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合唱排练与台下的小动作

五月来了。宜城的春天短得像兔子尾巴,还没怎么过就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条巷子。学校门口的冷饮摊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冰柜里多了好几种新口味的雪糕,苏晚每天中午都要去买一根绿豆冰棍,吃得满嘴绿。

五四文艺汇演的通知是五月第一周下来的。每个班出一个合唱节目,曲目自选,五月二十号下午在学校礼堂演出。周老师在班会课上把这事说了之后,全班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提议唱《明天会更好》,有人说唱《真心英雄》,陈屿甚至提议唱《好汉歌》,被苏晚一个白眼瞪了回去。

最后定下来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苏晚说这首歌“既有青春气息又不会唱不上去”,全班投票通过。音乐老师姓方,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甜。她负责教大家唱两个声部,高声部和低声部各一半人。

第一次排练是在音乐教室。方老师让大家按身高排成两排,女生一排男生一排,面对面站着。林知意被安排在女生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苏晚。她刚站定,就看到沈砚秋从男生队伍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她正对面站好了。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沈砚秋同学,你站那边。男生排这边。”

“这里视角好。”沈砚秋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视角?”

“看谱子方便。”他指了指挂在林知意身后那面墙上的大歌谱。

方老师看了看歌谱的位置,又看了看沈砚秋站的地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苏晚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屿在男生排里喊了一句“沈哥带带我”,被沈砚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排练正式开始。方老师弹着钢琴带大家练声,从“do re mi”一路唱到高音“do”。林知意唱歌声音不大,但音准很好。苏晚在旁边扯着嗓子嚎,嚎到高音区直接劈了叉,方圆三排的人都笑出了声。

“高声部再来一遍,”方老师拍着手打节奏,“注意气息,不要喊,用肚子唱。”

沈砚秋站在林知意对面,两个人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米。他唱歌的样子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嘴唇微微张着,下巴放松,声音从胸腔里稳稳地送出来,低沉干净,像溪水流过石头。林知意发现他在低声部里唱得格外好,音准稳得像定海神针,旁边的男生跑调了,他就稍微提高一点音量把调子带回来。

练到第二段副歌时,林知意忽然发现沈砚秋的目光从歌谱上移开了,落在她脸上。她正唱到“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那句,被他一看,差点忘了下一句词。她瞪了他一眼,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她看懂了。他说的是“别慌”。

苏晚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凑到林知意耳边用气声说了句话。林知意差点笑出声——苏晚说的是“合唱排练比偶像剧还甜”。

排练结束后,方老师布置了作业:回去背歌词,下周排练要脱稿。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林知意走在走廊里,沈砚秋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排。

“你刚才练声的时候,”他开口,“高音区气息不稳。”

“方老师说了,我中音区还行。”

“嗯。但你唱到‘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那里会习惯性提肩。下次注意把肩膀压下去。”

林知意偏头看他。这个人观察得也太细了,连她唱歌提肩都能注意到。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你弹错的时候呼吸会变重”,心想他是不是每天都在用这种显微镜级别的注意力观察她。

“沈砚秋,你以前是不是参加过合唱团?”

“小学参加过。”

“那你为什么被刷下来了?”

沈砚秋沉默了两步,然后说:“指挥说我唱歌表情太严肃,像在参加追悼会。”

林知意笑出了声。走廊里几个同学回头看他们。沈砚秋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耳朵尖却开始泛红。林知意跟上他,忍着笑说:“那你现在这个表情去唱歌,方老师没说你?”

“她说了。”

“她说什么?”

沈砚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微妙的无奈:“她说我对着你唱的时候表情好很多。”

林知意觉得自己的脸可能红得像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的招牌。她把脸别到一边假装看窗外的操场,但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接下来两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都用来排练。方老师对进度很满意,说“照这个水平上台没问题”。但林知意有自己的一桩心事——高声部第二段副歌有一句独唱衔接,方老师挑了三个女生轮流试唱,林知意是其中之一。

“林知意,你来试一下这句。”方老师弹了前奏,冲她点头。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开口唱:“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声音有点抖。方老师停下来:“放松,别紧张。再来一次。”

第二次好了一些,但高音部分还是偏虚。方老师想了想说:“你音色适合这段,就是不太敢唱。回去多练练,下周一再试。如果行的话就你来。”

林知意点点头坐下来。沈砚秋坐在她旁边,翻开歌谱,用铅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圈:“这句。你每天晚上在家练十遍。对着镜子练,看口型。”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你让我管的。”他翻了一页歌谱,声音很淡。

林知意想起来,春游那天在山上他说过“以后你画的时候我帮你看”。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素描本上的画。现在看来,这个人把“帮忙”的范围扩展到了她所有的事上。

演出当天是五月二十号。下午两点,礼堂里坐满了全校师生。后台一片兵荒马乱,各班合唱团都在候场。高二(三)班排在第五个出场,方老师带着大家最后排练了一遍,又嘱咐了几句“笑一点,不要板着脸”。

林知意站在队伍里,手心里全是汗。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深蓝裙子,是学校统一要求的演出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了那枚银色胸针。苏晚站在她左边,正对着镜子画口红,嘴唇红得像刚吃了辣椒。

“别紧张,”苏晚从镜子里看着她,“你独唱那段练了快一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唱。”

“我腿软。”

“那你待会儿靠着我站。”

沈砚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在林知意面前站定,把手摊开。掌心里是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但和平时不一样的是,糖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东西——一颗小星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现画的。

“唱完再吃。”他把糖放进她手里。

“为什么现在不给吃?”

“吃完了嗓子会干。”他说完就走了,回到男生队伍里站好。

林知意攥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腿没那么软了。

上台的时候,聚光灯打下来,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林知意站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在台下扫了一圈。高二(三)班的位置在正中间偏左,她很快找到了沈砚秋——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正看着她。

方老师弹了前奏。全班开口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林知意跟着唱高声部,声音融在集体里,没人听得出来。第一段副歌顺利结束。第二段副歌前,方老师给了她一个手势。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开口唱:“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声音稳稳的。比任何一次排练都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清亮干净,没有抖。台下很安静,她看到前排几个老师点了点头。

她唱完这句,退回到队伍里。苏晚在旁边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意思是“稳了”。林知意攥着那颗薄荷糖,继续跟着合唱剩下的部分。

唱到最后一句“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时,她的目光又飘到了台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沈砚秋还看着她。但这次他做了个动作——他把右手举起来,在胸口的高度,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托举的手势。林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模仿她唱高音时肩膀会提起来的毛病,但那个托举的动作轻轻往下一压,意思是“肩膀放下去”。

林知意差点在台上笑场。她把肩膀压下去,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台下掌声响起来。高二(三)班退场时,苏晚激动得差点被台阶绊倒。林知意跟在队伍里往后台走,经过观众席前排时,她的目光和沈砚秋对上了。他坐在那里,嘴角弯着,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鼓得很慢,但很认真。

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像发现了新大陆:“知意,你看到了吗?沈砚秋刚才全程就盯着你一个人看。旁边那个陈屿跟他说话他都没理。”

“你老盯着他干嘛?”

“我替你看的呀!”苏晚理直气壮。

林知意把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含着糖,在后台的幕布后面偷偷笑了。

汇演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周老师宣布了一件事:高二(三)班拿了二等奖,方老师说独唱那段完成得很好。林知意坐在座位上,苏晚拍着她的肩膀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陈屿在后排喊“沈哥请客”。

放学时,林知意在梧桐树下等沈砚秋。他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看到她含着薄荷糖站在那里,站定了。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独唱。”

林知意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想了想:“还行。没抖。”

沈砚秋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经过她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你唱到‘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那句,最后那个音拖了两拍。比排练的时候多了一拍。”

林知意愣住:“这你都听出来了?”

“嗯。”他跨上自行车,回头看她,“多出来那一拍很好听。以后都这么唱。”

林知意看着他蹬车往前走的背影,忽然快步跑上去,跳上了后座。自行车晃了一下,沈砚秋稳住车把,偏头看了她一眼。

“吓我一跳。”

“你自找的。”她把手环上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谁让你听那么仔细。”

沈砚秋没再说话,蹬着车穿过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五月的晚风暖融融的,路边的合欢花开了一树粉色的绒球,香气飘了满街。

林知意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含到只剩薄薄一片,还舍不得嚼碎。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五月二十号。合唱比赛。他全程在台下看我。他说多出来的那一拍很好听。”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东西——林知意唱独唱那段时,他在台下偷偷画的速写。她在台上侧着身子唱歌,马尾微微扬起,裙子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画得很快,笔触潦草,但神态抓得很准。他在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1999.5.20。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比画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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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胶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