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顶层的专用高速电梯，在寂静的井道中上升。
轿厢内，只有冷白色的LED灯光，映照着沈清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作战服，衬得她像一尊行走的黑白照片。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电梯数字跳动着：88，89，90……
顾西舟和陆沉还在下面的楼层里，像两头被激怒的雄狮，在血海中厮杀。枪声、爆炸声、还有那些寄生体临死前的惨叫，通过骨传导耳机传进来，像是一曲宏大的战歌。
“陆沉，撤出B区。”沈清辞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里有自毁装置，别被埋了。”
“收到！妈的，这帮老东西真会玩，老子还没打够呢！”陆沉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和枪声，显然战况激烈。
“顾西舟。”沈清辞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别死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顾西舟那沙哑而坚定的声音：“你也是。”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顶层到了。
沉重的钛合金大门缓缓滑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福尔马林和腐朽气息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
这里没有奢华的办公室，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穹顶是透明的，深城的夜空像一块肮脏的幕布，笼罩着这一切。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令人窒息的生物祭坛。
祭坛由无数惨白的骨骼和黑色晶体构筑而成，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而在祭坛的顶端，悬浮着那个东西。
那不是一颗宝石，也不是一块矿石。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正在搏动的卵。
它足足有两层楼高，惨白色的壁膜下，那个长着三只眼睛和无数触须的胎儿，正在缓缓地蠕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着沈清辞的太阳穴，让她几欲作呕。
“这就是……神吗……”沈清辞喃喃自语，虽然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怪物。
在她的“气”眼中，这个卵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正在疯狂地吸食着整座深城的负面情绪。
“欢迎回家，容器。”
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无尽贪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大长老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不再是那个衣冠楚楚的长者，他的皮肤已经完全石化，像是一层灰白色的岩壳，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长生的渴望。
“沈清辞。”大长老张开双臂，那双手臂已经扭曲变形，长出了黑色的利爪，“你终于来了。你以为续魂草能救你吗？那只是开胃菜。你越强，它对‘饕餮’来说，就越美味。”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虽然视线模糊，但那个卵的轮廓，那个胎儿的三只眼睛，清晰得令人发指。
“老不死的。”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在空气中虚握，“你以为你是谁？饲养员？你只是这怪物的粪便。”
大长老狞笑一声，身形猛地暴涨，像一只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牙尖嘴利！那就让神，亲自来品尝你！”
大长老咆哮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沈清辞扑来。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
在她的视野里，大长老那石化的身体里，有无数个红色的弱点，像一串串鞭炮，等着被点燃。
“顾西舟。”沈清辞在心里默念，“再快点。”
她要在这里，为那个男人，争取十分钟。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九十九层到一百层，原本应该只有VIP通道和行政酒廊的楼层，此刻却变成了一座血肉筑成的迷宫。
墙壁不再是钢筋水泥，而是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肉质组织。地面上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这是“心核”为了自我保护，将整座大楼异化而成的生物巢穴。
顾西舟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在这血肉迷宫中狂奔。
他的作战服早已破损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眼里只有那条通往顶层的路。
“清辞！撑住！”
顾西舟在心里嘶吼，手中的两把改装手枪喷吐着火舌。凡是挡路的寄生体，无论是从墙壁里钻出来的触须，还是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人形的怪物，都在他精准的射击下，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呃啊——！”
一只巨大的、长着三只眼睛的肉球怪物从天而降，挡住了去路。它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波震得顾西舟耳膜破裂，鲜血顺着耳道流下。
“滚开！”
顾西舟怒吼一声，不退反进。他猛地一个滑铲，避开肉球的撞击，双枪抵在怪物的腹部，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那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黑色的血液像暴雨一样泼洒在墙壁上。
顾西舟看都没看一眼，从怪物的尸体上踩过，一脚踹开了那扇通往顶层的、已经被血肉封死的大门。
“轰——！”
大门碎裂，腥风扑面而来。
顾西舟冲进那个半球形的空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止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
大厅中央，那座由骨骼和晶体筑成的祭坛已经崩塌了一半。
沈清辞倒在血泊中。
她那身纯黑的作战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那张清冷绝艳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而在她面前，那个巨大的、惨白色的卵，正在疯狂地搏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厅里回荡。
那层半透明的壁膜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长着黑色鳞片、覆盖着粘液的婴儿手臂，从裂缝中缓缓地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是无数条触须，它们在空中疯狂地舞动，像是在庆祝新生。
“不……可……以……”
沈清辞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她努力地想要抬起头，想要凝聚最后的精神力，但她的眼睛已经涣散，那个“封印”的图腾，在她眼中黯淡无光。
“清辞！！！”
顾西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包含了无尽的恐惧、愤怒和绝望。
大长老站在祭坛边缘，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石化，像一座风化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疯狂的红光。
“太晚了……死神……”大长老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神……已经苏醒了……你们，都将成为祂的第一餐……”
顾西舟没有理会他。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他扔掉了已经打空子弹的手枪，从腰后抽出那把锋利的、刻着沈家图腾的匕首。
“那是我的祭品。”顾西舟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正在破壳的怪物，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谁允许你碰她的？”
“顾西舟……”沈清辞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他，“别过来……你会被吃掉的……”
“闭嘴。”
顾西舟头也不回，他走到沈清辞身边，单膝跪地，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我说过。”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她的脸上，“你是我的人。阎王爷都带不走，何况是这个恶心的玩意儿。”
他俯下身，在沈清辞冰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随即，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个正在破壳而出的“神”。
“你的对手，是我。”
顾西舟举起匕首，刀锋上倒映着那个怪物的轮廓，也倒映着他那张决绝的脸。
“不管你是上古邪神，还是什么狗屁心核。”
“敢动她一下，我让你这辈子，连卵都下不出来。”
那个半球形的大厅，此刻已被腥风与绝望填满。
顾西舟站在血泊中，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礁石。在他面前，那个巨大的、惨白色的卵已经彻底碎裂。
无数粘稠的、黑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那液体中心，那个长着三只眼睛和无数触须的胎儿，终于完全露出了它的真身。
它不是婴儿，它是一个扭曲的、由无数神经丛和腐烂肌肉拼凑而成的怪物。三只复眼冷漠地转动着，倒映着顾西舟那张决绝的脸。
“呃啊啊啊——！”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像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顾西舟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骨质墙壁上。
“噗——”
顾西舟喷出一口鲜血，全身的骨头像是断了大半。但他没有倒下，只是死死地抠住地面，指甲翻卷，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顾……西舟……”沈清辞躺在血泊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别……别打了……”
顾西舟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死死锁定那个怪物，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变成了一种骇人的、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曙光三号……”
顾西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代号。那是林予白给他注射的药物，原本是为了控制他，却没想到，成了他最后的底牌。
“既然你□□神，吃记忆。”顾西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绝望。”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紧接着，他抬起手，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膻中穴上。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但下一秒，顾西舟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漆黑，连眼白都消失了。一股恐怖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从他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不是进化，这是燃烧。
这是“曙光三号”的终极副作用——死神降临。
顾西舟原本黑色的瞳孔里，竟然跳出了两团幽蓝色的鬼火。他的皮肤下，那些旧伤疤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覆盖全身。
“吼——！”
怪物感受到了威胁，三只复眼疯狂转动，无数条触须像钢鞭一样抽向顾西舟。
顾西舟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触须抽打在身上。
“啪！”
一声脆响，触须断裂。
顾西舟毫发无损，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那股黑色的死气，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你是神？”顾西舟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他原本的沙哑，而是变成了一种重叠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你他妈算哪门子神？”
他动了。
速度快到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顾西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怪物的胸前。他手中那把刻着沈家图腾的匕首，此刻已经被死气缠绕，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
“给我碎！”
顾西舟怒吼一声，匕首狠狠地刺入怪物那只正在搏动的心脏。
“嘶——！！！”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黑色的血液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溅在顾西舟的脸上，腐蚀得滋滋作响，但他却恍若未觉。
“还给她……”顾西舟疯狂地挥舞着匕首，像一台绞肉机，在怪物的胸口疯狂地搅动，“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沈清辞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地看着那场战斗。
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虐杀。
顾西舟化身成了真正的死神，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他不再防守，不再躲避，任由怪物的利爪撕开他的皮肉，他却用那把黑色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地，将那个不可一世的“神”，大卸八块。
“不……要……”沈清辞哭喊着，想要爬过去，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顾西舟在燃烧自己的生命。那种黑色的死气，每爆发一次，顾西舟的生命力就流逝一分。
他在自杀。
他在用他的命，换那个怪物的命，换她的命。
“顾西舟……停下……”沈清辞的声音微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求你了……别死……”
求枝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死神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