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不过寥寥数行,林晓禾却看得异常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编辑的字迹工整温润,开篇先肯定了她稿件里的灵气与真挚,尤其夸赞了字里行间藏着的山野气息与少年心事,说这般干净纯粹的文字,在众多来稿里格外亮眼。
周敏几人大气不敢出,只盯着林晓禾微微颤动的睫毛,等着她口中说出那个最关键的结果。
林晓禾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文笔尚佳,情感真挚,唯独结构稍显稚嫩,情节铺陈略欠火候……”
她将这句话反复看了两遍。目光在“稚嫩”和“欠火候”上停了一停,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再往下,是八个字——“此次暂不录用”。
她盯着那八个字,没有说话。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着,沙沙地响了几声。
没有立刻涌上来的难过,只觉得有一片薄薄的阴翳,缓缓覆上心头。她甚至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那几行肯定的评语,像是在确认什么。
信的末尾,编辑又加了一句手写的话:“期待你的再次来稿。”
“小姑娘,你很有天赋,再磨一磨,会走得很远。”
林晓禾指尖轻轻一顿。那句“会走得很远”像一小簇火苗,在凉意里悄悄燃着。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抬头时,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笑:“编辑老师看了稿子,说……还需要再改改。”
话音落下,宿舍里刚刚沸腾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秦晓燕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没录用也没关系啊!能收到亲笔回信就已经很厉害了,好多人投稿都是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呢!”
向芳也凑过来,眼眶微微泛红:“编辑老师都夸你了,说明你写得特别好,只是还差一点点。”
苏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柔却坚定:“晓禾,勇敢寄出第一步,就已经赢过很多人了。一次不录用不算什么,修改之后,只会更好。”
“就是,咱们不着急,”周敏跟着点头,“慢慢改,你的文字,肯定有人懂。”
听着室友们一句句安慰,林晓禾鼻尖一酸,先前强压下去的失落与委屈,此刻竟有些忍不住。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靠着一盏煤油灯认字,靠着捡来的旧书本写字,把所有心事与向往都一笔一画写进本子里。投稿这件事,本就是她鼓足了全部勇气踏出的一步,满心期待能被认可,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可不知为何,失落之外,竟也有一丝微妙的释然。
编辑没有敷衍,没有套话,认认真真指出了问题,也认认真真给了鼓励——这说明,他是真的看了,真的在意这篇稿子。这比一封客套的退稿信,甚至比石沉大海,更让她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白跑。
看着眼前四个室友关切的目光,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退,轻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可惜,不过编辑老师说得对,我的稿子确实还有很多不足。”
她把信封放在桌角,指尖轻轻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边缘。
信封上的邮戳清晰地印着远方城市的名字,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因为一封未被录用的回信,与她产生了真切的联结。
秦晓燕见她情绪低落,立刻岔开话题:“哎呀,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了!晚上我请大家吃食堂的糖醋排骨,再买两根冰棍,就当……就当庆祝晓禾收到回信!能被编辑认真看完,就已经超棒了!”
“对,庆祝!”周敏立刻附和,拉着向芳就要往门外走,“我们去占位置,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苏晚看着林晓禾略显落寞的侧脸,没有多说,只是默默拿起她桌上的水杯,转身去水房接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她手边。
宿舍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室友们刻意说着校园里的趣事,叽叽喳喳的声音驱散了不少沉闷。
林晓禾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的信封上,心里百感交集。
失落是真的,可编辑信里那句“期待你的再次来稿”,以及那句手写的“会走得很远”,像两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心底。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篇稿件的底稿,摊开在桌上,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泛黄的稿纸上,一行行字迹被染成暖金色。
从前她只敢写,不敢示人;如今有人看过,有人点评,有人鼓励——甚至有人认真到愿意指出她的不足。这条路或许难走,却不再是她孤身一人。
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鼓励。
林晓禾拿起笔,笔尖落在稿纸空白处,轻轻落下第一个字。
修改的路很长,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停下。
她把信折好,和底稿放在一起。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像是有谁在远处轻声说:接着写。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