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雨,终于停了。防空洞入口处的积水,倒映着清冷而苍白的月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着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顾西舟回来了。
他推开厚重的铁门,身上带着外面的湿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泥土腥味。他的脸色比出门前更加阴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死水,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清辞依旧坐在那张行军床上。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虽然视线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能感觉到顾西舟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回来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梦呓。
“嗯。”顾西舟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放下。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身上背负着千斤重担。
陆沉从角落里站起来,看着顾西舟的脸色,又看了看沈清辞,识趣地没有说话,默默地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滴从洞顶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见到‘老鬼’了吗?”沈清辞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见到了。”顾西舟背对着她,正在解开战术背心上的扣子,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他说了很多废话。”
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却也带着一丝凄凉。
“废话?”沈清辞冷笑一声,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是不是关于‘短命鬼’的废话?还是关于‘祭品’的废话?”
顾西舟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告诉她一定有别的办法。
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清辞……”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别听那个疯子胡说。他懂什么。”
“他不懂,难道你懂吗?”沈清辞猛地抬起头,虽然无神,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顾西舟,看着我。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个胎儿塞回去?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它出世?”
顾西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苍白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在颤抖,那是握枪的手,是杀人不眨眼的死神的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老鬼给了我一卷古书。”顾西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尽管那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上面记载了封印的法门。不需要你做什么祭品,只需要你在最后关头,把封印打入它的核心。”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拙劣,却又无比温柔的谎言。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戳穿,没有冷笑,也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淋透的菩萨,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地编织谎言的男人。
她当然知道他在撒谎。她能“感觉”到。那种封印的代价,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不是靠几句谎言就能抹平的。
但是,她需要这个谎言。
就像顾西舟需要这个谎言来保护她一样,她也需要这个谎言,来支撑自己走完最后的路。
“是吗。”沈清辞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要像我妈一样,只能做个无用的祭品。”
“你不是祭品。”顾西舟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是沈家的大小姐,是唯一的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我向你保证。”
“好。”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地回握,“我相信你,顾西舟。”
两人对视着,虽然一个视线模糊,一个满目疮痍。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谎言成了唯一的暖炉。他们心照不宣地演着这出戏,谁也不愿、也不敢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情了。
“吃饭吧。”顾西舟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藏不住,“吃完饭,我们得计划下一步了。”
“嗯。”
沈清辞应了一声。在顾西舟转身的那一刻,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衣襟上。
陆沉在阴影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将头转向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深城的地下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防空洞原本潮湿阴冷的空气,此刻却被一种灼热的气息所取代。那是精神力剧烈波动所产生的余热,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随时可能爆炸。
沈清辞盘膝坐在行军床上。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十二个小时了。
那副特制的螺旋眼镜被随意地扔在地上,镜片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没有了滤镜的保护,她的双眼直接暴露在那个疯狂的世界里。
汗水像雨一样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
在她的精神视野里,无数古老而扭曲的图腾正在空中疯狂旋转。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封印”,是沈家几代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呃啊——!”
沈清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试图去捕捉那些旋转的符文,将它们组合、压缩,最后变成一把刺向“心核”的尖刀。
但每一次尝试,那股力量都会反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每一次操控,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飞速流逝。那种“短命”的诅咒,像是一条毒蛇,正一寸寸地吞噬她的五脏六腑。
“还不够……”沈清辞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太慢了……太弱了……”
她猛地睁开眼。虽然视线模糊,但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甚至有些地方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让眼白变成了可怕的红色。
“清辞,够了!”
顾西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一直守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和热好的药水,却根本不敢靠近。那种属于沈清辞的精神威压,像是一层无形的气场,把他隔绝在外。
“谁让你进来的。”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却依旧透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冷冽,“滚出去。”
“你再看一眼,眼睛就瞎了!”顾西舟怒吼道,那张冷硬的脸上满是焦灼和心疼,“那个老鬼说了,你的视神经承受不住第二次冲击!”
“瞎了又如何?”沈清辞冷笑一声,虽然视线模糊,却精准地“盯”着他,“只要能把那个胎儿塞回去,瞎了,死了,又有什么关系?顾西舟,别忘了你的承诺。”
顾西舟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承诺。
那个谎言。那个他说过“一定能活下去”的承诺。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冲出防空洞。
深城,地下黑市。
这里是光怪陆离的魔窟,是法律无法触及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毒品的甜腻味、腐烂食物的气味,还有金钱和**混合的恶臭。
顾西舟像一阵风一样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不再掩饰身上的杀气,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陈崖在哪?”顾西舟一把揪住一个正在兜售假古董的瘦子,声音冷得像冰。
“在……在斗兽场……”瘦子被吓得脸色惨白。
顾西舟甩开他,直奔后巷。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陈崖正对着满墙的屏幕发愁。屏幕上显示着深城各个区域的监控死角,以及“渡”集团最新的兵力部署。
“西舟?”陈崖回头,看到顾西舟那张狰狞的脸,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清辞那边……”
“她撑不了多久了。”顾西舟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血,“老鬼说,除了封印,还有一种东西叫‘续魂草’。那是上古时期,用来延续祭品寿命的灵药。”
“续魂草?”陈崖皱眉,“那东西只是传说吧?就算有,也早就被长老会搜刮干净了。”
“一定有。”顾西舟的眼神疯狂而坚定,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我不管它是长在悬崖上,还是藏在哪个老不死的长老家里。我要找到它。”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给陈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查。”顾西舟一字一顿地说道,“动用你所有的渠道,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续魂草’的下落。多少钱,多少条命,我都付得起。”
“西舟,你冷静点……”陈崖试图劝解。
“我很冷静。”顾西舟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血红的疯狂,“我要她活着。哪怕是把这深城翻过来,我也要她活着。”
陈崖看着顾西舟,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点头。
“好。我帮你查。但你答应我,别做傻事。”
顾西舟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而孤独。
他不在乎什么心核,不在乎什么旧秩序。他只在乎那个在防空洞里,为了他、为了这个世界,一点点燃烧生命的女人。
他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哪怕那根草,长在刀山上,他也去拔。