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一夜。
清晨推开空楼的门，满园梅枝都沾了白，香气清冽，漫得满山庄都是。
苏清晏一早便换了身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干净，又带着几分天生的软媚。
他踩着薄雪，一路走到园中的梅树底下，仰着头看枝头含苞的梅朵，眼尾轻轻弯着。
谢临渊寻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立在梅香雪色里，指尖轻轻触着冰凉的花枝，神情虔诚又安静。
“在做什么？”
他缓步走近，声音依旧温温柔柔，伸手便自然地拢了拢苏清晏肩上的衣袍。
苏清晏回头看见他，立刻露出一抹甜软的笑，大胆又直白：“庄主。”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谢临渊垂眸看他，指尖替他拂去发间落雪，动作亲昵自然，“冻坏了怎么办？”
“我看这里的梅花开得好看，”苏清晏小声道，“听说在梅树下许愿，很灵的。”
谢临渊轻笑一声，顺着他的话问：“那清晏许了什么愿？”
苏清晏脸颊微微一红，眼神轻轻瞟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我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模样，又纯、又勾、又娇。
换做旁人，早该心动失神。
可谢临渊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眼底笑意浅浅，心底却在刹那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一模一样。
连这个小动作、这个眼神、这份在梅雪间的软意……
都和百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雪落梅开的日子。
也是这样一双干净虔诚的眼睛。
也是这样一句小声的、不肯说出口的心愿。
那时候的苏清晏，温柔、隐忍、从不多言，
只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为他祈一世平安。
而他呢？
他疑神疑鬼，他猜忌成性，他亲手将那份干净纯粹，碾得粉碎。
一阵细微的刺痛，从心口漫开。
谢临渊面上的温柔没有半分破绽，依旧是那副宠溺纵容的模样，轻轻揉了揉苏清晏的发顶：
“好，不说便不说。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苏清晏立刻眼睛一亮，仰着脸看他：“庄主真的会一直对我好吗？”
“当然。”
谢临渊轻声应着，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毫无防备、全然信任他的眼睛，
心底忽而掠过一丝极冷、极残忍的念头——
你多干净啊。
干净得……让我想亲手弄脏。
你多信任我啊。
信任得……让我想看着你一点点失望。
这不是爱。
是宣泄。
是将百年的痛、悔、恨、疯，全部投射在这个与前世无关、却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年身上。
苏清晏完全不知他心底翻涌的黑暗，只当他是真的疼惜自己。
他微微踮脚，靠近了些，气息清软：
“那庄主，我能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谢临渊垂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微紧。
前世的画面与今世的身影，在梅雪间重叠、撕裂、搅碎。
他面上依旧温柔浅笑，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为你筑的笼子里。
只要你不逃，不问，不记起。
只要你……永远做我空楼里的那只雀。
梅香幽幽，雪落无声。
苏清晏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得了一生安稳与偏爱。
而谢临渊站在他身侧，温柔浅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翻涌不息的、百年未散的血色旧梦。
他爱的，恨的，放不下的，舍不得的，
早就在百年前死在了那座楼里。
身边这个人，再好，再乖，再像……
也不过是他用来麻痹自己、报复过往的一场温柔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