙上挂着两排做好的衣服,都用透明塑料袋罩着,右边靠墙摆着一台缝纫机,缝纫机旁边是一张铺着裁剪板的台面。沈妈妈坐在缝纫机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踩踏板,看到沈砚秋进来,抬头说了句什么,笑了。沈砚秋把书包放在台面上,拉过一张小方凳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就着裁剪板的一角开始写。

林知意站在电线杆后面看了很久。一个接一个的客人推门进去,有拿裤子来改裤脚的阿姨,有抱着窗帘布来的大叔,还有一个提着校服来换拉链的男生。沈妈妈量尺寸、记单子、裁布料、踩缝纫机,忙得团团转。沈砚秋就坐在那张小方凳上写作业,时不时站起来帮客人拿个衣架、递个塑料袋,或者帮沈妈妈翻一下布料的正反面。他做这些事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做的。

天渐渐暗了,铺子里亮起了日光灯。沈妈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后面倒了杯水喝。沈砚秋也站起来,走到缝纫机旁边坐下,踩了几脚踏板试了试,然后拿起旁边一件没锁完边的衣服,熟练地把布料塞进压脚下面,踩动踏板。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响声,针起针落,锁出来的边整齐匀称。

林知意站在街对面,看着沈砚秋坐在缝纫机前的侧脸。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他垂着眼,专注地盯着针尖走过的轨迹,手指稳稳地控制着布料的方向。那个样子和他在教室里做题、在琴房里弹琴、在篮球场上运球时一模一样,做什么事都全神贯注,做什么事都做得像模像样。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妈开裁缝铺”。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周末偶尔去帮帮忙,没想到是每天放学都去。

周三放学时,林知意没有跟过去。她直接骑车去了城南老街,在街口的超市里买了一袋苹果和一盒糕点,然后走到“沈氏裁缝”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妈妈正趴在裁剪板上画粉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意?你怎么来了?”

“阿姨好。”林知意把东西放在台面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我路过,来看看您。”

沈妈妈看了看她手里的苹果和糕点,又看了看她身后门口的方向,笑得更深了:“路过?从你家到学校那条路,可不经过这儿。”

林知意脸一红。沈妈妈没有拆穿她,接过东西放在一边,拉着她坐下来:“来得正好,我刚想歇一会儿。砚秋今天学校有竞赛辅导,要晚点过来。”

林知意心里一松,又有点不好意思。她坐在沈砚秋平时坐的那张小方凳上,环顾了一下铺子里面。墙上挂着的衣服大多是改过的旧衣,翻新了领子、换了拉链、收了腰身,每一件都做得仔细。台面上摊着几块裁剪到一半的布料,旁边放着画粉、剪刀、软尺和一盒别针。

“阿姨,您做裁缝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沈妈妈把软尺绕在脖子上,笑了笑,“砚秋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做。他爸走得早,我就靠这个铺子把他拉扯大的。”

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沈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你担心他?”

“没有。我就是……想来看看。”

沈妈妈站起来,从后面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那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摞衣服叠一下,我这边赶一件活儿,明天要交。”

林知意把汽水放在一边,走到台面旁边,开始叠衣服。沈妈妈教她怎么叠才不会有褶子——先按中线对折,袖子往背后折,再上下对折,领口朝上。林知意叠了几件,手法渐渐熟练了。沈妈妈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她聊天,问她家住哪里、爸妈做什么的、爱吃什么。林知意一一回答,聊着聊着,觉得这个小小的裁缝铺里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像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一样,平稳、持续、让人安心。

五点半,门被推开。沈砚秋背着书包走进来,看到林知意坐在小方凳上叠衣服,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都没顾上,目光从林知意脸上移到她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上,又移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帮阿姨叠衣服。”林知意站起来,把手里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每天放学都来,怎么不跟我说?”

沈砚秋看了他妈妈一眼。沈妈妈头也没抬,继续踩着缝纫机,嘴角翘着,表情很无辜。

“怕你笑话。”他最后说了一句,走过来把书包放在台面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笑话你什么?”

“笑话我放学了还要来铺子里干活。”

林知意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沈砚秋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他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在小方凳上坐下来。林知意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小凳子上,两个人挤在裁剪板的一角,各自摊开练习册。沈妈妈在缝纫机后面踩踏板,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外面街上的喧闹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被过滤得模模糊糊的。

林知意写了半张英语卷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你每天都吃晚饭吗?”

沈砚秋的笔停了一下。

“有时候吃。有时候赶着写作业就不吃了。”

“那怎么行?”

“我妈会煮面。有时候客人多,她就忘了。”

林知意合上英语卷子站起来。沈妈妈正低头剪线头,见她站起来,抬起头:“怎么了知意?”

“阿姨,您和沈砚秋平时晚饭都怎么解决的?”

沈妈妈笑了笑:“随便吃。有时候煮点面条,有时候隔壁卤味店买点熟食。”

林知意打开自己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是她放学路上在超市买的——两把挂面、一盒鸡蛋、一把小青菜、一袋香菇,还有一小瓶酱油。她本来想自己在家煮,但想了想还是带来了。

“我给你们煮面吧。”她说,“我在家经常自己煮,做得还行。”

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连声说“好好好”。她站起来要给林知意找锅,林知意让她坐着别动,自己钻进了铺子后面的小厨房。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水槽,但锅碗瓢盆都是齐的。她烧上水,把香菇切片、青菜洗净、鸡蛋打在碗里搅散。水开了下面条,煮到半熟捞出来过凉水,然后另起锅炒香菇、倒水烧开、下面条、淋蛋液、撒青菜、加酱油调味。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三碗热腾腾的香菇鸡蛋面就端出来了。

沈砚秋坐在小方凳上,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没动筷子。

“吃啊。”林知意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林知意问。

“嗯。”他夹了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地吃,吃相不像平时那么斯文了,像是真的饿了。

沈妈妈端着碗坐在旁边,看着沈砚秋吃面的样子,又看了看林知意,忽然说了一句:“知意,你以后常来。阿姨教你踩缝纫机。”

沈砚秋差点被面汤呛到。

“妈。”

“怎么了?知意手巧,学得快。以后铺子里多个帮手,你写作业的时间也宽裕些。”沈妈妈冲林知意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和沈砚秋偶尔露出的狡黠弧度一模一样。

林知意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呀。我周末来学。”

沈砚秋端着碗,看看他妈,又看看林知意,最后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红得像铺子门口那盏灯笼。

那天晚上吃完面,沈妈妈收了碗去后面洗,沈砚秋和林知意坐在铺子前面的台阶上。老街的店铺陆续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哗哗响。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对面卤味店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卤味装进保鲜盒里。

“你明天还来吗?”沈砚秋问。

“来。我答应了阿姨的。”

“那我也来。”

林知意偏头看他:“你本来就要来。”

“嗯。”他顿了一下,“但明天会早点。”

林知意低头笑了。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沈砚秋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手里。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他校服口袋里。

“留个证据。”她说。

“什么证据?”

“你每天给我糖的证据。以后你赖不掉。”

沈砚秋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他看了她好几秒,嘴角弯了弯,从口袋里把那张糖纸又掏出来,展平了看了看,然后仔细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不赖。”他说。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六月二十一日。他每天放学去裁缝铺帮妈妈干活。他忙起来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我给他们煮了面。沈妈妈让我常去。我答应了。”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糖纸——就是林知意塞进他口袋的那张,他又拿回来了。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6.21。她来铺子里了。她煮的面比我妈煮的好吃。我没告诉她,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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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胶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